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

現在是癸巳年正月十二，酉時。

一直喜歡用農歷記述時間，傳統歷法對我而言總有種“不可謂”的親切感。許是因為身上還殘留著鄉人不泯的黃土根吧。有這根的緣故，每逢過年都要回鄉。

家鄉是多少人避不開的話題：人一生下，便有了家鄉，時間游走，山水變換，又成了故鄉。故鄉的遙想，正如那抔在祖先頭上掩蓋著的黃土一樣，在我的頭上懸著，懸著，不曾墜落，也永不墜落。

回鄉，本應是喜悅的，可是那抔黃土使我悲哀起來：已是他鄉游子的我，此次回鄉，腳下的黃土還會是千年前的那一抔嗎？答案是空的，我的心，我的思想卻也是空的，這不免又使我悲哀起來。

一路向西，風塵載道，夾雜著零星的爆竹聲，遙望著遠方日落的云，有些沉重地向故鄉出發。到鄉時已是傍晚，村口老槐樹的影子被落日余暉無限拉長，長的似乎到了時光河的另一岸：五千年前堯舜曾在這樹蔭下歇息，五千年間其子孫在這里耕作，五千年后我在這兒遐想。等到一切安妥，雙腳踏上硬實的黃土時，便是久違的親吻；路途的車馬勞頓，一切的繁雜沉重，都在此刻悄然化解；虛幻的、飄渺的、真實的、厚重的，在此刻都煙消云散。留下的，只是千年來遠游子的身影，與那個思索了一路的黃土之問。

我知道，來時的路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推開那扇歲月的木門，踏入了老屋有些破舊的庭院；堂屋上舊楹聯紅褪墨殘，等待著每年固定的“哧啦”一聲被人們喜慶地揭下，換上另一幅紅底黑字；院內一地殘紅，鐵樹銀花在短短幾分鐘內香消玉殞，映照著鄉人臉上對來年的盼望與希冀。一歲已然，萬象更新。香焚燭淚、觥籌交錯后，過年的儀式也便完成了。夜里鞭炮過后格外的靜謐，我在這靜謐中，什么都不想，便在高而遠的夜內匆匆睡去。待到明日，起身再去尋找答案。

次日醒來，天又大晴。洗漱完畢，便要去鄉間走走，再踏一遍久違的黃土。竹杖芒鞋，年少青衫，且任我擺脫浮世，沉心靜思，去領悟千年黃土中所蘊藏的真正魅力。

此身應是鄉來人，黃土一抔踏哀塵。

一步步在鄉間土路踱著，正如我在人間踽踽獨行。黃土接納了我的腳印，接納了鄉人的腳印，接納了百年前徐霞客游歷的腳印，接納了千年前玄奘西行的腳印，更接納了中華文明幾千年走過的腳印。一步，便是一個世界；一步，就是一個輪回。待到無數個世界更迭，無數個輪回湮沒，我的腳印，是否仍與千年前先人的腳印相似？

在黃土中高高低低的走著，思緒也隨之高高低低的飄著，每逢過年都會上演的山東梆子在不遠處開場，旦角咿咿呀呀地吟唱著鄉人百聽不厭的喜怒哀愁。從黃土中走出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在千年的黃土上上演。這戲，在黃土上演繹了千年，沉淀了千年，傳承了千年，被鄉人欣賞了千年。

臺上千年未變，臺下一變千年。

地上一變千年，地下千年未變。

也許戲劇就是黃土的縮影，每一次上演都會有其獨特的一面。而這獨特的一面，卻像上演了千年的戲劇一樣，未曾改變。黃土是厚重的，厚重地千年未變。人類生前把黃土剖開一角，將種子交付黃土，將生活交付黃土，將希望交付黃土，就算死后，也要把自己歸還黃土，黃土仁慈地照單全收。而我們，又要向黃土交付什么呢？

也許黃土是中華文明的縮影。他堅韌，他厚重，他在華夏大地上千年一脈，一脈千年。黃土上，一年年地上演著沉積了中華幾千年文化的原始藝術；婚喪嫁娶，春節元宵，一次次潑進柴米油鹽中，烹調享用。黃土上的文明走自己的道路，不偏不倚，只從自己本身對于天地神靈的敬畏開始，一直走下去，走出一條蜿蜒的鄉村古道，黃土文明出生于土，成長于土，最終，又回歸于土。而黃土中出生的炎黃子孫，也會順著這條古道走下去，一直走到時間的盡頭。

也許，我終于可以說，這黃土還是千年的那一抔，現在是，以后永遠也是。

只不過：

在水泥鋼筋混凝土高度發展的今天，不知道還能見到多少尚未隕落的黃土。

這不免又使我悲哀起來。

癸巳新歲子夜孤燈

碾墨于岱下

（指導教師：劉堅 評獎：楊豐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