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不倒的老川桑

我的家鄉(xiāng)地處川西盆地邊緣那個“有名”的龍門山和邛崍山脈兩個地震斷裂帶上。老家門前有棵已有60個年頭的老川桑。每到6月，密密的桑葉遮天蔽日，紅紅的桑葚掛滿樹枝，讓人垂涎欲滴。兒時我經常和小伙伴爬上樹梢，吃得滿嘴發(fā)紫才一罷方休。這些年，相繼經歷了“5·12”汶川地震和“4·20”蘆山地震，雖然老家的三間老屋全部坍塌，老川桑卻巋然不動，依然立在老家門前。

父親是一名退休老教師，從1950年開始，就一直在大山深處一所非常偏僻的鄉(xiāng)村小學任教。整整30年的教書育人可謂桃李滿天下，但也讓他的雙眼染疾幾乎失明。記得“5·12”地震那天，我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通信中斷，整整五天的時間始終無法和他們取得聯(lián)系。第六天通信終于聯(lián)接上，沒想到父親在電話那端近似干啞的聲音卻是那樣堅定：“我們都跑出去了，人啥事也沒有，房子倒就倒了，你不用擔心我們……”后來我才得知，一分多鐘的地動山搖，獨自在家的老父親被強烈的地震晃得東倒西歪，他只好撲在地上爬了出去，顫顫巍巍緊緊抱住家門前那棵老川桑，好不容易才站穩(wěn)腳。今年4月發(fā)生的四川蘆山地震，又是那棵老川桑成了救命樹……

父親雖年事已高，身體衰弱，然而，卻是個非常樂觀、開明之人，在他身上總能體現出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的真正內涵。他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也有30余年，卻總是閑不住，每天仍然和母親一道上山下山，挑糞種地，養(yǎng)雞喂鴨，樂在其中。

當兵離家25年，諸多原因，回家探親的次數很有限。由于哥姐去世的早，而我卻遠在他鄉(xiāng)，不能在膝下盡孝，父親幾次大病住院都無人料理，只能靠好心人幫忙照顧……去年7月，由于眼睛嚴重近視，老父親在走路時不小心把大腿股骨頭摔折，被左鄰右舍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見我父親年紀太大又患有心衰，怕上了手術臺下不來，所以不敢做手術。我在第一時間趕回老家，看見父親躺在病床上，疼得額頭上滲出一個個豆大的汗珠，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很不是滋味。看到我著急、猶豫的神情，父親卻反過來安慰我：“做夢都沒想到這歲數還摔跤，年紀大了腿腳就是不聽使喚了，我可不想就這么躺在床上等死，告訴醫(yī)生一定要給我做手術，別擔心，我還能挺住，做完手術我照樣能站起來干點家務事……”父親的執(zhí)著和堅強是我沒有想到的，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如今父親已經可以拄著拐杖下地走路了。

每每想起這些，我總感覺欠家庭欠父母很多，經常勸父母不要再操勞，賣掉房產到東北來，身邊相互也有個依靠，但他們卻總是以生活不習慣、氣候難適應等為借口婉言推辭。我心里明白，看到其他親戚朋友兒孫滿堂，不離左右，其實他們也非常希望全家能早日團聚在一起，畢竟年逾耄耋，但又怕到部隊會影響我的工作。他們的堅毅與頑強，讓他們已不再孤獨害怕，不再畏懼災難，但也許是故土難離，他們就像那棵老川桑一樣不離不棄，永遠扎根在家鄉(xiāng)那片紅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