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我學你走路吧!”我對著姥爺,有模有樣地扮起了他平時走路的樣子。姥爺是個癱瘓患者,最受不得這種戲謔了,可今天他已不溫不火地坐了一個下午。
“今兒是十五,我等一會兒背你去看花燈?”他沒吱聲,平時家里人都不喜歡帶姥爺出去,怕有什么“閃失”,今天他卻安坐在破舊的紅木凳邊,兩只手緊緊抓著扶手。有些驚慌,花白的頭發在不冷不熱的陽光下顫抖,剛刮的胡子似乎又冒出了一點……
姥爺今天是怎么了?
天上有些零碎的鞭炮響起,想把十五給炸裂,姥爺正享受著年的余味,突然一聲急利的聲響劃過,把他嚇了一跳——他顯然受驚了,兩只手顫顫地向我伸來,我輕撫著他的胸口,像給一個嬰兒服侍。但他的手依然不肯落下,似乎張望著找尋什么。對,一定是大花貓。
姥爺養了一只貓,肥嘟嘟的,毛細尾長。他喜歡在晴朗的日子里,努力的站在路邊——他確實太虛弱了,就如春天路邊未發芽的枯木一般,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中的拐杖上,虔誠地面對著前方的土地。可憐的人兒,春耕時,人忙,天主宰,地卑微。陪伴他的也只有那只撿來的流浪貓。流浪的貓,永遠飄忽不定。我問媽姥爺為什么養這只貓,媽說他愿意養就養吧!但媽似乎騙了我,從她們的家長里短中我得知:人死后的靈魂是附在貓身上的,令人不寒而栗。
我強拉著花貓拽到姥爺跟前,貓不滿地咕嚕,姥爺也在同它說話。他說不清,有點像春水幸福的冒泡聲。仿佛這個世界就他們兩個,一不小心,就會被微風吹走。我打斷了這種近似無聊的對話,貓輕飄飄地從他腿上飄下,消失在路的盡頭。四周的鞭炮聲更猛烈了,已有人去上墳了。姥爺目光洶涌著,像淘洗著,淘洗著記憶。
三十年代,姥爺的爺爺闖關東去了關外,娶妻生子,臨別也未回家看一看,再后來,姥爺從東北回鄉了。他在東北時是一名老師,卻就這樣回來了。
現在他的安靜使我恐懼,像是一只飛回南國的鳥兒歸鄉時再也找不到天空的印痕。
我想起了他最愛的游戲,問:“看螞蟻好不好?”他仍舊沒說話,深深低下的頭已有了答案。
姥爺喜歡看螞蟻搬家。一次,我偶然發現他正以一個極度危險的姿勢沖著地面瞪眼,但他一臉驚奇,我走近了,發現他臉上每一根汗毛都蓬蓬地豎起,每根汗毛上都綴著一滴汗水。我扶他起來,讓他坐在凳子上,然后捏起一只螞蟻放在他眼前:“螞蟻每天這么搬來搬去毫無意義。”他看著我手中的螞蟻,靜坐了一會兒,突然青筋暴起,雙手比劃著,嘴里像塞了一整個四喜丸子——他想要紙和筆。他平靜下來,花了半天時間寫了幾個歪七扭八的字,像我剛踩死的螞蟻一樣橫在紙上。
“你將來也會如此的搬來搬去!”
我只當這是他的玩笑罷了。畢竟他的動作只有抬手,抬腿,張嘴;畢竟他所能表達的只是“嗯”“啊”“咕咕”;畢竟他的生活是起床,發呆,吃飯……
可是,現在我感到了他的目光在天空中搜索,夜幕已降臨,月騰騰的升起,伴著攪不斷的紗,我似乎看到了美味佳肴在揭開鍋蓋時狂肆的熱氣,大人對孩子的嗔怒,老人在墳前黃表紙燃盡時虔誠的叩首,還有他靜謐的心靈……
晚上的光景,煙花爆竹開始爭先恐后的響起,想逃出這個節日,云煙漸漸聚了起來,月色變得朦朦朧朧,遠方變得未知……
無聊了一下午,有些困倦了,隱隱之中見姥爺有力的站起,拐杖扔得很遠,然后終于雙臂伸開,像迎接什么,如果沒猜錯,一定是他的關外祖先。
遠遠地,看到在破木椅上發呆了一下午的老貓正拖著瘸腿消失在路的盡頭,靜靜地,輕輕地仿佛開始下一次流浪……
我這是怎么了?
(指導老師:王冬梅 評委:馬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