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解救廖承志

廖承志是國民黨元老廖仲愷、何香凝夫婦之子。廖承志在宋慶齡的指引下，做了大量革命工作，并加入中國共產黨。有人說，廖承志命中注定有牢獄之災，不然怎么會多次被捕；更有人說，廖承志命大福大，每次都有貴人相助，使之免于囚困。

在諸多救命恩人中，最讓廖承志銘刻于心的是“姑姑”宋慶齡。1933年，宋慶齡和母親何香凝里應外合，并聯合蔡元培、柳亞子、楊杏佛等諸多左派人士，與吳凱聲、郁華等法律界知名人士聯手，在上海灘打贏一場異常漂亮的官司。從廖承志遭陷害被捕到無罪釋放，僅僅用了四天時間。

誘捕：二十五歲廖承志落入敵手

廖承志1908年出生于日本，童年時常與父母一同去孫中山和宋慶齡家做客，他叫宋慶齡“姑姑”。后來，廖承志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留洋歸國后，和母親、姐姐一樣，全力協助宋姑姑的革命工作。當時，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擔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宣傳部部長、全國海員總工會黨委書記一職，為共產黨做了大量情報傳送工作。因而，被國民黨的特務組織視作眼中釘。

1933年3月28日下午，廖承志在租界被捕。這是上海市公安局串通法租界工部局設下的局。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當天上午，全國總工會秘書長王其良被捕并叛變，供出了一批名單。不巧的是，當天下午，正好有一個秘密會議在羅登賢和余文化二人的寓所里召開，而廖承志也是與會者之一。等他到了開會地點一看，才發現羅、余二人已經被捕，自己也落入敵人的圈套。

當時，廖承志剛滿二十五歲。在獄中，敵人對這個青年進行了威逼利誘，說其他人都招供了，你還是快點交出上海地下黨的名單為好。如果不說，你母親何香凝就會有危險。廖承志當時雖然擔心自己被捕會對母親和姐姐不利，但他更相信姑姑的能力以及他一直所追求的信念的力量。于是打定主意，我就是不說，看你們敢拿我怎么辦。

事實上，宋慶齡和何香凝確已在第一時間籌謀營救廖承志一事。

造勢：宋慶齡發動民保同盟會

聞訊后，宋慶齡立即前往寓所慰問何香凝并詢問具體情形。然后，她與蔡元培、楊杏佛、柳亞子等人商量，擬以中國民權保障同盟會的名義，聘請吳凱聲為廖承志的辯護律師，通過法律的途徑，將廖承志營救出獄。

他們所提及的吳凱聲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愛國大律師。當年，他曾以律師兼上海法科大學校董、教授的身份，接受學生代表史良及錢劍秋的要求，就校長潘大道被刺一案，向法租界當局強烈抗議，最后使學校得以復課。吳凱聲當時是上海法租界及英租界會審公堂律師，擔任各工會、各商業聯合會、各同業工會團體的法律顧問，能用英語、法語進行辯護，名氣大得很。就在廖承志一案事發的前一年，吳凱聲還受周恩來之托，為著名共產黨人陳延年（陳獨秀長子）出庭辯護。

廖承志被捕的第二天，楊杏佛找到吳凱聲位于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六一二號的寓所。楊杏佛開門見山說，自己是奉了宋慶齡、蔡元培兩位同盟會主席之命、何香凝之托而來，請您出任辯護律師，營救廖公子等三人。吳凱聲聽清原委后，一口答應下來，表示愿意出任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法律顧問，并慷慨承諾：“營救被捕的中共黨員和民主人士是我們同盟之光榮職責，過去，同盟也多次這樣做了。我是同盟法律顧問，營救廖公子等人，義不容辭！”

楊杏佛聽畢大喜，又告訴吳凱聲說，現在和廖承志關在一起的另外還有兩位愛國人士，他們是一對兄妹，哥哥叫陳賡，妹妹叫陳淑英，是24日在公共租界被逮捕的，將與廖等三人同庭受審。

