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網絡,愛自由,愛晚起,愛排檔,愛賽車;也愛59元的帆布鞋,我不是什么旗手,不是誰的代言,我是韓寒”。三年前,這句紅極一時的廣告詞在凡客地毯式的推廣下,讓凡客成為炙手可熱的公眾焦點。那時,以29元T恤起家的凡客在3000萬粉絲的支持下業績狂飆,在引入多輪風投后,一度被認為赴美IPO就是分分秒秒的事兒。
然而,這兩年自命不凡的凡客卻不經意走到了懸崖邊。最近巨資廣告喊出“怒放體”的凡客沒有博來眼球,反倒讓“追債門”哽了喉嚨。就在前不久,有供應商到凡客新辦公地點上門討債;又有供應商在微博上喊話,說再不還錢就到公司去跳樓;隨后,化妝師、模特、廣告公司等不約而同地叫罵,將“追債門”推向高潮。
傳說資金鏈斷裂、上演供應商追債、還有大批量裁員,關鍵還有來自投資方的壓力……盛極而衰的凡客CEO陳年陷入“四面楚歌”。
雖然陳年的隨后澄清以及剛剛(11月9日)拿到手1億美金的融資打消了一些市場的顧慮和猜測,但沒有人懷疑凡客確實遇到了大難題。
兩年里的兩場危機
2007年,凡客創建的那一年,它的“先驅”PPG“大廈轟塌”。在垂直電子商務的草莽時代,PPG獨特的商業模式曾創造了巨大的神話。但它的問題也很明顯:依靠巨額廣告投入追求規模,高庫存導致銷售風險,控制不了毛利率,高層腐敗內斗。凡客多少有點站在廢墟上重建的意味,PPG的錯誤,陳年曾一一檢討,如今他卻一一重犯。
陳年說他一直在反思,無論是從文化圈到商人圈,還是做凡客的這6年。而他上一次的反思,則要追述到24個月前的2011年。

2013年和2011年,凡客的情況驚人地相似。彼時凡客進入了“大躍進”模式,韓寒、王珞丹分別以百萬重金代言其品牌,“凡客體”瘋狂流行,不斷在地鐵公交站臺擠占大眾的眼球,公司的增速一度達到400%。那一年,陳年為凡客規劃的銷售目標從60億變更為100億元,VC追著給凡客投錢,估值高達50億美金,赴美上市指日可待。
“現在來看,那時多少有些‘烏托邦’?!标惸暾f。
2011年,凡客的員工規模超過一萬,產品線無限擴充,到了2013年,凡客的一件白襯衫有8種不同的白色。陳年事后反省說,“我完全搞不清楚這8款白襯衫的區別是什么,讓我最難受的是都找不到我最初做的那一款白襯衫,就是2007年的那一款白襯衫,那款是賣得最好的,這一款白襯衫沒有了。當忙于做8款白襯衫時,可能一款白襯衫都做不到位。”2011年的一天,陳年來到倉庫,在角落里看見了一堆拖把,隨即暴跳如雷:“誰會在咱們這兒買拖把!”陳年開始檢視凡客的每一條產品線。
第三方數據顯示,2011年的大躍進讓凡客損失慘重,100億的銷售規模不但沒有實現,還造成了6億元的虧損,有高達10億元的庫存積壓,上市計劃最終擱淺。經過2012年的庫存大清理,這家公司才活了下來。
事實上,2012年的凡客已經走上了“正確”的方向。
那時,陳年給凡客動了一次傷筋動骨的大手術,從各管一段的條塊模式管理向事業部制過渡。他下達的任務是:回歸產品。各事業部負責人的KPI(關鍵績效指標)考核也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因為2012年陳年要凡客必須盈利。
如果按照這樣的產品路線走下去,也許凡客真的早已實現盈利,而不會成為今天的模樣。
沒有人知道凡客究竟什么時候開始步入危機,或許是從今年4月份與李寧的合作讓陳年有了“做第三方賺快錢”的想法開始。
當時李寧的產品在凡客上賣得非常好,凡客對外宣布要“開放”,做凡客之外的品牌。也許,這就是后來被業界稱為“下水道”的起源,很多公司的庫存到了凡客都能被一搶而空。
由于凡客扣點不高(5%),越來越多的品牌都想進駐凡客,凡客對這些品牌給予了大力的支持,要流量給流量,但這又對凡客自己的品牌產生了沖擊。而且第三、第七事業部和V+部門形成了內部競爭,開始內部爭奪客戶。
“那個時候大家都說老板的意思是,我們不用花那么大的力氣自己去生產了,就賣第三方的產品,反正總有貨可以賣。”一位凡客員工透露,然后凡客就開始走買款模式。
此前曾有供應商爆料,凡客已打算放棄自有品牌,跟供應商的訂單只下到今年秋冬款。
這個時候一個小道消息開始流傳:各個事業部的老大開始離職,例如運營部門的老大賈加,大約是2013年的八九月份離職。而V+部門的副總裁崔小琪也在此前后離職。
此后,凡客內部掀起了一次“品牌保衛戰”,又改版。再之后,凡客又開始做“閃購”APP,這個“閃購神器”只賣第三方的產品,沒有凡客的自有品牌產品。
垂直服裝品牌TEEKER創始人藍燦輝分析認為,凡客最初的品牌定位清晰,想做互聯網的快時尚品牌。但在幾次的發展后,與最初的定位越來越偏離,特別是提出B2C和特賣平臺后,徹底丟失了產品品牌的初衷。
凡客的面目變得模糊,變得既不像服裝品牌,也不像網銷平臺。
接受小米化改造
從6月開始,一連串的董事會會議上,凡客的命運、出路被反復審奪。
凡客的投資人發現,公司費用太高,固定費用和變動費用加起來基本等于銷售收入,如果持續如此,凡客將是家沒有未來的公司。股東們只可能為新的機會投資,而不可能只是為了挽救它。
董事會希望看到陳年拿出實質性的變化。陳年想到了小米的經驗,他邀請老朋友雷軍幫忙診斷。
雷軍向陳年介紹小米的“七字訣”——“專注、極致、口碑、快”。陳年開始疑惑:小米做的是手機,可以單款突進,但凡客做的是服裝,這個行業一直都是每個品類都有大量SKU,有可比性嗎?
