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最初以文學評論聞名。她讀了文學碩士、博士,之后任教于高校,寫論文,作文學評論。梁鴻對河南作家的研究,尤其是對閻連科的評論非常到位;她對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文學的觀察等,也都頗得學界認可。梁鴻已經是青年一代批評家中的佼佼者,可是她對自己的工作與生活狀態逐漸持批判態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了懷疑,我懷疑這種虛構的生活,與現實、與大地、與心靈沒有任何關系。我甚至充滿了羞恥之心,每天在講臺上高談闊論,夜以繼日地寫著言不及義的文章,一切似乎都沒有意義。在思維的最深處,總有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我自己:這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那種能夠體現人的本質意義的生活,這一生活與我的心靈、與我深愛的故鄉、與最廣闊的現實越來越遠。” 文學研究與文學批評似乎確實與生活隔了兩層,梁鴻要直面生活。她的轉折發生在2008年前后。梁鴻暑假回家探親,住在梁莊,耳聞、目睹農村的現狀,憶起人與物的變遷,不免愴然涕下,她開始調查農村現實,要寫一部關于農村的書。因為梁鴻所寫的是她于其中生活、長大的村莊,她熟悉那里的居民,知道一件件事的前因后果,了解村民之間的恩怨糾紛,因此這項工作進展非常順利。2010年,梁鴻出版了《中國在梁莊》一書。該書描寫河南穰縣農村的現狀,擊中了諸多讀者的心,旋即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中國在梁莊》有三個關鍵詞:非虛構、“三農”問題、中國敘事。這三個關鍵詞切中了當前的幾個潮流,碰到了當前中國的重要問題,故反響強烈。
《中國在梁莊》最先發表于《人民文學》“非虛構”欄目,這是《人民文學》近年推出的重要欄目。1980年代以來,文學形成固定的虛構范兒,幾乎是“不虛構、無文學”,因此形成幾種弊端:寫實類作品在當前文學序列中地位不高;作家日益成為宅男宅女,只寫自己的情感、生活經歷,格局與視野日漸狹窄,不利于文學的發展。非虛構可以理解為“非”虛構,如同《非草書》,直接針對虛構性文學存在的問題和弊端,希望倡導新的文學風氣,建立新的文學范式。在“非虛構”欄目下,《人民文學》推出幾部優秀作品,引起了廣泛的討論。這些作品較寫實,盡量客觀地呈現現實情況;作者表現出介入生活的姿態,他們深入農村、工廠,深度描寫那里存在的現實問題。《中國在梁莊》是“非虛構”類作品的優秀代表,梁鴻以“非虛構”的方式呈現了河南農村的狀況。
2000年前后,經過曹錦清、李昌平、溫鐵軍等人推動,“三農”問題逐漸引起社會各階層關注,成了社會熱點問題。曹錦清《黃河邊上的中國》以調查報告的形式描寫了“黃河邊上的中國”(河南)的農村和農民的現狀,引起頗大反響,開“三農”問題研究的先聲。李昌平是某地鎮委書記,因工作緣故,非常了解農村現實,他曾給朱镕基總理寫過一封信,反映農村現狀,為此朱镕基專門做了批示。“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之說,一時引發熱議。之后,李昌平將其上書前后的情況寫成《我向總理說實話》一書,詳細描寫了農村情況及其個人遭遇。1999年,溫鐵軍發表《“三農問題”世紀末的反思》(《讀書》1999年12期),他提出本世紀初中國問題的關鍵是“一個人口膨脹而資源短缺的農民國家追求工業化的發展問題”, 文章談到“這一百年的經濟發展可以概括為一個農民國家的四次工業化”的歷史,也談到了農村、農業和農民現狀。之后溫鐵軍致力于“三農問題”研究,寫出一系列有影響的文章。2003年《中國農民調查》出版,以報告文學的形式關注農民現狀;2004年“底層文學”提出,此后,描寫農村生活的小說逐漸增多。
梁鴻的《中國在梁莊》是“三農”文學視野之下描寫農村現狀的佳作。梁莊是該書主角,全書記述了河南穰縣梁莊近30年的變遷,時間上包括革命時期、改革開放時期;小說雖亦涉及歷史,但以現實為主。梁鴻通過這本書試圖追問:“從什么時候起,鄉村成了民族的累贅,成了改革、發展與現代化追求的負擔?從什么時候起,鄉村成為底層、邊緣、病癥的代名詞?又是從什么時候起,一想起那日漸荒涼、寂寞的鄉村,想起那在城市黑暗邊緣忙碌、在火車站奮力拼擠的無數農民工,就有悲愴欲哭的感覺?這一切,都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又是如何發生的?它包含著多少歷史的矛盾與錯誤?包含著多少生活的痛苦與呼喊?”梁鴻回到梁莊,要探討這些問題,解答這些問題。
