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罐”押運車的68小時

一起卸車的接應隊伍中有李家勝班長的老鄉，看李班長精神滿滿，不像旅途勞頓的樣子，問他坐“悶罐”滋味咋樣兒？“痛，并快樂著！”李班長說。

“悶罐”臥談會

午后的陽光格外暴烈，樹葉都曬蔫了，被大樹蔭蔽著的小草也打不起精神。

七班的7名同志卻精神抖擻，背著背包正朝駐地車站進發。在副連長劉峰的帶領下，他們去執行轉場設備的押運任務。

裝載設備的列車全是“悶罐”車廂。他們把其中一節簡單地打掃一下，將涼席、褥子往上一鋪，就算是“宿舍”了。畢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大家都有些興奮，有人在“通鋪”上打起滾來，還嗚嗷尖叫一通。

晚上8點，火車慢慢開動了。躺在各自涼席上的官兵，隨著列車的行進而有規律地晃動著。班長李家勝開玩笑說：“小時候躺在搖籃里的滋味，也不過如此吧？”

“咱可記不得躺過搖籃，倒像躺在地排車上，讓人拉著走。”“我看更像農用四輪車。這咣咣當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剛休假歸隊、并且是剛當上爸爸的上士郭保善，被李班長的話勾起滿腹心事，情不自禁地哼起新學會的“搖籃曲”來，引得大家一陣笑聲。

夜深時，困意襲來，官兵們的談話聲慢慢小了。有人已發出輕微的鼾聲。隨著列車的減速和加速，他們的身體也在毫無遮擋的“通鋪”上來回滾動，但并不影響酣然入夢。倒是在某站停車后的安靜，以及安靜后的“哐當”一聲——那是列車編組掛車的撞擊，使他們猛然驚醒。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一下又一下的顫動。眾人睡意全無，有的干脆坐起來，打開燈，招呼人打牌、下棋。

列車終于編組完畢，重新開動了。有規律的顛簸和噪聲，反倒讓車廂里平靜下來，人們打著哈欠，躺回原位。中士胡細銀看大家沒動靜了，悄悄地從包里拿出女友剛寄來的照片，仔細端詳著。“老胡在看美女呢！”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原以為都睡著了的眾人忽地坐起，圍上前來，吵著也要看美女。老胡拗不過，只好把照片遞給戰友們。“好漂亮啊！像電影明星似的。”“有點像藤原紀香吧？”“老胡，你艷福不淺啊……”一陣爭先恐后的“點評”。以此為由頭，大家紛紛談起自己的戀愛故事，還沒戀愛過的，就說自己的愛情理想。一個個興奮莫名，倦意和疲憊一掃而光。

煩惱事接踵而至

東方已泛白，車廂靜悄悄。在清晨的涼爽中，興奮了半夜的官兵正沉睡。

劉副連長起得早，把盒裝牛奶和面包分發在每名同志的鋪上。有人半開睡眼，卻無動于衷，看來睡比吃要緊。

“快起來看日出啊！”擔任值勤的下士范小春的一聲叫喊，讓每個人都像是屁股被戳了一下，一骨碌從鋪上翻起。看來賞美景比睡要緊。大家紛紛擁向車廂后門。

“太陽多紅啊！跟火球一樣。”

“太壯觀了！”

“沒想到這山旮旯兒里還有這樣的美景……”

早晨的旭日美景，卻意味著白天的痛苦難耐。隨著日頭漸高，車廂里的情況變得糟糕起來。在毫無遮擋的烈日暴曬下，悶罐車廂變成了熏蒸房。四壁的鋼板散發著熱氣，夾雜了官兵身上的汗味，讓人呼吸急促，坐立難安。為了給車廂透點新鮮空氣，劉副連長組織大家打開了半扇側門；出于安全考慮，還用粗大的麻繩在門口編了一道防護網。車廂里的異味一下子淡了許多，刮進來的風也使官兵涼爽了許多。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另一些煩惱事接踵而至。車廂里沒有衛生間，“方便”起來就極不方便。“小號”站在車門前還可以解決，“大號”可就麻煩了。首先出現情況的是上等兵楊江城，他本想等到停車時下去解決問題，可等來等去，一站又一站閃過，火車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報告！我想上廁所。”憋了半天的小楊再也忍不住了，漲紅了臉，眼淚也快下來了。“上大號是吧？早說嘛。”李家勝班長一瞅就明白了。姜還是老的辣。只見李班長叫上另一名老同志，倆人一邊一個拉住小楊的手，讓其蹲坐在門口的繩網邊。火車顛簸，視野太闊，小楊很不適應這種方式，花了十多分鐘才算解決“戰斗”。

“看來干啥事都不能太緊張。思想上放松，身體才能放松，否則欲速則不達。”事后，小楊一邊自嘲，一邊給大家介紹起經驗來了。眾人哈哈大笑，車廂里悶熱、壓抑的氣氛緩解了很多。

