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幾許,滿心惆悵有幾分?寂寞的梧桐,斷殘的枝丫,無聲的吶喊,有誰能真正理解我心中的苦澀呢?又是一輪明月靜靜地注視著狼狽的我,似乎在嘲笑我這個亡國之君的懦弱無能。“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我又何嘗不希望國家強大繁榮呢?
記憶就像飛舞在黑暗中的螢火蟲,飛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猶記當年,我初登皇位之時,宋已代周建國,我不甘心,不甘心將先祖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相送,不甘心屈辱的朝宋。可是,我又有何力量反抗呢?我知道我沒有出眾的文韜武略,唯獨偏愛吟詩作賦。我渴望和平的生活,沒有顛沛流離,沒有短兵相接。我天真的以為,只要我服從宋,我的子民仍可以安居樂業,我的生活仍可以歌舞生平,把酒臨風。我也曾簡單的以為,當人在遇到攔路巨石時,通常會選擇繞開它,而不是摧毀它,因為前者的成本比后者要低得多。然而,我錯了,當我繞開巨石時,我前面的路并非坦蕩豁達;當我選擇肉袒岀降的時候,我的人生便不在我手中掌握了,命運的大手早已將我推離了現實的軌道。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仿佛又回到熟悉的殿堂,裊裊的樂聲飛舞在笑聲的海洋里,我沉醉在脂粉的香氣中,拋開一切君主的責任,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一個浪漫的詩人,用纖細的朱筆描繪佳人的容貌,品嘗醉人的美酒,誦吟愉悅的詩文。“醉拍欄桿情詠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如花似玉的臉蛋綻放出嬌羞的笑容,婀娜的舞姿旋轉出如仙的風韻,如銀鈴般的笑聲撩撥著心底最柔軟的絲弦……在燈火輝煌的宮殿里,我擁著佳人,不知疲倦的唱著、跳著,什么江山君主,這一刻,我只是普通的詩人李煜,眼前只剩詩文樂曲,漫舞佳釀。
然,當空氣中的熱度漸漸冷凝下來,曾經的喧鬧被涼薄的寂靜替代,那副我極力想擺脫的重擔又落回到我的肩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許多相似的夜晚,虛華的歡愉過后,望著天邊那輪冷冷的明月,它的邊緣是毛茸茸的光芒,刺入心底,像有什么溫熱的東西將要沖破眼眶的束縛,流入那一江東流的春水……
佛曰:“世間種種變相,皆有起源,來與去皆是命中注定,不可參度。”寒氣終是侵入了溫熱的空氣,黑暗終是吞噬了明亮的火光。舞女們那清脆嫵媚的笑聲不知何時變成了哀怨的呻吟,我被禁錮在一片迷茫中,不知所措。殿外的兵戈聲逐漸逼近,我低頭輕笑,李煜啊李煜,這江山終是敗在你的手上了。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被押送著遠離那片熟悉的土地,一滴淚劃過衣襟,沒入埃土;一片落葉無聲飄落,被滑過的車輪碾得支離破碎;一縷浮云被風拉扯著,消失在湛藍的天際……
睫毛輕輕顫動,坐起身來環顧四周,依舊是那個庭院。夜色更深了,寒氣也加重了,可是氣溫再低也低不過我心中的涼意。昔日的林花匆匆謝了春紅,無力重上故枝,只得沒入埃土;曾經的“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佳人一別,不能再次廝守,對于那無限的江山,也只是“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也罷也罷,唯愿來世,我只是一個快活無憂的常人,過著瀟灑的日子,豈不快哉?
站在庭院邊緣,仰望夜空中明亮的一點,心忽得平靜下來,就像瞥見了神靈不小心打開的盒子,窺探到了原本與我無緣的神跡,“命中定數,不可參度”,我喃喃道,“唉!”其實當我沉醉于詩歌酒樂中時,我便注定要走向這樣無言的結局。
我聽見自己長長的嘆氣聲,那些內心無法宣泄也無法排解的寂寞隨著這聲嘆息,隱入黑夜之中,什么也沒留下。
還是那個夜,如此的似曾相識,卻早已物是人非。
(指導老師:孫韶 評獎:肖雅嵐)
(閱讀作品:《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