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封面是橙黃色,凡高的色彩;上面是那盆向日葵,凡高的向日葵。
這盆跨越了一個多世紀,久開不敗的向日葵,那陽光洗滌過的鮮麗而沉重的橙黃色,正從它每一縷細細的花瓣上向外延伸、渲染,仿佛在眼底織成了一張有韌性無盡頭的網。凡高一直是我最喜愛的畫家,是因為每次看他的作品,總是被其中一種莫名的東西所觸動,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那是什么——一種由內至外的生命的張力。
在如今這個太多人知道、了解、仰望那個畫了向日葵的凡高的時代,在這個不計其數的收藏者們愿以天價競買凡高作品的時代,我們是很難想象和理解一百多年前世人(包括和凡高共事的許多藝術家和畫商)對凡高作品及其本人的冷漠和蔑視的。凡高也曾在自傳中寫過“也許畫家死后,人們才會爭相出高價買他的畫”,帶著點兒諷刺意味。也許,當時凡高所受的不公的待遇正是源于他本人對于自己獨特的藝術見解近乎偏執的堅持、他的不善交際、他的精神疾病。在別人眼中,他們更愿將凡高視為瘋子而不是畫家;他們看凡高的畫,看到的是他大膽的用色、粗獷而近似粗糙的畫風、瘋狂的夸張和扭曲,并非凡高自己期待他們看到的和諧有力的色彩表達、粗糙中傳神的細膩以及瘋狂之中蘊藏的孤獨感和深刻的內涵。
而在凡高飽受挫折、孤單短暫的一生中,惟一真正理解他、一直支持他的是他的弟弟提奧。凡高,在他的藝術創作之余用內心深處的情感、對藝術與生活的見解和感悟以及手足間至深的情感寫給他的弟弟提奧幾百封信,也為后世的我們了解他留下了最真實的載體。這樣的自傳,是有血有肉的,是深刻而誠懇的。于是當我在閱讀它的時候,我會感受到一種精神上的共鳴,倍受觸動。
讀著他的文字,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動出一連串畫面來:我看見在搭得極為簡陋的工棚中,那個穿著邋遢的年輕畫家用鉛筆勾勒出坐在干草垛上休息的、被煤灰弄黑的面容不幸的礦工;我看見畫家在點著蠟燭卻依然昏暗的閣樓中畫一個皮膚皺褶松弛的被人遺棄的妓女;我看見畫家坐在農舍的一角,畫那些圍著木桌吃土豆的農民們;我看見畫家在那片無際的被太陽烤得金黃的原野中畫遠處麥浪間的一個收割者……我不僅僅看見這些景象,我還能感覺到這些景象中畫家的情感,那是一種深切的同情、欽佩和孤苦凄涼。
凡高,他割了自己的左耳送給他最喜愛的妓女,他在法國美麗的瓦茲河畔旁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凡高,是個瘋子;這個瘋子,是個天才——擁有著偉大心靈的天才。他的一生都受困于貧窮、漂泊、疾病,但他的內心一直保留著對窮苦人民和大自然最純粹的熱愛。殘酷艱辛的現實崩潰了他的精神,卻不能擊垮甚至是激發了他的藝術追求,在他生命的最后兩年,精神疾病發作的間歇中他抓住一切時間作畫。在凡高短暫的一生中,他竭盡全力地改變自己、挖掘自己、找到自己真正的價值,他做到了自己期望的“留下有價值的、能像音樂一般感染人的作品給后世”。
世界的冷漠絕決和凡高的執著熱愛,明亮鮮艷的色彩與其背后的孤寂凄涼。凡高,這個異質混合成的血肉之軀,他對藝術事業的堅持不懈和他的愛構筑了生命的張力。正是這種生命的張力,將他不過十幾年的從藝生涯擴展成了幾十年、一個世紀、一個時代,正如他畫筆下的向日葵不斷蔓延的橙黃色,他的愛,他的天才,他所創造的偉大的美,將永遠存在著,豐富著我們的世界。
(評委:位長安)
(閱讀作品:《親愛的提奧》 南海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