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霧繞礁、海天契闊、罕跡凄清……海邊的秋,再也不這般寒苦蕭瑟。很多跟我一樣在島上生活久了的異鄉客都說,海邊的秋,色彩多了,味兒也足了。
海邊的秋是香檳色的。林子一半黃,一半綠,成熟里包含生命的遒勁和富實。坐在水杉下,聽著海風粘著梢頭輕聲柔語,飄零的葉子順著軟軟的光束滑落,真分不清是夏尾拂過的淡淡暖意,還是初秋剛捎來的溫婉問候。剛學跑的軍娃兒繞著龐大的羅漢松歡欣甩步,夸張地笑著、跳著、鬧著、樂著,海空般純凈的童年無疑給秋拂去了些許暮色和老氣。最甜美的屬嫂子,跟戰士們欲說還羞地逗樂,女漢子般的爽氣里不乏母性的溫柔。老太太卻安靜地坐在石桌旁,看著可愛的孫兒,陪著懂事的兒媳,眺望綿延的山后,盼著訓練受傷的營長孩兒早日出院團聚。院子里的秋是讓人回味的,從枝杈灑下的一縷縷金色情緒,恰如入杯的香檳,絲滑入心,醇美四溢。
海邊的秋里糅著暖意。從山腳下伸展出去的海濱擴建成公園,是干部戰士們帶著來隊親人休閑的游玩點,也是島上的人們整個酷夏避暑的好去處。金色沙灘觀光的,露天廣場娛樂的,夜晚搭臺聚會獻演的,新婚夫婦取景拍照的……從早到晚,好生熱鬧。周末辦起的國際美食城最有氣場,彪悍的蒙古大漢跳著“江南Style”,抖著一身裸露的肌肉,火熱地烤著羊肉串,遍饞過往游人。突然間,也會來場臺風。生怕山坳下的老房子和屋前屋后直聳云天的水杉樹不牢靠,嫂子和軍娃兒都集中入住城區五星級酒店,羨煞了藏在坑道躲避臺風的官兵們。嫂子們覺得心里頭暖,普通話講得好的,都參加團里網絡電視臺主持人競聘。從此,團里的網絡電視臺火了,每播出一期,戰士們都搶著收看,不僅愛看他們身邊的新聞,還愛看自個兒眼里的軍嫂美主播。
海邊的秋里愛攢故事。連隊家屬樓挨著山腳,一入夜,天一冷,一種軟體蝸牛就沿著墻爬滿二樓陽臺水池。來隊探望班長的姑娘拿臉盆洗臉,冷不丁地摸到軟軟的東西,嚇出一身雞皮疙瘩,蹦跳著直哭。第二天,姑娘買了回鄉的車票。聽班長說,姑娘后來再也沒來過。營里軍醫的那口子才不怕蝸牛,兩人軍校一畢業就成了親。軍醫安排在島上,他那口子就跟著分配到島上。他倆在營部家屬樓鬧洞房,戰士們從山上采來花束裝扮新房,新娘子歡喜又興奮,連干了好幾杯戰士們自釀的楊梅酒,愣是讓心急無措的軍醫忙乎了一整晚。其實,好些嫂子跟連隊感情深,有的辦了隨軍,有的在島上謀差事,有的時不時從外地自駕來住一段。她們還建了個微信朋友圈,尋著商機,逮著空當,商定計劃,幾個人就小聚一塊兒。有個嫂子愛琢磨事,來島上兩年多,開了三家海鮮店,還買了兩套房,讓連長高興得直夸她能干。
海邊的秋里濃郁美味。嫂子常說,秋天的海鮮肥美。巴掌大的白蟹,兩只虎鉗大得讓人不敢近碰,只好煮熟了它,一只下去管飽。難怪白居易夸贊,“陸珍熊掌爛,海味蟹螯成”。礁石上的海瓜子都長大了,結果長成貝肉鮮嫩的青口,雖一身青黑褐色,在北方卻給人叫做海紅。黑眼睛帶魚,可清蒸,可紅燒,骨小體肥,背脊上不長凸骨,鮮而不腥,肉吃起來更滑嫩。難得見著幾只海蜈蚣,在海涂一米多長的洞穴里要用小木梳才好逮著它,做熟了放冰箱冷卻,飯桌上當冷盤吃,不用放味精,純天然鮮美,可以跟大閘蟹、花跳魚、大黃魚媲美。小魚小蝦口味雖好,似乎總不過嘴癮,非得讓人惦記著外海捕撈來的鱸魚、紅魚、黑雕魚、珍雕魚……還是入夜的漁港買人醉。十里岸灘,萬舟云集,上百家海鮮大排檔一字排開,燈火璀璨,蔚為壯觀。滿滿當當的人們迎著海風,杯盞往來,嬉笑紅顏,好不快活,金沙海蝦、鯊魚燒洋蔥、鮑汁豆腐……總來不及饞遍舌尖的美。
海邊的秋,迷人的秋,港城的秋,故鄉的秋。究竟是什么老讓人這般流連?是迷戀她的美,愛戀她的情,還是眷戀她的景,貪戀她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