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器識而后文藝”：豐子愷文藝觀簡論

摘 要：在文藝觀上，豐子愷堅持“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準則，意指以德立人，重德輕藝，其最高境界即是美善合一。形成這種文藝觀的原因有三點，一是豐子愷對其師李叔同的人格崇拜，二是中國儒家“德治”思想的影響，三是中國傳統“重道輕器”思想的影響。

關鍵詞：“先器識而后文藝”；豐子愷；文藝觀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作家豐子愷以清新俊逸的散文和疏朗灑脫的人格而別具一格?！帮L格即人”這句話用在他身上恰到好處，人格影響其文風，文風又體現出他的人格。形成這種特色的原因不僅在于豐子愷濡染甚深的儒佛精神，還在于他在文藝上一貫堅持的原則：“先器識而后文藝”。

從直接緣由看，“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文藝觀無疑源于豐子愷對業師李叔同的人格崇拜。豐子愷直接談到器識與文藝、德才關系的文章大都與李叔同有關。他在《先器識而后文藝——李叔同先生的文藝觀》一文中說到：“‘先器識而后文藝’，‘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正是李先生的文藝觀?！盵1]（P534）他在為廈門佛學會做的演講《我與弘一法師》中說到：“古人云：‘文章一小技，于道末為尊。’又曰：‘太上立德，其次立言?！^‘文章’，‘言’，‘文藝’，便是藝術；所謂‘道’，‘德’，‘器識’，正是宗教的修養?！薄霸谌说男奚砩?，器識重于一切。……文藝小技的能不能，在大人格上是毫不足道的?！盵2]李叔同在用劉宗周的《人譜》來教育豐子愷的時候，把“先器識而后文藝”做了這樣的解釋：“ ‘先器識而后文藝’，譯為現代話，大約是‘首重人格修養，次重文藝學習’，更具體地說，‘要做一個好文藝家，必先做一個好人’?！盵1]（P535）李叔同是在人格修養的范疇內來理解“先器識而后文藝”的。他的解釋不符合《舊唐書》政治選官標準的原義，與劉摯摒棄文藝的觀點也不同，與顧炎武的文章功利觀亦不同，而與袁宗道的意思較為接近。這種主觀化的解釋反映出李叔同思想中儒家“德治”思想的深刻影響，而這又無疑強化了弟子豐子愷思想深處的儒家思想。

從社會與政治層面看，“先器識而后文藝”的觀點受到中國儒家的“德治”思想的影響。作為一種基于血緣倫理關系的學說，儒家首重個人的德行修養，合于儒家之德的理想人格即是君子。《論語》關于“君子”最重要的論述即“君子不器”。“器”與“器識”不同，“器識”一詞應該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而“器”的本義是器皿?！安黄鳌本褪遣幌衿髅笠粯又挥心骋环矫娴墓δ?，而是具有全般才能，即“體無不具，謂明盡事物之理以全吾心之所具，用無不周，則事物之來皆有以應之，而無纖毫之差失”（元·許謙《讀四書叢說》）。此之謂“成德之士”即君子。因此“德”成了對君子的首要評價標準，所以才有“君子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李叔同對“先器識而后文藝”的解釋與“君子德成而上，藝成而下”無疑具有精神上的相通性，其實質就是重徳輕藝文藝觀。由此可見，“不器”——“非特為一才一藝”——“體無不具，用無不周”——“成德”——“大道不器”。在這個鏈條中，質變的關鍵在于“由不器到成德”的轉變，這時就需要有一種形上的提升，因此需要“道”的介入以完成質變，達成“成德”之目的。

于是豐子愷在人格修養上德善一致的思想，無疑在這里找到了始發源頭。在現實行為上，豐子愷也堅持實踐“君子不器”之論。他以自身的言行舉止切實詮釋了這一名言。他在戰亂期間拒不附逆以求榮，挈婦將雛輾轉流徙千里之遙，正是君子人格的體現，由此與苦雨齋中的周作人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思想在具有深厚傳統文化的知識分子身上也多有體現。如潘公凱在評論其父潘天壽的藝術與人生時說到：“他一向認為，與作畫相比，做人是更為重要、更為根本的事。他贊同孔子‘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認為藝術只不過是‘據德、依仁’之余事，始終堅持‘士先器識而后文藝’?！盵3]這正與朱光潛對豐子愷的評價相一致：“要了解他的畫品，必先了解他的人品。一個人須先是一個藝術家，才能創造真正的藝術?！盵4]