說起來，陳賡是廖仲愷黃埔一期的學生，所以早就和廖承志相識。此番同庭受審，也算有緣。楊杏佛對吳凱聲說，如果能同時擔任陳氏兄妹的辯護律師一并救之，將不勝感激。吳凱聲亦一口答應。

接著，吳凱聲前往巡捕房與廖承志和陳賡見了面。廖承志早就聽聞吳凱聲的大名，清楚他是一名支持革命的進步民主人士，于是十分信任地將一切情況詳細講了，兩人隨即對案子作了一番商議，最后，廖承志簽署了律師委托書交給吳凱聲。

吳凱聲又會見了陳賡，將陳氏兄妹被捕的原因、地點和時間等一一作了了解。

當晚，吳凱聲和何香凝、楊杏佛進行了最后一次密談，就第二天開庭事宜通了氣。

同一天上午，宋慶齡則在另一個領域里替廖承志一案造了勢。她在中央研究院召開了中國民權保障同盟會執行委員會議，專門討論廖承志入獄一事，正式發表宣言指出：“3月28日羅登賢、余文化、廖承志三人由同寓者之報告被捕，依報章所載，其罪狀為加入共產黨及工會運動，羅余兩人于寓所逮捕，廖于數小時后竟因偶爾投訪，同遭拘禁……即使被告為共產黨員，尚非法律所不許，應即立刻釋放，蓋信仰自由屢載約法，為吾國民必爭之權利?！?/p>

宋慶齡此番宣言發表后，得到了社會各界的熱烈反響。很快，廖承志一案就成了滬上嘩然、全國關注的大案要案。

開庭：廖承志戲謔大法官

3月31日，位于四川北路的高二分院開庭審理廖承志一案。吳凱聲如約作為廖承志的辯護律師出庭。此外，他還動員多名律師一起組成律師團為之辯護。因為需要營救的共有五人，所以他們還做了分工，吳凱聲本人和馬常擔任廖承志及陳賡兄妹的辯護律師，蔡曉白、陳炳煜等則擔任羅登賢和余文化的辯護律師。柳亞子作為營救方案的策劃人之一，帶著女兒柳無非到場進行了旁聽。

在法庭上，吳凱聲當著各界人士之面，一一列舉事實，與租界當局雇傭的律師進行了激烈辯論。整個審訊辯護過程，可謂風起云涌，精彩紛呈。第一個被傳喚的被告是陳賡。陳賡按照吳凱聲事先的約定，表示“我同妹妹陳淑英是來上海治病的”。之后，又借法庭作講臺，大談抗日，痛斥政府棄守東三省，殘害愛國青年。一番慷慨陳詞，變口供為控訴。結果臺下國民黨代表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旁聽席上則是人人激奮，群情沸然。

此后，被傳喚的是廖承志、羅登賢和余文化三人。廖承志知道那個道貌岸然的國民黨法官喜歡嫖娼，患有見不得人的花柳病，就打算開他個玩笑，給他一個下馬威。于是，廖承志故意在大庭廣眾下扭來扭去，好像是要解下褲腰帶撓癢癢似的。法官問他：“你怎么啦？”廖承志一揚脖子說：“這是花柳病啊，難道你不知道嗎？”頓時哄堂大笑。

之后，吳凱聲與當局律師之間進行了一番激辯，吳凱聲還當堂宣讀了何香凝所寫就的一封親筆信。信里的意思是她本來要到法庭上就住處、買茶和給錢等三條一一陳述，怎奈舊病復發，連床都下不了了，只好寫一封信。在信中，何香凝列舉了三條：