洗澡軼事

車上沒有洗漱用水，也是一大煩心事。出了一身臭汗，大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痛快地沖個澡，哪怕只是用涼水擦一把。隨著“哐當”聲頻率的減少，車速明顯減慢了。大家頓時來了精神，紛紛拿起臉盆，聚集在車門口，等著跳下站臺。“壞了，這不是站臺，肯定沒有水！”站在最前面的上等兵王鵬，看著車外綠油油的稻田，沮喪地喊了一聲。其他人也嘆起氣來，但不肯放棄希望，下意識拍打著手中的臉盆。

火車停穩后，幾個兵跳下去，就近展開“拉網式”搜索。“哈，這里有水！”李家勝眼尖，在一個岔道附近找到了一處水龍頭。大家喜出望外，紛紛跑過去接水，就地開洗。有人干脆衣服也不脫，把整盆水從頭澆下。

“抓緊時間！火車馬上要開了！”副連長站在車門口大聲催促。大家余興未盡，只好每人又接了一盆水回到車廂。被稱為“小胖”的王鵬，可能是熱怕了，仍盡情地站在水龍頭旁不停地往身上澆水。“嘟……”隨著遠處傳來的一聲哨響，火車緩緩啟動了。“小胖，快點！”劉副連長急得大叫，其他同志也擠在車門口，為王鵬著急。別看這位體形偏胖，身手倒還敏捷，把水龍頭一關，抓起空臉盆就往車門跑。在同志們的幫助下，噌地一下躥上了車。“真爽啊！”王鵬連聲感嘆，不知是說沖涼，還是說自己最后這下驚險表演。 “你就不怕落了車？”副連長眼瞪得老大。小王這才意識到后果嚴重，趕緊虛心檢討。副連長一邊告誡他下次注意，一邊將自己臉盆里的水倒給他一半。

這次沖洗確實夠爽，車廂里歡笑聲多了起來，有人還哼起了流行歌曲。為了保護來之不易的水，大家還不約而同地小心守護著臉盆，生怕一不小心水灑出來。

小小一盆水，卻給官兵帶來好長時間的涼爽和歡樂。有人將毛巾泡濕后，用來擦洗身體；有人干脆將背心脫下來，浸濕了再穿在身上。雖然模樣不雅，像個“落湯雞”，卻能帶來絲絲涼意。

過了不久，汗水就又往外頂，擦都擦不及。車廂里畢竟太悶熱了，門口透進來的風也變成了一陣陣熱浪。“啥時才到下一站啊？”說這話的，肯定盼著再一次的沖涼。“要是來個陰天，下點雨，該有多好。”瞅著外面的毒日頭，有人則在“異想天開”了。

痛，并快樂著

兩天兩夜過去了。官兵們的忍耐力似乎快要到了極限，顛簸，噪聲，悶熱，令人心煩意亂，有的甚至出現生理反應，頭痛，胸悶，嘔吐。劉副連長將暈車藥給他們服下，安排他們在車門旁休息，透點風，看看風景，轉移一下注意力。

山川秀麗，樹木蔥蘢，稻谷飄香。若在平時，這會是多美的一幅畫卷啊。而對于悶罐車里備受“煎熬”的官兵來說，幾乎已無心欣賞。就連平時曾百試不爽的娛樂方式——打牌，這會兒也變得乏味起來，縱有人在那里張羅，可是應者寥寥，湊不齊人手。人們寧可躺在涼席上，呆呆地望著車頂，任憑身子隨著列車的震動而來回晃動。

夜幕又降臨了。仍是個悶熱的夜晚。雖然早過了平時的熄燈時間，但由于生物鐘已被攪亂，大家遲遲難進夢鄉。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可能又是編組掛車。“大家下車休息一會兒吧！”副連長從調度員那里得知火車要停40分鐘后，招呼大家下車。他把“下車”說成“休息一會兒”，足見“坐車”之累。

下到地面的那一刻，大家都高興得跳了起來。“還是腳踏實地的感覺好啊。”剛剛還頭暈嘔吐的小王，一下子精神了許多，大發感慨。在地面上，他們盡情地呼吸，盡情地走動，盡情地叫喊，盡情地“方便”。當空是一輪明月，迎面是清涼的山風，頗有詩情畫意。一路的困頓、煩悶似乎一掃而光。

火車再次開動時，官兵們很快就安然入睡，仿佛對晃動和噪聲有了免疫力。

第三天上午，火車終于到站了。團領導帶了接應隊伍在站臺迎候。考慮到8位官兵在“悶罐”里68個小時，非常辛苦，就安排他們先回去休息。劉副連長不干，7位弟兄也堅決不干。“這是我們一路押運過來的設備，有感情了。我們要親手把它們卸下來。”

一起卸車的接應隊伍中有李家勝班長的老鄉，看李班長精神滿滿，不像旅途勞頓的樣子，問他坐“悶罐”滋味咋樣兒？

“痛，并快樂著！”李班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