雷軍反問:蘋果為什么就憑一款手機做成功?諾基亞的老板一下能說出這些年諾基亞到底出過多少款手機嗎?
介紹凡客產品時,陳年說,這些都是優衣庫和GAP的代工廠做的。雷軍說,這本身并不說明什么,關鍵是面料、工藝、設計凡客自己能掌握多少?對蘋果和小米而言,代工廠只提供產能,以上那些都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嚴格控制。而凡客之前,打版甚至面料都是靠代工廠。
與雷軍多次碰撞共聊了60小時,陳年自己說,口服心服了。他邀請雷軍到凡客跟凡客的高管們交流。
在凡客,雷軍重點問到了兩個品類。第一個是沖鋒衣,雷軍自己是滑雪愛好者,他問袖子上的魔術貼在零下20度還能不能緊密貼合。但品類負責人的回答卻讓他大搖其頭:“不知道。這款產品是賣給那些不出去旅游的都市居民的,所以不存在這個問題”。
雷軍又問到了凡客去年力推的輕薄羽絨服,和優衣庫相比,有什么優點?回答是,比優衣庫的克數重一點點,用料多。雷軍轉達了小米的同事評價時的疑問,輕薄羽絨服克數重是優點嗎?
陳年說,這兩個問題應該成為公司最深刻的教訓。
后來,在一次凡客內部管理層會議上,陳年對一眾同僚說,凡客之前迷失得太久了,他本人從2007年盯襯衣之后,就沒有再認真具體地盯產品,自己的產品也都沒有全部用過,“實在令人羞愧”?!捌咦衷E”之前一項都沒做到,太習慣給自己的松懈找借口,“自我辯護、敷衍用戶”是凡客最大也是最根本的陷阱。
重回基本點
雖然以被PPG驗證過的男式襯衫和POLO衫起家,但是真正對凡客產生革命性影響的卻是另兩款產品:帆布鞋和T恤。
凡客曾專門為此成立設計部門,邀請過韓國籍著名服裝設計師金美淵擔任藝術總監兼首席設計師。但金美淵并沒有為凡客帶來意想之中的效果。陳年隨后拋棄傳統的自主設計路線,轉向設計眾包。起初,凡客以推廣國內設計師為主,同時在網站設置設計師專欄,每件衣服的頁面中都會有介紹相對應的圖案設計師,這一舉動在國內設計圈內備受好評。一度與凡客合作的設計師超過百位,其中不乏國內知名的設計師、插畫師、漫畫家等。隨后,如Actionshoes這樣曾為ZARA、PullBear等品牌服務的西班牙工作室,也被供應商推薦而來,不久便打造了凡客帆布鞋的一系列冠軍級產品。
在TEEKER設計總監、前凡客眾包設計師王云飛看來,凡客的核心團隊中,沒有水平高超的有設計背景的成員,所以策略上是全面被動,表象結果就是凡客的設計是一個大雜燴,過多過雜;各種水平的設計堆疊在一起,好的作品凸顯不出來,差的則拉低了設計整體水準。設計應該是要增加附加值的,但凡客的設計永遠都是在29、39塊錢的產品上展現,這讓真正尊重設計的設計師心疼。正因如此,凡客不可能吸引真正具有空前影響力的設計師。凡客的T恤、帆布鞋設計多集中于圖案,但款式的設計比較傳統,提升空間很大。
陳年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認為凡客要有批量的爆款出來,要做精做透,要“一發布就能橫掃市場”。
凡客最后確定的方向是,徹底重新開始全力研究產品,建立口碑,精簡產品線,做不好的或者不確定能不能做好的品類就放棄,集中精力專注有限的核心品類。
陳年最近數月開始足不出戶守在公司,不斷與各項目組不斷密集研究產品,凡客內部的聲音也說,這一次變得空前的嚴苛。同時,凡客明確提出,設計師團隊制定統一的品牌調性規劃;工藝師、面料師統一服裝的面輔料規格和工藝標準;并成立版房,招募建立自己的版師團隊,不再依賴代工廠,把產品設計、用料、工藝統一在自己掌控中,對產品品質才有足夠的把握。
這是重建品牌,重做口碑的路數。撥亂反正、重回初心,也確有過先例。比如無印良品,由于過度追求銷售業績,忽視設計開發理念,門店擴張過快,遭遇平價對手的阻擊,MUJI2001年一度出現39億日元的虧損。公司瀕臨破產,接手的第三任社長松井忠三進行了長達三年的改革使其重回正軌,破釜沉舟的他曾將價值38億日元的不良庫存付之一炬,后來引向重新輝煌的改革核心就是回歸商品品質,改進設計。
有意思的是,去年時任凡客C F O也曾提出,大量的死庫存應該一把火燒掉,公司重頭再來。晚是晚了點,better later than n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