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莫言是新時期最杰出的先鋒作家之一,最早舉起語言反叛的大旗。本文試圖從馮廣藝先生的《變異修辭學》一書中,“簡易線性變異”的角度去分析莫言作品語言中的變異現象和修辭功效。在非辭格變異的領域,莫言對“簡易線性變異”這方面的嘗試是頗為豐富而突出的,具體表現為反序、斷線、連續反復、拆詞、零標點五個方面。 “滄海一束”或“冰山一角”,都是本文選取的方式去展現莫言作品中巨大的變異修辭價值和審美功效。
關鍵詞:莫言;變異修辭;簡易線性變異
一、關于莫言
在語言變異和創新的領域中,莫言是我們不能忽視的一位作家。正是其對語言的變異、反叛和創新,造就了莫言這個“講故事的人”獨特的“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家風格;躋身為百年來首位問鼎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的莫言,他的巨大成功離不開在語言創新的道路上“積跬步至千里”的探索。本人謹以馮廣藝先生的《變異修辭學》著作中的理論為根據,從“變異”的“跬步”——“簡單線性變異”的角度,去論述莫言如何讓其創作語言去達到理性和感性的中和——“瑕不掩瑜”是最好的概括。
二、莫言作品中的“簡易線性變異”
簡易的線性變異,是基于語言符號的線條性這一本質特征而言的——交際過程中,語言符號只能一個跟著一個依次出現,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延伸,絕不能在同一時間里說出鏈各個符號或兩個聲音。這也正是索緒爾理論中著眼研究的“語言結構自身在共時狀態下的構造規律。”因此語言的線性規律,對言語表達者提出了如下要求:有序性,連續性,別異性,和完整性。而簡易的線性變異則是突破以上要求的束縛,在某些特定語境下為了滿足特定的表達需要,達到了“充滿扭曲的美感”。
總地來說,莫言作品中出現的簡易線性變異主要有以下五種。
(一)反序
線性規律中的有序性是說:根據組合規則,按照語言的表達順序依次次排列單位。雖然有一些少量逆序詞的存在,但大多數詞是不能“反序”。而莫言為了特定語言表達需要,大膽“反序”。有些嘗試是新穎且成功的,突破了尋常邏輯,達到陌生化的效果。
例如:
(1)丁鉤兒說:“我舍不得打死你。嚇唬你。不要人仗狗勢。十點多了,早該開大門!”(《酩酊國》)
(2)母親惱恨地說:“我這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父親說:“你不要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四十一炮》)
(3)“場長,吃俺的。”
“吃俺的,場長。”(《黑沙灘》)
例(1)的語境是:羅山煤礦的看門老頭將一盆洗臉水潑在了特別偵察員丁鉤兒的身上,不但不道歉,反而仗著他那條狼黃色的大狗,單腳踹著地球罵人,被丁鉤兒用玩具手槍嚇倒在地,所以丁鉤兒說他“人仗狗勢”。“人仗狗勢”是“狗仗人勢”的“反序”,這種表達不僅具有一種詼諧、諷刺的意味,而且符合語境、恰到好處。例(2)中,父親看到母親憤恨的態度,擔心自己的心事被妻子識破,又不敢說妻子是小人,于是將熟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詞序加以變動,幽默而風趣地調侃了自己,同時也安撫了妻子。例(3)中,將前一句中的主位結構“場長”和“吃俺的”順序對調,表達了黑沙灘上的老百姓們爭先恐后想給左場長麥子粉吃的深情。
(二)斷線
一般來說,言語表達者在組合語言單位時必須要連續一致,不能任意跳脫、所以“斷線”是一種變異手段。它大致有兩種“停頓”,和“岔接”。“停頓”即是將本來應該在語言線條上連續不斷出現的單位,通過停頓,形成斷了線的單位,以表達特殊的思想感情--顯然莫言善用停頓,深諳此理。
例如:
(4)“好你……你也該明白……怕你厭惡,我裝上了假眼。我正在期上……我要個會說話的孩子……你答應了就是救了我了,你不答應就是害死了我了。”(《白狗秋千架》)
(5)那天參加“哄搶”的一個老漢抓住了場長的一只手,眼淚汪汪地說:“老兄弟,是俺連累了你……俺吃了你的麥子,心理都記著賬,日后光景好了,一定還給你……兄弟,你就要走了,沒別的孝敬,鄉親們搟了點面條,你……吃一點吧,賞給鄉親們個臉……”(《黑沙灘》)
(6)“我……簽……”我的手緊張得像雞爪子一樣蜷曲著,哆哆嗦嗦地抓著比,歪歪扭扭地再信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黑沙灘》)
