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之心不可無

畫面是那樣的鮮活靈動，色彩是那樣的青翠欲滴，如同一塊碩大的果凍，從天而降，撲面而來，不由分說地將你囫圇兒包裹，剎那間，你覺得賞心悅目，你感到心曠神怡，于是乎你沉浸其中，你不能自拔，你見識了弱小生命的尊嚴，你忘記了人類是萬物的主宰。因為這里處處是生命的舞臺：勤勞熱情的螞蟻，隊列嚴整的毛蟲，無奈行賄的蚜蟲，水中涅槃的孑孓，一滴巨大的水滴落下，打在枝頭，枝頭振動，將甲蟲高高地彈起，又穩穩地接住，如此熟練，如此優雅，如此震撼，這是自然的魔術，這是造物的杰作……

以上的畫面是法國導演雅克·貝漢《微觀世界》中的一些片斷，是他歷時三年拍攝的“天地人”三部曲之一。看完片子，我完全被震撼了。影片畫面纖毫畢現，美輪美奐，讓你置身其中，流連忘返。導演的陳述來自一個全新的角度，不再是居高臨下不可一世的自封為萬物靈長的人的角度，而是以一個平等的生命體的身份去發現去欣賞去認識這些“小生命”，那些平時我們看來是微不足道如同草芥的小東西，顯得那樣生機勃勃，富有情趣，值得尊敬。

在眼眶醞釀許久，終至滑落，流到嘴角的是一絲咸，那是久違的感動。人只要有感動，說明還未曾徹底地麻木不仁。生命本身就是偉大的奇跡，偉大的昭示，無論高低貴賤，無論大小智愚。在陽光下自由呼吸，在天地間盡情綻放，在眾生中獲得尊重，是所有的生命的夢想。

而我們人類主宰下的現實又是怎樣的觸目驚心，充滿了反諷？

城市陰霾籠罩，田野垃圾如山，草原滿目荒涼，景區童山濯濯，小橋流水變成一潭死水，神話仙境變得一片狼藉，太湖的水面藍藻蔓延，太平洋的海水油污片片，喜馬拉雅的天空染上陰霾，插著管子流著膽汁的狗熊眼神哀傷，被割去魚翅的鯊魚垂死掙扎，踩著融冰的北極熊茍延殘喘，我們就這樣糟踐著，祖先留給我們的寶貴家園。不是環境臟了，而是心靈沾染了灰。

每天，我們在城市的快節奏的生活中迷失自己，置身于冰冷的水泥森林，頭頂著灰霾的天空穹頂，吸取渾濁的空氣養料，充耳是車輛的喧噪，人聲的鼎沸，鈴聲的嘈雜，滿眼是屏幕的閃動，奢華的誘惑，假面的表演……我們習以為常，我們無動于衷，說實話，我們的身心很疲憊。

我們在用化學的物理的生物的……一切手段污染著地球，屠殺著生命。居然有人振振有詞，這是發展所必需的代價；居然有人大言不慚，我們也在保護著珍稀動物。我們確實劃出了自然保護區。但卻每天毀滅著那些我們自以為低等的、無價值的生物。法國哲人史懷哲說：人類對于生物以親疏遠近為出發點，這純粹是主觀的。有人說，豬和驢在它們的同類眼中，也是漂亮的。那么反過來說，我們人類在動物的眼中，是不是丑陋無比？

自然的報復，接踵而至，但是人們習慣為自己開脫罪責。非典的肆虐，結果是果子貍成了替罪羊，有研究表明，新病毒層出不窮，更多的是因為人類肆意的擴張自己的領土而造成的。暴雪封路，暖冬反常，酷暑難耐，干旱肆虐，風沙橫行，臺風頻發，極端的天氣層出不窮，地球的體溫日漸升高，這與人類的活動毫不相干？我們學會了自欺欺人，掩耳盜鈴。有良知的人，一定會受到良心的拷問。因為，良心是罪人心中的地獄。

我要說：我們人類自封為萬物的靈長，卻不過是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有情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一類。有這樣的一個故事，在一個極度缺水的地區，一只牛擋住了運水的軍車去路，任憑司機路人和主人如何吆喝、牽拉、鞭打，牛就是一動不動。看著被打得皮開肉綻、哀哀叫喚的老牛，押車的戰士動了惻隱之心，拿出半盆水放到老牛面前。出人意料的是，老牛卻沒有喝以死抗爭得來的水，而是仰天長哞。不一會兒，跑來一頭小牛，受傷的老牛慈愛地看著小牛貪婪地喝完水，伸出舌頭舔舔小牛的眼睛，小牛也舔舔老牛的眼睛，靜默中人們看到了母子眼中的淚水。這是一個讓我感動不已的故事。我經常以此拷問自己的靈魂：我們的周圍充斥著太多的虛假丑惡欺騙謊言殺戮貪婪冷漠。我們有什么資格又有什么權力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自然。自然的本質是自然而然，是人的自然，也是植物和動物的自然。我們永遠不可能戰勝自然，違背自然規律的結果必然是滅亡。人類真是太自以為是，太自不量力了，妄想去徹底地征服世界。征服自然付出的代價，無可挽回，只會使人目眩神迷，心智大亂。要想真正獲得健康，我們要做的首先是戰勝自己心中的日益膨脹的欲望，保持對自然和生命的敬畏。

尼采說：人是地球的皮膚病。我說，現在這皮膚病已經深入骨髓，病入膏肓。

泰戈爾說過，當人是獸時，他比獸還壞！對照自己，我們身邊某些人某些行為確實是禽獸不如。千夫所指，無疾而死；萬獸詛咒，萬劫不復。

我們該何去何從？

藏族人民崇拜土地，高山、湖泊永遠如神靈一樣受到他們的敬仰。這種對于大自然的敬畏情感，不但產生了精神上的皈依，也使藏民族找到了與自然相處的方法，他們從不破壞自然、對抗自然。無獨有偶，生活在廣西的壯族人民，對樹木奉若神明，從不砍伐山林，甚至連撿拾一根枯木，都會受到嚴懲，所以壯鄉一直山清水秀風調雨順。

我們這些現代人尤其需要這種敬畏之心。

自然不容我們肆意改造，更不容我們所謂的征服，我們要做的首先是與自然和諧地相處，古人早就認識到“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讓我們汗顏。作為一名語文老師，我們尤其不能數典忘祖。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無知者無畏，說的正是小人的狀態，失去了敬畏之心，就會放辟邪侈，無所不為。我們的中醫文化，一直都強調平衡和諧，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人體與自然是相通的，是對應的，甚至是感應的，自然有疾患，其實是人心有疾患。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的本質就是“無為”，就是要尊重一切生命的選擇，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其它生命，不要肆意地踐踏剝奪生命的生存權力。敬畏生命，才會得到尊重，才是一種真正健康的心態。

只有相信造物，敬畏并愛護生命的存在。

那時，地球才有希望，我們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