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巖氣的地緣價值

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關于美國將失去全球首霸地位的預言從沒斷過。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這一“衰落論”再次蔚然成風。

不過，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期刊《國際事務》日前發表研究指出，中國經濟的矚目增長似乎使美國“衰落論”得到驗證，但美國國力的持續性仍有充分的物質支撐，那就是頁巖氣革命。這將使美國能源工業發生一場徹底轉變，從而助推美國工業基礎的復興。最終結果不僅是美國國力得到增強，而且可能產生重大的地緣政治影響。

揮之不去的美國“衰落論”

關于美國“衰落論”，有許多名人名言。冷戰時期，研究未來經濟學的諾貝爾獎得主保羅·薩繆爾森曾預言，蘇聯經濟約在1984年超過美國；1961年，時任哈佛大學教授的基辛格在書中說：“只有自我欺騙才能使我們不承認自己的衰落”；1979年，哈佛另一位著名教授傅高義出版的書名字就是《日本第一》；現在，以扎卡里亞、弗里德曼等為代表的學者再次提出，在中國的挑戰下，美國可能從世界首霸的位置跌落。這種論調如此普遍，以致德國《時代》周報出版人約瑟夫·約費說，“衰落論”似乎牢牢控制著美國人的思想。

持美國“衰落論”的學者認為，從內部看，過度擴張、金融崩潰等問題嚴重損害了美國的國力。美國對“9·11”事件的反應、對阿富汗和伊拉克長期無效的干預、對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處理方式，都是戰略和政治上的失算，嚴重損害其霸主地位。從外部看，中國作為一個重要地緣政治和經濟對手正迅速崛起，高盛公司曾預測，中國經濟最遲將于2027年超過美國。“衰落論”預言，財富和權力將從西方轉移到東方。

但在《國際事務》發表的研究中，英國伯明翰大學國際政治系主任戴維·鄧恩和能源問題專家馬克·麥克萊蘭認為，美國“衰落論”有著三方面誤解。

第一，將經濟與國力混為一談，霸權不會在中國GDP超過美國的某個日期簡單轉移，如果GDP等經濟指標是唯一判斷標準，那么歐盟早就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主。

第二，中國的物質實力無論從經濟還是從軍事上一直被夸大，其弱點被有意無意掩蓋。冷戰后，美國的單極地位沒有刺激一個遏制它的聯盟形成，反而形成一種由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即使中國作為偉大強國被接受，其國力也仍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該國際體系。

第三，美國的經濟實力一直被低估，近年來其經濟增長的暫時挫折被說成帶有根本重要性，掩蓋了美國經濟的基本穩健性。在這一點上，頁巖氣革命即是有力例證。

頁巖氣讓美國時來運轉

5年前，頁巖氣還沒有如此重要，當時頁巖氣要么未被大量發現，要么被認為技術上無法開采。隨著儲藏量的新發現、開采技術的創新以及能源效率的提高，頁巖氣可能會使美國在本世紀30年代前幾乎達到能源自給，為保持霸主地位提供了新的地緣政治前景。

鄧恩和麥克萊蘭指出，廣袤的頁巖地層存在于美國較靠南的幾個州，由于水平鉆探和液壓破碎法等技術創新，這些原本被認為在技術或商業上無法開采的油氣儲藏變成可開采的能源，使得美國能源儲藏不得不被重新評估。

這種重新評估快速而令人矚目。2003年，美國國家石油委員會估計，技術上可開采的的頁巖氣的美國儲量為38萬億立方英尺（約合1.1萬億立方米）；2005年，美國能源信息管理局將這一數字提升到140萬億立方英尺；2011年，先進資源國際組織再次提高到860萬億立方英尺；2013年，能源信息管理局認為，在世界范圍（美國和另外41個國家）的頁巖氣儲量為7299萬億立方英尺。

頁巖氣產量也在迅速增加。2006年，美國僅生產了1萬億立方英尺頁巖氣；2010年，這一數字幾乎翻了5倍，達到4.8萬億立方英尺。估計表明到本世紀30年代，頁巖氣將占到美國天然氣產量的50%以上。

麻省理工大學化學教授、中情局前局長約翰·杜奇認為，美國能源工業的時來運轉將產生一系列國內外影響，不僅可幫助美國鞏固國力，而且可能會削弱競爭對手的經濟基礎。美國不僅因此可能沒必要進口液化天然氣，還可能在中期內成為液化天然氣出口國。盡管頁巖氣仍處于增長的最初階段，卻已在美國創造了60萬以上的就業崗位，預計到2015年新崗位將增加到87萬，從而為美國GDP直接貢獻1182億美元。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刺激美國制造業復蘇。化工廠和鋼鐵廠等能源密集型企業的能源成本一般占到總成本的10%以上。如果能讓天然氣價格降低到全球能源成本的1/3，這會讓很多美國企業有動力將工廠從海外搬回美國，在原材料的運輸、包裝、分配領域創造更多工作崗位。

與此同時，傳統油氣出口國收益大幅下跌，地緣政治實力遭到削弱。從二戰后到21世紀初，常規天然氣市場建立在從俄羅斯、中東等生產區到美歐等消費中心的進出口模式上，美國頁巖氣的繁榮將對此產生深刻影響。

從長期看，如果美國頁巖氣潛力充分實現，包括沙特、委內瑞拉在內的主要歐佩克國家中長期石油出口價可能會下降，這將使中東喪失在全球油氣供應中的戰略核心地位，喪失在大國博弈中的重要性；伊朗從事能源外交的能力被削弱，美國將會在決定全球能源供應和價格方面扮演比目前更為重要的角色。到2040年，俄羅斯在歐洲天然氣市場所占的份額可能會從2009年的27%下跌到13%，從而使得歐洲減少對俄的依賴，將關注點更多轉向美國。

對于中國來說，美國在能源領域的優勢將更為加大。美國能源信息局預測，美國2014年的能源日產量將達到中國的3倍，而美國能源產出增速比中國高出4至5倍。按這一速度發展下去，截至2020年，美國能源產量將達到中國的4倍。

不過，也有許多學者質疑說，中國的頁巖氣儲量比美國多，頁巖氣革命不會只有利于美國而不利于中國。此外，因為頁巖井在長期的可行性沒得到論證，因此頁巖氣的潛力被夸大。值得關注的是，開采頁巖氣對環境具有太大破壞性，可能不會被充分開采，即使美國實現能源自給，這種情況的影響也沒描述的那么大。

對此，鄧恩和麥克萊蘭回應說，中國雖然也有巨大的頁巖氣儲備，但在開采的商業基礎——私有產權、產業結構、融資和價格等方面，沒有美國的巨大優勢；隨著技術繼續改進，高效率的開采可使氣井枯竭率下降，從而保證長期性；液壓破碎法所造成的環境污染可能是由于局部條件或工作上的松懈，而不是一種系統性缺陷。

對于這場“革命”的重要性被夸大的批評，鄧恩和麥克萊蘭說，頁巖氣不大可能成為醫治美國所有經濟疾患的萬能藥，但確實可為美國保持霸主地位奠定堅實的物質基礎。

在PFC能源公司高級顧問羅賓·韋斯特看來，頁巖氣的繁榮對油氣市場所帶來的震動“相當于能源領域的柏林墻倒塌……我們再也不會依賴中東，或與中國、印度競爭資源”。對此，鄧恩和麥克萊蘭認為，頁巖氣革命還沒達到“柏林墻倒塌”的程度，但對于美國“衰落”假說來說，這將鞏固美國國力的物質基礎，保障其霸主地位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