(7)姜司令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畫一手好牡丹花,你三老媽那條緞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畫的,你三老媽照著他畫出來的花樣子一針一線地繡……他畫地可真是快……哦……可真是快……你三老媽……一針一線地繡……針扎破手指頭還是繡……三老爺把一束麻稈扔進奄奄一息的火燼里,青煙冒幾縷,火焰升起來,黑暗驅出去,光明升起來,寒冷取出來,溫暖升起來。(《凌亂戰爭印象》)
例(4)當中,暖姑對“我”說這些不能為他人所知的話時的斷斷續續,透露出她自己激動而決絕的內心狀態。例(5)是表達了老漢對場長的愧疚的激動情緒。例(6)是我違心簽字時的緊張和不安。而例(7)里的省略號,貼切而生動地用斷線將姜司令畫被的快和三老媽繡被時的細心專注交替連接起來,傳達出一種切換的鏡頭感和現場感。
(三)連續反復
語言的線性特點要求它一次出現的語言單位具有別異性,即不能總是或接連出現相同的單位。但莫言用相同的語言單位進行線性的排列組合,連續反復是一種超越別異性要求的一種變異性表達方式,一般都能增語言感染力的作用。
例如:
(8)跳蚤像彈丸般射來射去:射到老鼠上,射到老鼠下;射到老鼠前,射到老鼠后;射到老鼠左,射到老鼠右。跳蚤在母親的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親積滿污垢的肚臍眼里爬,爬!在母親的泄了氣的破氣球一樣的乳房上爬,爬!在母親的弓一樣的肋條上爬,爬!在母親的瘦脖子上爬,爬!在母親的尖下巴上、破爛不堪的嘴上爬,爬!(《歡樂十三章》)
(9)嘩啷啷,嘩啷啷,嘩嘩啷啷,嘩啷,嘩嘩,啷啷,嘩啷嘩啷嘩嘩啷……牛胯骨在你手里上下翻飛,一片白光閃爍,成為整個集市的焦點。(《生死疲勞》)
(10)如果不是有兩個身強力壯的民兵反剪著我的胳膊,我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給她一個耳光,給她兩個耳光,給她三個耳光。(《生死疲勞》24頁)
(11)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合鳴著,我們的友誼從此開始。(《革命浪漫主義》)
(12)那條狗叫“花”,大響連聲說著:“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貓事薈萃》)
例(8)里6個“射到”和5個“爬、爬!”的反復是貼切地表現出跳蚤在母親生活中的泛濫,逼真地再現了它對母親的肆虐侵擾。例(9)中對“嘩啷”這一擬聲詞的連續渲染反映出牛胛骨在集市中的上下翻飛營造出的焦點氛圍。例(10)中,反復三次說要從“一個”到“三個”地“給她耳光”,反映了轉世為驢的西門鬧對她變節的二姨太迎春的沖沖怒氣。例(11)的“咪嗚”和“汪汪”的交替出現,以聲展示了“我”和老紅軍這種貓狗互叫式的友誼發展和關系融合的過程。例(12)對“花”、“上”、“咬”這一個名字和兩個動作的簡單重復,反映了大響鼓動狗去咬貓作戰的熱切教唆和迫不及待的心情。
(四)拆詞
拆詞,是對語言線條性特征中對完整性要求的變異用法。固定詞語的組成成分之間關系緊密而固定,中間不能插入其他成分;而一般更不能把不完整的不穩定的單位組合在一起。莫言在他的語言作品中,往往喜歡將現有詞語分開,在中間插入其他的詞語--也就是將一些語言線條上相對完整的單位加以截取,使之不完整。以表達特殊的語義內容。
例如:
(13)因此,我在作品中也添了油加了醋撒了味精……(《酒國》)
(14)剩下大寶一個人木雞一樣呆立著。(《白鷗前導在春船》)
(15)今后,我就給他當馬前卒吧,他投桃,咱報李。 (《四十一炮》)
(16)聽聽這詞兒!躍躍欲試!我雖躍躍,但已經不想試了。(《蛙》)
(17)兩家只隔一堵墻,不養雞犬,人聲相聞,時有往來。(《十三步》)
例(13)中的成語“添油加醋”中間增添一些成分,后面還追加“撒了味精”,既加重原有夸張渲染義,也增添粉飾吹捧義。例(14)里,本是“呆若木雞”的成語,被莫言拆分成“木雞一樣呆立著”,是強化表達了大寶當時癡呆的狀態。例(15)中“他投桃,咱報李”是拆分自成語“投桃報李”,“投桃報李”的意思是他送給我桃兒,我以李子回贈他,比喻友好往來或互相贈送東西。此處,拆分后分別加以主語,不僅切合句義,還很新穎,同時又帶給讀者一種親切之感。例(16)中,將“躍躍欲試”進行拆離,寫出我雖有興致,但是已經沒有付諸行動的想法了,將那種矛盾的心情簡潔恰當地表達出來。莫言有時也分拆句子,如例(17)中,出自老子的《道德經》中的“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分拆后的語義已轉向反面,增添了詼諧情趣,可滿足愉悅的審美期待。