從哲學的層面看，“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文藝觀源自于中國傳統的“重道輕器”思想。道器之辨是中國長期以來的一個哲學論題?！暗馈笔侵袊罡叩恼軐W范疇，具有包羅萬象的統一性，是先天地而生的萬物本源。與“道”相對的是“器”，指各種派生的具體的事物，“形而上者為之道，形而下者為之器”即此之謂也。在“道”與“器”的關系辨析中，“道”占據上風，“器”位處下風：或強調“以道御器”，用“道”統攝“器”、駕馭“器”，“器”服從于“道”；或強調“道本器末”，“道”具根本性、源發性，“器”只是生成的、從屬的。深受儒家文化浸染的豐子愷，對“重道輕器”思想深表認同?？鬃又v“君子謀道不謀食”，“安貧樂道”，對于這種思想，豐子愷在《陋巷》中說，儒學大師馬一浮就是這樣一位君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知”，豐子愷不免懷疑馬一浮先生就是現代的顏子。因此，對于文藝，豐子愷認為應先有其“道”，即根本的精神、道理、原則，這就是高潔不俗的人格，其次才談得上“器”的層面，即技巧、技術的問題。在“重道輕器”思想的統攝下，“先器識而后文藝”的文藝觀與“心為主，技為從”的藝術論得到了圓滿的統一。

在“先器識而后文藝”的觀念下，豐子愷反復主張，以德立人，而后文藝?！八囆g以仁為本，藝術家必為仁者?！盵5]（P13）“欲為藝術家，必須先修美德，后習技術；必須美德為重，而技術為輕。”對于孔子所說的“繪事后素”，豐子愷也主觀化地理解為：這“是用描畫的‘必須先有素底，然后可施色彩’來比方人生的‘必須先有美質，然后可加文飾’?！蕾|是精神的，文飾是技巧的?！盵6]有時豐子愷對“器識”的強調甚至達到了偏激的程度：“藝術就是道德，感情的道德”。[7]鑒賞名作“不但有關于美術修養，又有關于德業”，藝術家“又非有豐富而充實的精神力不可……故大藝術家必是大人格者”。[8]

同時，豐子愷強調，美德與技術只是先后、輕重關系，而并非矛盾對立關系，即“‘藝術’ ——心為主，技為從”。因此，藝術還必須有技術的存在。1928年在關于革命文學的論戰中，魯迅批判了“左”、“右”兩種對文藝的曲解，他說到：“我以為一切文藝固是宣傳，而一切宣傳卻并非全是文藝。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而凡顏色未必都是花一樣。革命之所以于口號，標語、布告、電報、教科書、……之外，要用文藝者，就因為它是文藝?！盵9] 所以豐子愷主張，美德與技術應該是統一關系，即“善巧兼備”。“技術和美德合成藝術。所謂‘美德’，就是愛美之心，就是芬芳的胸懷，就是圓滿的人格。所謂‘技術’，就是聲色，就是巧妙的心手。先有了愛美的心，芬芳的胸懷，圓滿的人格，然后用巧妙的心手，借巧妙的聲色來表示，方才成為‘藝術’……如《滿江紅》，西班牙現時畫家加斯推拉描寫叛軍轟炸無辜平民的畫，都是可貴的藝術。……‘質’猶美德也，‘文’猶技術也?！馁|彬彬然后君子’，猶美德與技術兼備方為藝術家也?！轮袊乃囆g學者，與其為機巧之徒，毋寧為善良之人?！盵10]這與豐子愷論藝術精神的觀點是一致的。因此，在綜合“器識”與“文藝”的基礎上，豐子愷主張，最佳狀態是真善美合一?！皥A滿的人格好比一個鼎，‘真、善、美’好比鼎的三足。缺了一足，鼎就站不住”?！岸咧校ハ嗟年P系又如下：‘真’、‘善’為‘美’的基礎?！馈恰妗ⅰ啤耐瓿伞！妗ⅰ啤帽热梭w的骨骼，‘美’好比人體的皮肉。真善生美，美生藝術。故藝術必具足真善美，而真善必須受美的調節?！婧蜕?，必須用美來調節，方成為藝術?！盵11]（P401）豐子愷對美德和技術的辯證認識，在他自己的藝術創作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使他的藝術既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又含有深廣的人生意義，因而具有長久的生命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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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豐子愷.我與弘一法師[A].豐子愷文集（6）[M].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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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光潛.豐子愷的人品和畫品[A].智者的童話——豐子愷的漫畫人生[M].余善編.北京：團結出版社.20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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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豐子愷.繪事后素[A].豐子愷文集（3）[M].305.

[7]豐子愷.藝術必能建國[A].豐子愷文集（4）[M]. 32.

[8]豐子愷.美與同情[A].豐子愷文集（2）[M].582.

[9]魯迅.文藝與革命[A].魯迅全集（4）[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85.

[10]豐子愷.桂林藝術講話之二[A].豐子愷文集（4）[M].19-21.

[11]豐子愷.藝術與藝術家[A].豐子愷文集（4）[M].403

作者簡介：蔣 霞（1980-），女，漢，四川隆昌人，重慶交通大學人文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與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