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只會讓人懶惰

物質豐富之后，無數美味不再令人垂涎，甚至幾千公里外的商家打折，都可以通過海淘去撿些實惠。人們在智能手機上寫滿了待辦事宜，以至于閑下來翻兩頁書就出現了困意。

三十年前科技緩慢，電腦和臥室一樣大，電話和三十年代一樣用，好在文藝蓬勃，每天都在盼某作家新書、某導演新電影、某大牛新唱片，還算充實。三十年后文藝緩慢，小說電影唱片都平庸無大期待，好在科技蓬勃，每天都在盼新手機新裝備新應用新社交工具，也算充實。啥時文藝科技能共襄盛舉讓咱直接爽死呢？

當我們日漸厭倦了城市生活的聲色犬馬，難免逮到機會就要親近自然。若真的背包徒步，夜深人靜仰望星空時，除了感嘆銀河浩瀚，一定也會好奇，在過往無電無水的時代里，古人都是如何打發黑夜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是莊稼漢的生活，而另一部分非莊稼漢們，一定也要找到自己的時間消磨法。所以慢慢有了火，有了燭，有了燈下苦讀和紅袖添香的雅致。

雖然我不應該以此來揣測古人的動機，但的確在曾經的寒暑晝夜里，無數的先輩用他們的精力為后人提供了無數給養。雖然每一個時代不同，廚師們的偉大之處也有所差異，但無論是文學巨匠還是科學先驅，我們確是踩著巨人的肩膀站到了當下時代之巔。

人類消費科技，也消費文化。像賈樟柯曾經回憶的，為了一盒錄影帶，一張磁帶，就騎車橫跨北京的行為，已經越來越難以為年輕后生所理解。又或像 《立春》 里的王彩玲和黃四寶，他們在物質匱乏的時代里向往著藝術，所以奮力要脫離縣城擠進北京。時光斗轉，此刻物質豐裕時，若身邊還能蹦跶出幾個王彩玲和黃四寶，那他們才是真正的異數—— 一部分人成為少數者，是因為他們想要的東西太難獲取，所以必須懷抱有犧牲之心，才能收獲理想生活。

他們曾經希望的理想生活或許已經被我們實現了，豐富的科技，先進的制度，人人得以爭取的機遇，當社會已經擺脫物質和生產條件的桎梏，開始實現相對的公平時，得來太易的東西便不會令人亢奮。曾經不知疲倦地期待一本新書、一部新片、一部新碟的熱忱已經消失殆盡，那些年代里的充實，是建立在等待中的充實。雖然彼時沒有“腦補”一詞，但前輩們一定在做著同樣性質的事，晴天發呆時、深夜失眠時，一個人在想象中期待著精神的饕餮，就算無所事事，內心也未必空虛。

科技或許不會令我們愚昧，卻會讓人懶惰。沒有誰能說，通過Kindle閱讀的書就不能增長智慧，只是在最傳統和古舊的方式里，會有除了結果之外的另一種獲得——那些感受附著在帶著紋理的紙頁上，在磁帶間隙的空白里，在手繪海報的過程中的隱匿情感。我們知道，雖然機器播種的糧食同樣能令人果腹，只不過汗滴禾下土所結出的麥穗，卻多出幾分情誼。

未來某日，給文藝的“假肢”

庫布里克在《2001太空漫游》為眾人展現出一個充滿了科技、先進的宇宙探秘之旅時，就已告訴觀眾，無論是蒙昧無知的猿人時代，還是駕駛飛船的宇航先鋒，人類在本質上從無區別，飲食、睡眠、如廁，即使形勢一變再變，但是本質不過如此——克服重力飛向宇宙的壯舉也沒有能讓誰脫離動物本性的制約。

科技令人類的生活更美好，還是令人類的精神更懶惰？十年前，當網絡并不如當下如此發達時，為完成課后習題中學生們還是需手捧一本參考書。十年后，當我們的孩子來問我們問題時，或許很多人會建議他們去問搜索引擎。在“地球村”還僅是一種概念及幻想時，人們為一封鴻雁傳書可待數月之久，以文抒情是形式所迫，卻也是彼時當下最能生出動人情愫的原因。而當Skype、MSN、QQ都已“年邁”，微信、陌陌無數新生代APP悉數登場，將橫跨洲際、時差的陌生人連接起來時，我們驚嘆于科技的奇妙，卻不會再有人期待除了科技之外，還有誰能為我們的心靈創造出盛宴以供饕餮。

當別人告訴你，身體和心靈一定都有一個要在路上時，你不用努力地檢視自己，因為時代已經為你所選，起碼眼下，每個人的身體，都在飛速旋轉的科技之路上享受著愉悅，等待著新發明新技術為我們的生活創造新一輪的“高潮”。當全民都熱衷于此，閑讀一本書，看一部不是話題的電影，甚至用著非智能手機逃離出無形的社交網絡——這樣的人生顯得有些異常，這里的“異”，不是行為所指有何怪異，而是能生出叛離大眾的決心需要“異”于常人的勇氣。

離開了多數人，意味著你要有自己的法則和靈魂指引，你向往著非當下的時代。一本書、一盤磁帶、一部電影，每一個創作者都因為科技限制用著有限物質去創造時，心里的潛力反而被激發，或許不至于是創造了奇跡，但是卻在某種時代的條件下奉行了Less Is More 的極簡守則。

高曉松曾期許何時文藝科技能共襄盛舉讓人類直接爽死，我卻覺得這更像一種帶著疑問的否定，這句話實則陳述的是文藝和科技或者難以共襄盛舉—— 他們無法同時達到黃金時代的水準并為人類迎來新一次的進化而做好準備。我相信人類仍會在進化之路上探行下去，科技發明會讓我們遲早從煩勞的謀生勞動中解放出來，每個城市清潔有序，每個家庭都有專屬的機器仆人，當曾經只在電影中看見的場景真有實現一天之時。我們未來后輩們被解放出來的雙手，會不會有時間捧起一本書？

科技和文藝，這兩個都由人類所創造出區別于地球上所有物種的獨特產物，如同支撐著人類走向未來的雙腿。科技的腿越來越強壯，不免會有人懷念著往昔另一條腿的力量—— 但這就像兩座比鄰不遠的舞臺，那邊熱鬧非凡時，這邊就不免冷清。當十多年前，博客剛剛進入中國，人們第一次將文字和日記分享給陌生人時，誰會想到到了今日，曾經的讀者只剩閱讀140字的耐心。當有一天所有的耐心都被耗盡時，愿我們甚為依賴的科技，可以為我們的文藝需求安上一條功能相當的義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