《中國在梁莊》呈現了梁莊在城市化進程中出現的諸多問題:農村留守兒童缺乏家長管教,農民的養老、教育、醫療等問題得不到解決,農村自然環境遭到了破壞,農村家庭的裂變,農民性生活遭遇了危機,“新農村建設”流于形式等問題。梁鴻“和村里人一起吃飯聊天,對村里的姓氏、宗族關系、家庭成員、房屋狀態、個人去向、婚姻生育作類似于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調查”。梁鴻通過一個一個具體事例,以小見大,描寫了梁莊的現狀。《中國在梁莊》很多情節令人震撼:留守小朋友游泳經常有溺水的情況;王家少年強奸了八十二歲的老人,并殘忍地將其殺害;兒童就學率低,梁莊小學變成了養豬場;秀菊懷著夢想,幾度試圖掙脫現實的枷鎖,但磕磕絆絆幾次摔倒,于是說“世界上最壞的東西就是理想”;春梅長時間見不到丈夫,恍恍惚惚,終于喝藥自殺;光河的兒女被車撞死,他用肇事者賠償的錢蓋了一座大房子……
《中國在梁莊》是非常好的題目,這體現出梁鴻的關切處:她所討論的是梁莊,是有著中國視野的梁莊;她要通過梁莊見出中國,理解中國。近年,關于“中國”的敘事較多,譬如《中國不高興》、《中國站起來了》、《中國合伙人》、《舌尖上的中國》、《中國少了一味藥》、《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等。這些作品可分為兩類:一類有民族主義情緒,呼喚中國崛起,壓倒美國,奪取世界領導權,譬如《中國不高興》、《中國站起來了》等;一類是討論目前中國所面臨的問題,中國的現實情況如何,中國處于什么階段,中國人的心態、階層等。《中國在梁莊》屬于第二類,梁鴻借梁莊討論了中國的農村、農業和農民問題。三十多年來,中國確實取得了極大的成績,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正在崛起,可中國也存在著一些問題,需要正視它們,并努力去解決它們。目前,中國似乎“兩分”,鄉村與城市判若云泥,梁莊可謂中國農村的縮影,它被城市擠壓,正在凋敝、萎縮、衰敗中。了解了梁莊,或可以了解中國的現實。對于“中國敘事”的兩類作品,我認為《中國不高興》所言為時尚早,目前中國還是應以守謙為主,不能力小而任大;從《中國在梁莊》一類作品讀者可以了解中國目前存在的問題,努力改進,日后時機成熟可再提“中國不高興”云云。
梁鴻寫完《中國在梁莊》之后,欲罷不能,又接著寫了一本書,可謂之《中國在梁莊》的姊妹篇。此書原名為《梁莊在中國》,之后則改成了《出梁莊記》。《梁莊在中國》之名可與《中國在梁莊》呼應,而《出梁莊記》典出《出埃及記》,更顯得深厚,且具有了宗教意味。《中國在梁莊》寫了梁莊的內部生活,寫梁莊的現狀、留守者的情況,寫了梁莊的變遷;《出梁莊記》則是寫梁莊之外,寫離開梁莊,在中國各城市打工的梁莊人的情況。將兩書合而觀之,方可見出梁莊“內與外”的全體。
梁鴻寫完《中國在梁莊》之后,自述道:“但是,這并不是完整的梁莊,‘梁莊’生命群體的另外重要一部分——分布在中國各個城市的打工者,‘進城農民’——還沒有被書寫。他們是梁莊隱形的‘在場者’,梁莊的房屋,梁莊的生存,梁莊的喜怒哀樂,都因他們而起。梁莊的打工者進入了中國哪些城市?做什么樣的工作?他們的工作環境、生存狀況、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如何?如何吃?如何住?如何愛?如何流轉?他們與城市以什么樣的關系存在?他們怎樣思考梁莊,想不想梁莊,是否想回去?怎樣思考所在的城市,怎樣思考自己的生活?他們的歷史形象,是如何被規定,被約束,并最終被塑造出來的?只有把這群出門在外的‘梁莊人’的生活狀態書寫出來,‘梁莊’才是完整的‘梁莊’。”〔1〕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城鄉之間開放,農村人口遂大量流入城市。路遙的《人生》即寫此問題。此后亦有大量優秀的文學作品反映、思考這個問題。梁鴻以調查實錄的方式呈現了“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生存狀態,真實,亦令人震撼。