第一，小兒廖承志從歐洲回國后就一直住在她家。那天巡捕房的人來家里調查，我一時受驚，沒能給出明確的答復。我現在在信里明確表示，廖承志是和我一起住的。

第二，廖承志到歐陽先生家是去商量運送茶葉，給血戰日寇的我國東北軍壯壯士氣，改善改善伙食，因此并沒有別的意圖。

第三，我給兒子銀洋那是為了補充抗日的資金。是廖承志他本性慷慨大方，才可能借給朋友。

總之，何香凝堅持“予與廖先生為國奮斗，其目的在求民族國家之生存”，希望法院能夠秉公辦理。

這封信由吳凱聲讀來字字鏗鏘，相當有說服力。

怎料其后叛徒王其良又突然出現在法庭上，一口咬定廖等三人是共產黨員，再加上被廖承志開頭這么一調侃，法官有些惱羞成怒了。結果一審結束后，法庭依舊不肯松口，打算將五人引渡給上海警察總局，推掉廖承志這個燙手山芋。

隨著法官的一聲宣告，法庭散場，陳賡、廖承志等五人被押上一輛紅色汽車。吳凱聲果真身經百戰，經驗老到。他并沒有就此放棄，而是在庭審結束后，跳上了自備黑色轎車，緊隨囚車跟到了總局。

本來，從四川北路高二分院到南市的上海警察總局，應朝南走?？赡苁羌t色囚車發覺了黑色轎車，才有意向北朝虹口方向駛去，又從虹口轉向南面，過外白渡橋，奔十六鋪，開往南市。但一番追逐，囚車還是未能擺脫追蹤。

在總局門口，吳凱聲跳下轎車義正詞嚴地說，根據國民黨刑事訴訟法關于被告偵訊完畢，可交辯護律師“責付”出獄的規定，要求總局立將被告廖承志“責付”給他。

然后，吳凱聲徑直往里走，直奔局長辦公室。原來，當時擔任警察局長的蔡勁軍，碰巧是吳凱聲留學法國時的同學。見面后，吳凱聲軟磨硬泡，企圖說服他。怎奈蔡勁軍知道這不是小事，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翻來覆去一句“小弟擔當不起”，死活不肯松口。

至此，吳凱聲只得使出最后一個保留的絕招。他胸有成竹地對蔡勁軍說：“你給吳市長打個電話吧，聽聽市長是怎么說的！”

庭外：郁華支招柳亞子

原來，柳亞子在前一天就找上他在法院當庭長的朋友郁華，打聽當局到底想如何處置廖承志。郁華當時的職務是江蘇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長，他的弟弟就是著名的左翼文人郁達夫。事實上，郁達夫的很多壯舉都和郁華有關。學者李劍華曾在回憶郁達夫的一篇文章中寫道：“達夫先生……同情革命，富有正義感，在三十年代的腥風血雨的歲月里，曾通過他在法院工作的哥哥郁曼陀，著實營救了不少共產黨同志?！边@個郁曼陀，指的就是郁華。

郁華當時便向柳亞子透露說，按照南京方面的軍法處理要求，會將廖承志“引渡”到南京，一旦到了南京，別說出獄無望，就是性命，也會堪憂啊。郁華答應柳亞子，會盡他所力盡量拖延時間，但這事真要翻盤的話，還得大人物出面。

柳亞子一聽知道事不容緩，謝過郁華后，趕緊趕到何香凝家里告知實情。何香凝是何等勇敢的女子，她知道兒子一旦被送往南京，就等于送上絕路。于是她當機立斷對柳亞子說：“你跟我去一次市長府，去找吳鐵城！”

逆轉：何香凝智逼蔣介石

吳鐵城是當時的上海市市長兼淞滬警備司令，他一看何香凝坐在藤椅里被抬著進來，就知道廖夫人此番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于是故作鎮定請何香凝進屋，滿臉堆笑說：“請，請，廖夫人請進來坐?！?/p>

何香凝哪有時間跟他客套，這當口來軟的已經來不及了，必須硬碰硬。她故意大聲說道：“我不是來做客的，我是來坐牢的！承志哪里是犯了什么大罪，不就是罵了蔣介石幾句嗎？要說罵老蔣，我罵得最多了。你們不如把我也抓起來吧！”

