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巴克珠，三代人的軍旅情

這是一個特殊的戰士講堂。

沈陽軍區某摩步旅來自全國11個省市的數百名新兵，其中不乏有碩士、學士，以及小老板、網絡紅人、文藝才俊。日前共同聆聽一場個人夢想演講會，盡管演講人漢語并不十分流利，卻不時被雷動般的掌聲打斷，很多人連巴掌都拍紅了。

臺上這位帥氣的演講者，是藏旅戰士降巴克珠。一雙深嵌在古銅色肌膚里的黑眼睛，透露著威嚴與凌厲；一身磨得發白的迷彩服，寫滿對部隊的深情和執著；一段飽含真情的流露，讓初入軍營的青年感受到這位康巴漢子的青春夢想。

蔓枝搖動，雛鴉嘶鳴。

一聲“再見”，戎裝在身的年輕人降巴克珠猛然轉身，威武雄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峰回路轉的山村盡頭，風卷云飛的空曠雪野里，留下了抬頭遠望的人群。高原腹地呷巴鄉鐵索村口，那棵迎風而立的老楊樹，用那長長短短的枝條，再次攝錄下這動人心魄的離別情景，也打開了一段段塵封的記憶。

記憶：一棵老樹，一個女人，一個嬰孩

時光回溯。那是1950年3月的一天，在喧天的鑼鼓聲中，衣衫襤褸的村民來到村口的老楊樹下拍著巴掌，迎接解放農奴的隊伍進村，降巴克珠的爺爺羅布長壽就在歡慶的人群之中。太平與幸福，寫在翻身農奴的臉上，也從此裝進他們的心中。經歷嚴冬的人最懂得太陽的溫暖。1952年，解放軍入川西剿匪作戰，心存感念的羅布長壽放棄縣百貨公司的工作加入部隊，駐守在離家很遠的道孚城區。

復雜多變的社會形勢，一次次考驗著羅布長壽這個年輕人。懷著一顆感恩之心的他，始終恪守著對黨的忠誠，在部隊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從副班長一步步干到副排長。更大的人生考驗再次降臨。1956年春，一派藏歷新年喜慶氣氛中的道孚匪患突起，上級命令部隊前去剿匪。正在休婚假的羅布長壽聞令而動，立即踏上了歸隊出征的行程。

陰風怒號，雪壓山松。羅布長壽與新婚不久的妻子丹真翁姆依依不舍，村口的老楊樹下的雪地上，留下了他們難分難離的身影。臨別時，丈夫斬釘截鐵地說：“決不能讓鄉親們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再被奪走！”淚流滿面的妻子使勁地點點頭：“我等著你回來！”

漫無邊際的大雪掩埋了羅布長壽的足跡，也遮蔽了他的音信。多少個日夜，丹真翁姆都到老楊樹下眺望，盼著那個熟悉身影出現。十月之后，兒子羅布扎西來到人間。從此，一棵老樹，一個女人，一個嬰孩，交匯成村頭一道揪心的人間風景。春去秋來，花開花落，老楊樹成了村民眼中的“望夫樹”，持家育兒的丹真翁姆，苦苦盼來的卻是一個噩耗：羅布長壽在剿匪中為掩護戰友犧牲了！丹真翁姆痛不欲生，哭了一場又一場。也不知多少次，她捧著冰冷的骨灰盒，一次次似自語又似對年幼的兒子說：“他是金珠瑪米的大英雄，男兒都要做他那樣的漢子。”

從小聽著爺爺和阿爸故事長大的降巴克珠，作為全鄉唯一的藏族戰士，義無反顧地踏上北國軍營服役的征程。送親人當兵的動人場面，依然在這個村口，依然在這棵老楊樹下，依然是這心心向黨一家人。走進軍營不久，部隊掀起了學習“新一代青年士兵的楷模向南林”的熱潮。他克服語言障礙及各種困難，如饑似渴地學習黨的創新理論。5年間，通讀20余本理論書籍，記下30多萬字的讀書筆記和十幾本日記，并考取了大專學歷，在政工網上發表40余篇文章，還多次登臺宣講科學發展觀，先后被評為“旅理論學習之星”、“旅十佳優秀共產黨員”、“集團軍學習向南林先進個人”。

