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哥,你睡不著嗎?”月色如歌,照亮屋旁那株飽經滄桑的古柳,影影綽綽的柳條下,露出兩個孩子的輪廓。一個孩子身著皂衣,微微抬頜望了望天上那輪古月,向另一個人問道。另一人一身麻衣,破爛不堪,嘴角斜叼著半截剛從柳樹上折下的嫩枝,舒舒服服地靠在歪脖子柳樹上,一身痞氣暴露無疑。聽到提問,懶懶地哼了一聲:“嗯!”皂衣孩子折下一段柳枝,隨手把玩,又抬頭看向天上那輪圓月,久久,方轉頭,似自語,又似在與麻衣孩子談話:“十多年了,這月怎得還與楚國的月一般無二……”“月本就一件死物,沒心沒肺,你想要它怎樣?難不成因你楚國滅亡就要它永不升起,嗤!”麻衣男孩似對皂衣男孩的話已然習慣,半諷刺半開玩笑地道。沉默忽地生起,良久。“是啊,楚國已亡,就算復國,也非原來的楚國了……呵呵……”略帶惆悵的聲音響起,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拿起了什么。皂衣男孩忽地轉身,目光直視麻衣男子,一字一頓,道:“今天下無主,人皆可取,小弟保證,若大哥有意登臨龍庭,小弟必將半壁江山獻予大哥……”言罷,深作一揖,起身,離去,轉眼已消失在微涼的夜幕里。樹下,剛才皂衣男孩折的柳條已被揉成齏粉,白白的一片,風過,無物,剛才一切恍如夢中,麻衣男子怔怔出神……
同年,項氏一族少主項羽起兵,反秦。次年,劉邦亦起兵。
二
一隊車馬狼狽而過,旌旗散亂,一路上的泥水早已粘得車輪結結實實似個大磨盤,越來越沉重,車中之人卻無暇顧及,只是瘋狂趕馬,急速前進。
“主公,這一去巴蜀之地可是再難出來了……唉!”“哼!未必,他項羽既已不念昔日兄弟之情,早已忘記昔日樹下一句承諾……”車馬掠過,泥地上,一條明黃色的衣角塵跡斑斑,斷處尚新,顯然剛被利劍割下,無力地在風中招搖,似在囈語,又似在哼唱一曲割袍斷義之情。
鴻門宴后,劉邦退守巴蜀,項羽聲名大振,擁兵數十萬。
三
莽莽的黃沙直接天際,一眼望去,除了平平的黃土地與黃沙,再無其它,渾厚的風呼呼地吹刮著山峰,削出嶙峋的山壁。然而,就是這一片貧瘠的土地,孕育了世上最大的都市——咸陽,最豪華的的宮殿——阿房。
“這就是阿房嗎?”兩匹高大的駿馬上,兩人端坐,前方一人身著皂衣,語氣平靜地問。“是啊!大王!這就是世上最美的宮殿!現在是我們的了,大王!”另一人難掩語氣中的激動。“燒了吧!”皂衣人說。“大王,萬萬不可。燒了會激起民憤,讓劉邦起軍名正言順啊!”“那就更該燒了,燒吧!”……
熊熊大火如同蹁躚的蝴蝶,在死去阿房的映照下跳出絕美的舞姿。
四
緊密的白色軍帳內,空氣沉沉地垂下,阻塞著人的鼻腔,公文書案前,一人端坐,無言,跳躍的燈火映出他那古井無波的臉。忽地,軍帳門簾卷起,一個尚著軍裝滿臉菜色的士兵急撲撲地進入。燈苗猛地躍動一下,又迅速變暗,隨著他凌亂的腳步攪動了沉沉的空氣,燈光再次變暗,幾欲熄滅。未待士兵下跪,書案前一個低沉的男聲已傳來:“莫跪了,有事速稟。”鎮定的聲音讓士兵那火急火燎的心也有片刻平靜。“稟將軍,而今斷糧日久,士兵饑疲,戰馬都已殺作充饑,士兵們已是無力再戰。現四面楚歌,請問將軍如何處置?”接下來,是久久的沉默。燈芯終于承受不住,迸出一個火花,“嗞”地一聲,熄滅。士兵忙欲再點,慌忙間,將軍的聲音終于傳來:“不用點了。”聲音聽起來更加低沉。黑暗中,可以聽見將軍慢慢起身,走到帳前,掀起門簾,士兵也忙跟了出去。營外,一輪白月照亮大地,如寒霜降臨,士兵們依偎在一起,輕唱著楚地的歌曲。旁邊的火堆里,燃著森森發白的馬骨,火堆旁零散地擺著戰馬鞍韉。衣不蔽體的將士們眼中,浮現出一個美麗的地域——楚,項羽抬頭,天上還是那輪與楚月一般的明月,它的旁邊,暗暗的星星釋放著微弱的光。這一切,緩緩與幾年前的一幅畫面重合。那也是一片星空,不同的是,多了一株古柳,還有一個承諾……
次日,項羽拒絕部下建議,不渡烏江,拔劍自刎,楚兵號啕大哭。
五
“恭喜主公,項羽自刎,自今日起,主公就是這天下之主了。”阿房舊址前,一人躬身,對身前人道。他身前之人身穿明黃色長袍,行動間似有一股痞氣,因為衣服襯托,卻也雍容華貴。此時,這人的眼睛也瞇成一條縫,笑呵呵地道:“是啊,幾年征戰,天下終于一統。”身后之人立刻恭維:“這是主公仁德啊!像項羽,征戰數年,立戰功無數,幾乎統一天下,卻因焚阿房施暴行而引起民憤,多年基業毀于一旦,如今看來,倒像是將半壁江山拱手于主公一般……”明黃衣之人忽然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語調怪異地道:“想想當年,我就那幾個小兵,勢力還不如個土匪大,沒有項羽滅掉那些勢力,我恐怕早被滅掉了。這樣看起來,倒像是項羽為我鋪好了路。真是奇怪啊!當年他滅掉其它小勢力時怎么沒將我也順手消滅呢!哈哈!多可笑,不是嗎?”說著,竟像有淚珠隨著聲音落下,話語竟有些哽咽。“這是天佑主公啊!若不是蒼天護佑,主公又怎能如此……”明黃衣之人沒有去管身后人的喋喋不休,此時,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個少年,一身皂衣,望著星空,忽地轉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對著一身麻衣的他,吐出一個承諾:
“若大哥有意登臨龍庭,小弟必將半壁江山獻與大哥!”
六
楚地的風吹過一個精致的墓碑,金燦燦的“將軍冢”三字閃現。墓前,一個身著明黃衣之人靜坐,久久不語……
(指導教師:王桂東 評獎:如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