柳亞子也在一邊堅決附和說：“廖夫人要是坐牢，我也作陪！”

廖仲愷、何香凝畢竟在國民黨里根基深厚，一旦真出了什么事，吳鐵城也是無法擔待的。于是，他趕緊通過宋子文給蔣介石報信。蔣介石知道何香凝個性執拗倔強，又是國民黨元老，人脈寬泛，要是真動了她的兒子，保不齊出什么大亂子，就松口說：“你們看著辦吧，不要搞得不可收拾?！?/p>

吳鐵城有了這個指示，懸著的心就放下了，對何香凝承諾說：“廖夫人大可放心，一定會將愛子保釋出來?！?/p>

完勝：送廖承志去蘇區

于是，蔡勁軍一個電話打過去，吳鐵城果真在電話里明確表態，廖承志可以“責付”釋放。蔡勁軍放下電話，如釋重負，跟吳凱聲說，可以“責付”了。

當晚，吳凱聲就以辯護律師的身份，將廖承志保送至辣斐坊（現復興中路復興坊）七號的何香凝寓所。尚病臥在床的何香凝，見兒子回來了，喜出望外。她一把抓住吳凱聲的雙手，連聲道謝。

回顧整個案件，能有這一結果，可以說是何香凝、宋慶齡兩位女長輩“里應外合”的策略大獲成功。為了感謝宋慶齡，何香凝母子聯手畫了一幅《遠山樵夫圖》贈送給她。

此外，何香凝還畫了一幅《猛虎圖》贈予吳凱聲，贊譽他在法庭上與當局斗智斗勇的精神。她同時繪制了一幅《春蘭秋菊圖》贈送給郁華。1954年，又在畫上補寫題詞：“1933年承志入獄，其時得曼陀先生幫忙，特將此畫紀念?！蓖?月，郭沫若見到此畫和題詞，又在畫端題詩一首：“難弟難兄同殉國，春蘭秋菊見精神；能埋無地天不死，終古馨香一片真?！?/p>

這是后話，就此打住。有意思的是，解救廖承志這一過程其實還沒完全結束。而最終將廖承志從已經曝光的上海“渡”往蘇區的“貴人”，還是宋慶齡！宋慶齡這次將廖承志派往他向往已久的川陜蘇區。

話說出獄后，廖承志要再想繼續先前的工作，已經相當困難了。他只能待在家中陪伴老母親，并焦急地等待著中共黨組織的指示。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

5月的一天，宋慶齡突然出現在廖承志的家中。廖承志知道宋慶齡此番到來，絕不是尋常的走親訪友。果真，宋慶齡神色凝重地說：“承志，我今天不能待久。我是代表最高方面來的?！弊罡叻矫?？廖承志一時接不上話。宋慶齡走近他，輕聲說出了兩個字，隨后又明確地補充說：“共產國際?！绷纬兄拘睦镆魂嚰樱瑥堉淖彀途购喜粩n了?！澳阆壤潇o下來聽我說?！彼螒c齡隨后便問了廖承志兩個問題——第一，上海的秘密工作還能否堅持下去。第二，有沒有明確的叛徒名單。這兩句話說到了廖承志心里，他趕緊回答說：“第一條困難很大，我都閑了一個月了，甚至打算自己進蘇區。至于叛徒名單，我這就寫給您！”

隨后，廖承志把他所知道的叛徒名單寫了下來，交給宋慶齡。宋慶齡打開皮包，取出一根紙煙，把上半截煙絲挑出來，將紙卷塞進去，匆匆而去。廖承志后來回憶道：“盡管過了將近五十年，但那短暫的不及半個小時的每一分鐘我都記得清清楚楚?！?/p>

1933年8月底的一天，姐姐廖夢醒回到家中，把一支神秘的香煙交給廖承志。廖承志打開一看，是黨中央通知他到中央蘇區的密件。他欣喜若狂，匆匆準備即告別母親，就這樣踏上了新的征程。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