2010年的夏季，通化地區遭受特大洪澇災害，連天的暴雨摧毀了群眾的農田和家園。高燒39攝氏度臥床休息的降巴克珠聞訊后，拔掉了正在輸液的針頭，主動向連隊遞交請戰書。加入抗洪搶險的隊伍后，他連續30多個小時奮戰在抗洪搶險一線，帶領突擊隊排除堤岸3處險情，冒著生命危險救出10多名受困群眾。最后，他因體力嚴重透支，暈倒在大堤上。災情過去后，這個藏族小伙的形象鐫刻在通化市百姓心中，被吉林省通化市評為“十大杰出青年”。

時光荏苒，二十幾年過去了。2006年深秋時節，收拾完了地里的莊稼，羅布扎西帶著降巴克珠，翻山越嶺到了離家數百公里外的得榮縣烈士陵園。肅立在爺爺羅布長壽那十分熟悉的墓碑前，沉默了十幾分鐘后，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對兒子說：“人要知恩圖報，不能忘了是共產黨讓咱翻身做主人，你一定要成為咱家的第三代軍人?！?/p>

見證：一只紅木匣，七張立功證書

雄雞高唱，喚醒了千古高原上熟睡的人們，晨曦驅散了濃濃的夜色，也把一座座房屋照亮。

蘸著水，和著淚，一位婦女在晨光中不停地擦拭著那個方方正正的紅木匣，她是那樣的細致，又是那樣的認真，仿佛里面裝的是什么曠世珍寶似的。

這位婦女就是丹真翁姆，紅木匣里裝著羅布長壽的二等功獎章和證書。在她的心中，這是丈夫用生命換來的至高榮譽，流盡了心愛的人最后一滴血，堪比世上任何奇珍異寶。一輪朝陽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突破房門，把屋內染成溫馨的燦爛。那只無語的紅木匣重新被擺放在羅布長壽靈位前。他面帶笑容的遺像掛在屋內正中央，仿佛向人們娓娓講述一段傳奇故事。

當一個好兵，練一身本領，為國建功軍營，如刀刻斧鑿般鑄進羅布扎西的追求之中。一連幾年，他勤學苦練殺敵本領，熟練掌握了連隊作戰武器裝備，披紅戴花的照片常年掛在團隊的精武榜上。

那是一個殘陽如血的傍晚，落日的余暉把連綿起伏的山麓染成恐怖的燦爛。山坳里，一顆顆子彈拖著血紅的焰尾，瀉向羅布扎西所在的陣地。激烈交火中，戰友受重傷，他不顧一切地背起戰友就往救護所跑，呼嘯而至的彈片炸傷他的身體……傷愈重返戰場，隆重的慶功會上，團領導把一枚金燦燦的三等功獎章掛在了他的胸前。

這枚在戰火中誕生的戰功獎章和證書，同樣被阿媽那雙飽經風霜的手，小心翼翼地裝進紅木匣內，如熊熊燃燒的火炬般照亮這個普通家族的忠勇報國之路。

二十幾年后，接力棒傳到降巴克珠手中。臨行前，阿爸將居中擺放在木匣內的兩枚軍功章向左挪出了一塊位置，十分認真地說：“這是留給你的，立不了功，也得做個優秀士兵。”阿爸的囑托，伴隨著降巴克珠向軍營進發，做前輩一樣的英雄，成為這個“紅三代”最強烈的青春夢想。

插進敵人心臟的尖刀，刀尖要銳利，速度要快捷，方位要準確，這就是特戰兵。但志在決勝戰場的降巴克珠，并非從一開始就是個猛士。降巴克珠所在連隊官兵，都是名聲在外的訓練尖子。投手榴彈，他用盡全力扔不到40米，別人出手就是50米開外；400米特種障礙摸底考核，老兵嗖嗖嗖跟玩似的，可他累得暈厥卻倒數第一。

康巴漢子的字典里，沒有“服輸”的字眼。降巴克珠扛原木、過螞蟻坑，鉆出涵洞全身是水，拽著彈藥箱過低樁鐵絲網匍匐前進，衣服和手臂不時被鐵絲剮破，傷痕累累；輕武器射擊，為求據槍的穩固性和瞄準的準確性，他在步槍管上放彈殼，前端掛水壺，目標處畫黃豆大的圓圈，每次一盯就是一兩個小時，常常是手練麻了、眼練花了、胳膊練得酸痛；他每天堅持進行拉力器、杠鈴、踢沙袋、俯臥撐等“十個三百”的強化訓練……終于這個普通的戰士成為了大家公認的兵王。

