汪洋恣肆《朝元圖》

從山西省芮城縣城向北約三公里處的龍泉村東，是原西周古魏國都城遺址。遺址上建有我國現存最大一座元代道觀永樂宮。宮內因珍藏歷經600多年滄桑的精美壁畫而聞名。這是中國現存壁畫藝術的瑰寶，堪與敦煌壁畫媲美。

永樂宮的主殿為三清殿，殿內東、北、西三壁面積403平米，畫有神仙群像286個，按儀仗形式整齊排列，以青龍、白虎兩神為前導，圍繞天帝、王母等主神，28宿、12宮臣等“天神”徐徐展開，簇擁雷公、電母、各方星宿及龍、蛇、猴等神君，還有五岳四瀆、福祿壽、倉頡和孔子等神像。眾多神仙聚集在同一時空，朝同一個方向循序行進，神采都凝聚于朝謁元始天尊的禮儀中，氣勢恢宏，神圣莊嚴，因此被稱為《朝元圖》。

站在乾隆題寫的《朝元圖》巨幅字體前，讓人尤為看重一個“朝”字。人們常用“天上人間”來衡量天地兩個世界，但仔細思量，天地間情理相通，禮數相近，都有秩序井然的規制，也講究一定的禮儀教化。比如，在時下許多鄭重的場合，各級諸侯、各路精英薈集一堂，魚貫而出入，彰顯和諧的氣氛，《朝元圖》就是歷史的出處之一，體現了仁、智、勇三者氣質合一。

現實人物的描述多用些形容性概念的話，有時不惜空泛、神化，總想把肉身化為神仙，而《朝元圖》則出神入世，仿若一道朝圣的洪流從墻上來到現實。帝君的神情莊重肅穆，儒賢們儀態安詳，武將們驍勇豪放，玉女們天姿端立。有的在顧盼對話，有的在沉思凝神，有的含笑怡情。動靜相參，疏密有致，真一個“朝”字了得！

壁畫中的神像雖然高度、朝向大致一樣，但不同的面部顏色、衣著和神態，表達著不同神仙的身份和功力，每個神像都以濃淡粗細的線條變化，表現真實質感的動勢。袍服、衣飾上的細長飄帶，流暢精美，不拘一格，剛勁而又細膩，像一條條鋼線鑲于壁上，迎風飛動飄忽眼前。仙人們如此生動，概因繼承了唐宋以來盛行的吳道子之風，融匯了元代高超的繪畫技法。據介紹，一個身上的束腰就長達3米，精準表現了衣紋轉折及肢體運動的關系。

在永樂宮，我買了一本《“朝元圖”原貌修復圖與現貌對照圖》，體會繪者在構圖用色上，采用的重彩勾填法，即以墨線為骨干，填以金色、朱紅、青綠等，有些部分還采用貼金法增強質感，配搭和諧，令畫像立體凸現，高端大氣，上了檔次。

永樂宮原址在芮城西南黃河北岸永樂鎮彩霞村，相傳是“八仙”之一的呂洞賓家鄉。公元1247年永樂宮在此興建，直至1358年竣工，歷時110多年。1959年，因修建三門峽水庫，永樂宮位于規劃中的庫區淹沒區，才整體搬遷至現在的龍泉村，距原址20公里。是時，在周恩來的組織下，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仔細研究如何將宮殿和壁畫完好地搬遷重建，最終決定拆去宮殿的屋頂，用鋸片細微地將附有壁畫的墻壁逐塊鋸下，共鋸出550多塊，每一塊都標上記號。再以同樣的鋸法，把附在墻上的壁畫與墻面分離，再劃上記號，放入墊滿棉絮的木箱中。墻壁、壁畫薄片和其它構件，一并用汽車運到新址，先重嵌宮殿，在墻的內壁鋪上一層木板，逐片將壁畫貼上，最后由畫師加以修飾。

經過近5年時間，永樂宮易地再生。重建后，永樂宮壁畫完美保留了原有神韻，令眾多中外學者嘆為觀止。曾任中國科學院考古所所長和國家文物局長的鄭振鐸稱贊：《朝元圖》是大規?！皾h官威儀”的展覽，是大組織的人物畫匯集。這里也成為全國美術界學習和朝圣的地方。

按古為今用的理解，我想《朝元圖》這幅曠世杰作，將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社會歷史加以擬人化，以道為主宰，可能是在探索和表現宇宙間的某種聯系和規律。它蘊含懲惡揚善，扶危濟貧，鞭撻惡行、嘲諷不仁，表達了天人合一、敬天愛民的思想內容，讓人凝神定氣，物我兩忘，體現了人類生存發展規律的同一性。

觀瞻永樂宮《朝元圖》久矣，心中充滿積蓄欲致禮為記。閑時打開壁畫圖紙，走近數百位栩栩如生的神圣先人，似與中國傳統文化心語神交，讓人遠離浮躁和鉛華。這說明只要是圣賢和精典，總會光彩照人，總有人膜拜景仰。

（作者為新華社瞭望周刊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