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語

夜深聞私語，月落如金盆。再一次翻開《私語》，彼時已感凄涼今時愈加悲壯。說者嘁嘁切切絮絮叨叨不以為意，聞者卻冷冷清清戚戚惜惜淚流滿面。

涼風輕拂，月光恰好。模糊中，仿佛看到那個著一襲素錦旗袍的女子，高昂著頭，噙著睥睨眾生的目光，款款走過民國的煙雨。寂寞如她，孤高如她，冷傲亦如她。喜歡這個愿為所愛之人傾盡所有，獨綻美麗的女子，喜歡她帶著悲壯蒼涼之美的文字，亦喜歡在沒有喧囂與浮華的夜，聽她竊竊私語。

“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正的家。”

是怎樣的悲苦處境，讓那個高傲的女子如此甘心沉淪？未曾經歷過亂世，不知“得過且過”是哪個意思，然而又似乎明白。像被困于茫茫大漠，不知前方的路在哪個方向，希望漸漸在漫長的等待中褪去了顏色，剩下死亡般的沉默；卻又不是徹底地沉淪，還是會有“人性的弱點”長存人間，于是便漫無目的地游蕩。亂世帶給那個時代的人一種少有的冷靜與豁達，抑或無畏無懼，抑或自私虛偽。然而“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過于沉重，不容易讓人大徹大悟。

人生活在一個時代里，可時代卻像影子似的沉默下去。不在亂世，卻仍切實地感受到似乎要被時代拋棄的恐慌。想就此奮起，卻苦于一次次努力拼搏看不到希望；想就此放棄，卻又總有一種種理由將我喚起。生活似乎就是在這樣的迷與悟，沉與浮中成長，帶著永不明晰的透徹。為了證實自己的存在，因而產生了輕微但鄭重的承諾，未有名而認真的斗爭。虛偽之中仍有真實，浮華之中仍顯樸素，“得過且過”總是好過“一了百了”。

家是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亂世的人，顯然不會有這種感覺?！罢嬲募覒斒呛仙淼?，隨著我生長的，我想起我以前的家了?！狈比A落盡，萬物歸土，家到底是每個人心中無法割舍的情懷?？v然那里有煙霧繚繞的鴉片，令人厭惡的章回小說；可是那重重疊疊復印的照片，終能重拾那些散在塵埃里的輕快的回憶。家再精致豪華，倘若失去了情感的依托，就只剩下一副空殼，虛弱的，經不起半點兒風吹雨打。

姑姑的家雖帶給張愛玲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但那確實不屬于她?！爸皇窃诶锩孀瞾碜踩ゴ蛩闁|西”，這是一種無形的不合身。而對于自己的那個家，在我看來，張愛玲是極其矛盾的。愛它，可它有那么多不值得愛的地方——打自己巴掌的后母，揚言要用手槍打死自己的父親，還有那個監禁自己的小屋，帶著古墓的清涼，她差點死在里面；恨它，可多年后愛玲重拾這段記憶時，卻又覺得那驚險中的滑稽。世人知她冷傲疏離，卻不懂她一花一草，一塵一土堅持得那般情深意長，愛且寬容。那可愛又可哀的歲月，那可愛背后透著可憐的人，那可愛卻又帶著可恨之處的家，時間萬物，唯一個“愛”字便可解釋。因為愛，所以寬容。

張愛玲在《私語》中對童年的描寫帶著些許快樂，但更多來說，她終是不幸的。母親離開后，姨奶奶搬了進來，她的心里到底是不愿。姨奶奶帶她去起士林看跳舞，“前面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齊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塊全吃了，在那微紅的黃昏里漸漸盹著”。像是對無奈卻又無法改變的現實的不滿，叛逆的她用默無聲息的順從反抗著。那時的她已冷眼旁觀著那個沉重、奄奄一息卻仍茍活殘喘的世界。生活仿佛是在黑暗的甬道中行走，懷著一顆愛琢磨卻又膽怯的心，這是所有敏感人的心。張愛玲就是這樣的人。在那個短暫的日子里，在那充滿傳奇的上海灘，她目睹人的自私與空虛，“去掉了一切浮華”，還剩下什么？“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也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边@需要怎樣的一種緣分，剩下的，惟有珍惜。

生在當代，要繼續活下去并且活得稱心如意像用雙手劈開生死路那般艱難。面對苦難，我們是否也會用一種平淡的心境受之忍之；面對浮華，我們是否也會如花開時漫天絢爛，花落時寂寞無聲；面對眾生喧嘩，我們是否也會留一個世界給自己，孤芳自賞？去掉浮華，對于物質，生活的本身，我們也能夠多一些明了與愛意。

白落梅寫道“世間曾有張愛玲，世間惟有張愛玲”?？v然我們窮盡人海，也不能與之相遇。只此一世，便無悔，張愛玲不需輪回，也不會轉世。你懂或不懂，她不在乎；你尋或不尋，她就在那里?！敖駮r不見古人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今生只作最后一世，生活就要此生無憾。終于明白，身處亂世，時代沉浮，只要懷有一顆堅持自我的心，日子仍可過得簡樸素雅。與其喧囂，不如沉默。有一種歲月叫慈悲，因為它懂得。

在無人的夜，默默為那個遭父親毒打的女子而流淚，暗暗為那個女子逃出家而歡呼。這不是亂世，亦沒有戰爭，卻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感受著“惘惘的威脅”，心中陡然升起一種恐懼。傳奇落幕，可故事仍在上演。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苦難，君在彼處，而我在這里。

（指導老師：王冬梅）

（閱讀作品：《張愛玲典藏文集4》 張愛玲 哈爾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