又是一年格?；ㄊ㈤_的季節，滿山遍野五彩繽紛的花朵匯聚成高原上最美的風景。曾經認領一個孤寡老人做“干媽”，成為一戶空巢老人的“兵兒子”的降巴克珠，又在甘孜州倡導慈善友愛、互幫互助的“心愿快車”活動上，認領了瀘定縣姜峰小朋友，竭盡所能幫助特殊困難青少年。站在姹紫嫣紅的格桑花前發言的他，被映襯得更加純樸。

傳遞：“大管家”，“兵兒子”

羅布長壽是呷巴鄉唯一烈士，魂歸故里的那一天，彎彎的山道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花路”，那是父老鄉親用五彩繽紛的格桑花為英雄兒女精心鋪筑的。

色彩艷麗的格?；ㄉL于高原，由藏語“格桑梅朵”翻譯而來，是幸福的意思，藏族群眾把它視為幸福與愛情的象征，所以也叫幸?；?。在鄉親們心中，這降巴克珠一家三代就是格桑花的化身，始終把他人的困難當成自己的困難，把他人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

為保衛藏族同胞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羅布長壽獻出寶貴的生命。鄉親們沒有忘記他的家人，盡力照顧他的遺孀和遺腹子的生活。深受感動的丹真翁姆，常常帶著兒子幫鄉親干些力所能及的農活。

在這種愛的循環中長大的羅布扎西復員后，就像村里的“大管家”，誰家婚喪嫁娶、大事小情，全都主動前去張羅。村里去世的120多個人都是由他凈的身，政府每年撫恤的米、面、油等物品，他總是把最好的送給鰥寡孤獨，帶領全家一直照顧了身弱多病的孤寡老人澤仁曲珠很多年。2005年，在幫鄉親上山采石時，爆破的雷管不幸炸掉了扎西的右手，治療花去了很大一筆錢，人家送來的治病的錢他分文不取。傷勢漸好后，東家蓋房屋，西家收莊稼，還是少不了他那少了一只手的身影。

家人的愛民為民情懷，就像種子一樣播撒在降巴克珠的心田，在群眾中有著“戰士的導師、群眾的貼心人、老百姓的親兒子”的美譽。16歲輟學回家的降巴克珠，成了家中主要勞動力，家中幾乎全靠他打零工每天掙的一百多元來維持。當鄰村小學校長尼瑪請他去代課時，盡管他不忍心看著阿爸用一只手苦撐家務，可還是無法拒絕孩子們對老師的渴望，干起每天只有十元薪水的代課老師，虔誠地教著學生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算式，每一道簡單應用題。有孩子淘氣打碎玻璃，降巴就墊錢裝上，有孩子缺文具，他就掏錢給買……第一學期下來，他教的班級拿了兩個全年級第一。

正式老師來了，降巴克珠帶著一腔真情走進軍營。兩年之后，當了班長的他迎來軍中第一撥“學生”——新兵。他們進門的第一天，他就打好熱乎乎的洗腳水站在門口笑臉相迎；寒冷的冬夜，為他們蓋好滾落的棉被，檢查被角是否塞嚴；有人生病了，他領著一趟趟去看醫生，反復叮囑按時吃藥，幫著端飯送水洗衣服；有人想家了，他陪著嘮嗑，逗他們開心；新戰士家中和個人情況他裝在心里，每逢他們生日，就張羅著來個球賽或小型燭光晚會，讓他們感受大家庭的快樂……點點滴滴的溫暖，讓每個兵都愛上了軍營，不斷取得新進步。近年來，他把38名戰士培養成骨干，其中 7人被集團軍評為“特戰尖兵”，15人被旅樹為“軍事訓練標兵”，13人考學提干或擔任班長。

沒有什么比愛心更能迸發憐憫之情的了。2010年3月，降巴克珠從電視上看到一則“小文俊救媽媽”的新聞，講的是一個五歲朝鮮族孩子李文俊，在父親因病去世后獨自照顧患慢性心臟衰竭長年臥床的母親。他被深深打動了，帶頭捐了1000元，并發起“幫文俊、救媽媽、獻愛心”倡議，在軍營內外引起強烈反響，軍地共捐獻5萬余元，給小文俊一家帶去了生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