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寂寞圣哲”,就像靜坐在無人的角落品評人生的百味茗茶,各種散發著歷史沉香的幽茗滑過唇齒落入腹中,便使心中騰躍起一種莫名的感動,為著千年前那場觥籌交錯的思哲盛宴而熱淚盈眶。一杯杯迥然相異的茗茶入肚,有一種俠義清香在唇齒間揮之不去,拂之還來。
周王朝大廈傾倒在即,周制禮樂葉落根朽,孔夫子的馬車遁世遠去,周制的頌唱隊伍中人聲稀落。在這日月昏黑,天地頹靡之中,從迷霧里走來了中國第一劍俠,面孔黧黑、短衣粗褲的墨子。
這俠客迥異于金庸武俠小說眾多英俠形象,使人見了不由倒吸冷氣,直盯著“中國第一劍俠”幾字,心下鼓聲亂作,疑慮重重。待這位短劍俠客走上前來,卻見他雖臉色墨黑、面目可憎但步履沉穩、不失威儀;且聽他自述思論、侃侃而談,雖反孔反周卻自成一派應者甚多。
輕輕咂嘴,閉目回味,始發現這杯豪氣勝酒的幽茗,有兩點高人之處。
高處之一,是俠義。一代俠客為民請愿,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勇厲者也,正義者也。《史記·游俠列傳》中如是定義俠義:“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行,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墨子身上遍布這種俠義,這樣的俠義情懷像鍍在他體膚之上的一副盔甲,抵擋攻擊抗御暗算。這樣的情懷唱頌起來余音繞梁卻不拖泥帶水,品咂起來清香留齒同時豪氣不凡。這樣的情懷豈是孔儒“郁郁乎文哉”的書匠可以企及的?亦不是莊道逸仙遠世的局外人可以攀駁的。
高處之二,是墨子的前瞻性與洞察力。歷史像一條無止無息的大河,而春秋戰國是它的洪荒時代,人人淹沒其中。無能者隨波逐流,任憑時代大潮左右著自己的命運,東西飄蕩;有為者戲水潮頭,用自己的雄心大志,巨手推波,力挽狂瀾。
渾噩的時代與卑賤的出身使親愛的墨子注定成為一位劍俠,但不知是上帝存心的惡作劇還是無意的筆誤,墨子的命運,最終在俠義之途上走向末路。他豪利正義的俠義注定湮沒于浩浩湯湯的諸子百家之中,戕滅于偽善虛辭的帝王腳下。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一腔雄心壯志最終沒能揮灑,墨子乘著小舟從繁華中隱沒消逝,回首曾經翻騰波涌的地方,如今已是夜闌風清,水平如鏡了。
縱觀先秦諸子百家,墨子無疑太短暫。似天際流星瞬間閃耀,倏爾逝去便歸于寂靜。回望星空,漫天綴飾是諸子百家閃爍燃燒的思想,只有遠處淡淡一絲痕跡,恰如臉上未干的淚痕,緘默地證明著墨子曾經的存在——工商業者和卑者賤奴們喜愛的墨子。
墨家的輝煌縱然短暫,但其雄膽俠義思想尖芒,亦在那樣一個黑暗的大時代中擦出電光石火的光芒,照亮了中國古代社會底層的心靈,燃起了普通手工業者,賤人刑奴之間的一場大火,其壯之盛大有燎原焚宇之勢。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當思想領域的斗爭漸行漸遠,真正的戰爭開始了。馬克思言:“批判的武器永遠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真正的刀槍血肉你死我活,在墨子“兼愛”“非攻”之說引退數年后,還是打響了。
千年過去,古戰場上遍野橫流的血河已經蒸干,歷史的車輪碾壓著無數為時代殉葬的尸身一晃而過,那條曾經鼎盛一時的俠義之路如今人聲寂寂,轍跡寥寥,墨學亦寂寞了千年。遠眺望,“兼愛”“非攻”的人生渡口邊似還無問津者,然而如鮑鵬山先生所言,“難道路的盡頭再也沒有魯迅筆下‘過客’一類人的出現了嗎?”
遠處車聲轔轔,塵煙滾滾,正是墨家的后繼之人,劍俠們正風塵仆仆,威儀不凡地擎劍走來。
(指導老師:張杜鵑 評獎:如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