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憾之美

世界上不少國家有自己的狂歡節，但，中國沒有。別說像巴西那樣大規模的狂歡節，就連西班牙小鎮的西紅柿節和奔牛節、美國華盛頓的枕頭大戰那樣的小規模狂歡活動也沒有。

西方人狂歡節“發狂”，贏了球更“發狂”：湖人隊獲NBA總冠軍，洛杉磯萬人空巷，全城狂歡；西甲皇馬俱樂部拿到聯賽冠軍，八萬多人的伯納烏體育場內激情四溢，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多明戈身著皇馬白色戰袍演唱皇馬隊歌，最后，全體隊員登上敞篷車全城巡游，與球迷匯合到廣場上徹夜狂歡；德甲拜仁隊慶祝聯賽奪冠，安聯球場啤酒漫天傾灑，頭號球星刀疤臉里貝里任憑隊友將一杯杯啤酒澆在身上，盡情享受勝利的喜悅……

像這樣的慶祝，在中國職業體育史上極為少見。廣州恒大俱樂部隊于11月9日首奪亞冠冠軍時，隊員們也歡呼雀躍，但離“發狂”還差得很遠。

快樂為什么到中國人這塊兒就打折了呢？都怪“喜怒不形于色”這類古訓。

古訓具有正能量，但也有負能量——排他性，由于過度追求完美無缺，從而導致一切有瑕疵的事物都被排除在主流審美標準之外。比如宋元明清時期，官窯燒造瓷器，有點兒微弱瑕疵的成品寧可砸碎掩埋也不許它走進民間。

很久很久以前，還在造神階段，東西方就迥然不同。

東方神話推崇完美無缺，比如玉帝，他身上沒有一丁點兒缺陷和緋聞，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七情六欲，執掌天宮永不犯錯。人是達不到這個高度的，只有神話或謊言才能制造出那種幻景。而當謬論以真理的面目長久地主宰主流價值觀念時，快樂指數被推高了，人們不能適時體驗并享受快樂。

西方神話接地氣，眾神之主宙斯緋聞纏身，人間仙界處處留情。以東方標準衡量，宙斯是個有缺憾的領導者，更接近于人而不像個神。承認并接受缺憾，甚至認為缺憾也是一種美；原罪、殘缺等不美好不如意是硬幣的另一面；人會犯各種各樣的錯誤——這是西方文化的基因，遺傳波及道德倫理。

也正因此，西方的快樂指數如在肩頭，伸手可即。常聞西方體育明星說“享受比賽”，萬人迷小貝如此，如日中天的C羅如此，人家進球后恣肆地慶祝，既感染著隊友也感染著球迷。可在咱們這兒，連球迷都難得享受比賽，因為我們不自覺地被完美無缺綁架，以求全責備的心態看問題，用放大鏡去找毛病，似乎不憂患就趨同，而趨同則是件沒面子的事。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價值觀念一旦染上潔癖，著實痛苦。屈原遭放逐時抱怨“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孤獨到骨頭縫里，只好舍了性命。恒大隊奪得亞冠冠軍那夜，原本該盡情歡樂，卻也有“獨醒”者冒出來掃別人的興，大談恒大拯救不了中國足球等等。

然而，快樂一定要等到完美之后嗎？古人常感慨“世間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見，對于缺憾，中國人早有認識，只是不肯承認罷了，不承認就不敢說快樂。識破并戳破完美無缺這個泡沫，是開啟快樂之鎖的鑰匙。世事本如水墨畫，非要偏執于墨即黑，則滿眼黑灰；若能知曉墨分五色，凡物則多姿多彩起來。求全責備讓快樂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好比淘玉，若必以潔白無瑕為標準，十之八九要空手而歸，只有悟到俏色、沁色之美，淘寶之樂才會悠然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