(五)零標點形式
莫言也通過采取“零標點”形式,鋪排語言符號,突破語言的線性序列限制,形成張力十足、渾然一體的“言語流”。在規范使用用標點的情況下,人們在交際或語篇描述中以標點去表達有停頓的長短大小和與調度高低曲直以及其他情形。但語言符號的零標點排列會更加緊湊、集中,這樣語言的感染力和吸引力就顯示出迷人的魅力。
比如:
(18)黑牙黃牙影響美觀妨礙小青年找媳婦大姑娘找婆家請用白牙粉它使你的牙齒潔白如玉就象我的牙齒一樣大家都來看我的牙齒大家都來買潔齒白牙粉! (《歡樂》)
(19)誰也不忍心不買它……具有一定的古典文學素養的青年男女更是不惜當掉褲子買它欣賞它用它治療自己的愛情病或是把它當成裹著糖衣的炮彈向自己的意中人發動精神性的物質進攻或物質性的精神刺激以期達到自己的目的。(《酒國》)
(20)從她的嘴里噴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類似谷草與焦豆混合成的騾馬草料的味道幾乎毫無泄漏地注入他的身體并主宰了他的全部器官。(《蛙》)
(21)執槍士兵的觳觫、女共產黨員在最后關頭看到人群中那兩只鮮紅的大耳朵怎樣像束火焰刺痛了她的心由她感到生活的美好死亡的可怕感到她其實對著兩只大耳朵萌動了愛情他對著大紅耳朵呼喊:紅耳朵呵紅耳朵我愛你然后一聲槍響一發灼熱的鉛彈洞穿了她的心臟鮮紅的熱血噴射出來散著血腥散著熱量緊接著奇跡發生一個生著大耳朵的男孩如一道閃電、照到姚先生身上他用耳朵去堵他的傷口讓鮮血染紅耳朵她大睜著眼腮上掛著微笑目光定在染血的大耳朵上士兵們去拉這個男孩卻被這個大耳如扇的怪男孩驚呆了啊好多的細節和圖畫我竟然忘了描寫……(《蛙》)
例(18)中的“無標點文字”即“零標點形式”,正好符合了田懋勤先生所說的“修辭作用”中“表達幽默調侃的語氣”這一項,使排山倒海式的白牙粉的廣告詞渾然一體地砸向聽眾,傳達出現代生活擁擠喧鬧的生活氛圍,為人們瘋狂購買創造了張力十足的語境。例(19)中零標點的修辭功用則是:“表達剴切肯定的語氣”和“表現朦朧的意識流動”,詞語疊加傳達出酒博士對自己的新酒,那種復雜的、不可言傳的又得意忘形的心態。例(20)中的語境是王四和路邊一個陌生女人的嬉鬧纏綿,此處的無標點正傳達出當時的突兀和急切的氛圍。例(21)的一段話中被分成三個零標點的語篇,女共產黨員被行刑時的朦朧意識流動,行刑一瞬的千鈞一發的動作,復雜和混亂的場面的,分別而共融地在這三處零標點中生動而完美地顯現。
三、總結
誠然,就簡單線性變異的所有方式而言,與“零標點形式”相反對應的,“在不該有標點之處插入標點”的線性變異似乎是莫言比較少用的方式。因為這也無可厚非:不為了變異去勉強變異,就不會顯得突兀刻意;因表達需要的變異才恰當變異,才能顯現出變異的魅力和閃光點。本文所述的簡單線性變異及其語料,只是莫言小說語言價值的滄海一粟,冰山一角。謹以莫言的作品為藍本去參悟馮廣藝先生變異修辭學的理論概念,可謂如魚得水、良駒好鞍;而用馮先生變異修辭的理論去賞析莫言作品,猶如伯樂遇上千里馬,更如賦予我們火眼精睛,去領略妙趣無窮。理論和作品結合研究如斯,強強相融碰撞出的耀眼絢爛的火花,在此篇論述中只是冰山一角——在莫言小說語言的變異修辭研究的汪洋恣意的神奇海域里,人們必將發現更多綺麗瑰寶。讓我們依靠前人開辟之路,聯手后人曲徑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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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豐乳肥臀》,莫言,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15]《懷抱鮮花的女人》;莫言;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16]《蛙》;莫言;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
作者簡介:趙婷,中南民族大學漢語言文字學2011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