梁鴻寫作《中國在梁莊》時相對輕松,在梁莊觀察、記錄和思考即可;而寫作《出梁莊記》則比較艱辛,她循著梁莊人的足跡,東奔西走,去西安,訪南陽,赴內蒙,下鄭州,走青島……探訪、調查。《出梁莊記》亦如此結構全書,以空間分篇章,展現了分布于不同城市中的梁莊人的情況。梁鴻在該書序言中列出了她采訪的時間表,也列出了被采訪者的姓名、職業、打工地等,以示實錄,亦示對被采訪者的尊重。
在西安,梁鴻對梁莊人組成的“蹬三輪車群體”進行了深度描寫,展現了他們的現狀、工作的艱辛,描寫了他們打架討生活,也描寫了部分城管與他們爭利的故事。此前,這一群體有固定的“被報道的形象”,他們是城市的不安定因素,影響了市容市貌,影響了城市的交通。梁鴻則以寫實的筆法顛覆了之前的蹬三輪者形象,展現了他們的日常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和被壓抑的無奈等。在南陽,梁鴻走訪了梁賢生一家。梁賢生是最早一批離開梁莊的人。他辛辛苦苦創業,娶了城里媳婦兒,將家人全部接到了城里,一度非常風光。但是通過深入交談,梁鴻以及讀者才知道這一家人在南陽過得異常艱辛;梁賢生幾起幾落,最終因勞累而死。在內蒙古,梁鴻走訪了校油泵者,描寫了他們的生存現狀、子女受教育的情況,其中對外地務工人員相親情況的描寫讓人慨嘆。在北京,梁鴻描寫了幾類人:有人雖有體面的工作,但過著艱苦的生活;有人長期從事噴漆工作,吐出來的痰都是綠的;有人發了財,成了腰纏萬貫的大老板;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人都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經歷。在鄭州,梁鴻描寫了“富士康”工人的生活、情感以及心理狀態等。此前新聞報道富士康員工跳樓事件,一度引發廣泛關注,人們對富士康工人的生活狀態不了解,梁鴻深入描寫了富士康工廠內外,描寫了“新生代農民工”的情況,讓人知道了富士康工人為何至于選擇自殺。在深圳,梁鴻描寫了小鞋廠老板起起伏伏的創業歷程,也描寫了鞋廠的一天,展現了工人的工作情況、心理狀態與他們的日常生活等。在青島,梁鴻寫了在韓國企業就職者的情況:光亮叔和嬸子帶著兒子在此打工,工廠缺少安全保障、空氣混濁,小柱就是因為在此打工,中毒而死。梁鴻很多時候讓打工者直接出場說話,把話筒交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講述經歷、遭遇、現狀,對所在城市、工廠的態度,對梁莊的態度等,不通過轉述;如此更能見出打工者的情況與心境。
梁鴻每到一所城市,總是深入梁莊人居住、打工的地帶。那里往往臟亂差,屬于城市的邊緣;在調查結束之際,梁鴻總有一段對該城市光鮮一面的描寫。譬如在青島,梁鴻筆下的韓國工廠內部昏暗、充滿毒氣,韓國老板的情婦極力盤剝工人,勞資關系比較緊張;但青島第一海濱浴場則“左邊遠處,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是半圓弧形的兩棟高樓,金屬灰的,凜然、高尚、動感。充滿著對未來的渴望和想象。江面霧氣滯重,太陽沒有放射出燦爛的萬道光芒,而是蒼茫遙遠,在水天一際處彌漫著灰色朦朧的光。這是潔凈、溫暖、寬闊的海濱浴場,這是干凈、雅致、有歷史感的青島”。一座城市存在著至少兩種差別巨大的空間,它們哪個代表了城市,哪個是中國?
《出梁莊記》尚附有大量照片,形成一個潛文本。攝影可以呈現現實,梁鴻將在城市打工的梁莊人的“面相”呈現出來,他們大都風塵仆仆,臉上寫滿皺紋與滄桑;穿著土里土氣,與城市格格不入;一看即知他們操勞過度,怨氣內積,處境不佳。攝影也是敘事,梁鴻所選取的照片中,梁莊人大多仍面帶笑容,望之更令人心酸不已。百姓辛辛苦苦,螻蟻一般生存,可是又有何辦法?笑或許可以自我釋放吧。
梁鴻以《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建構了“梁莊”的形象,梁莊的變遷,梁莊的現實,梁莊留守者與外出者的處境等問題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第一本書中,梁莊似乎還是實寫、實指這個村莊;在第二本書中,梁鴻提及梁莊之際往往加上引號,以示梁莊非復實指,而是所關甚大,或指中國的眾多農村。往小處說,梁鴻這兩本書是在討論梁莊的內與外;往大處說,則是在討論中國的農村與城市,在討論中國。
《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中有一個重要問題——“我”與梁莊的關系。“我”本是梁莊一員,之后因升學逐漸離開了梁莊,在北京做教授。現在“我”通過“田野調查”回到梁莊,欲呈現梁莊的內與外,梁莊的留守者與外出者;梁莊借“我”而說話,借“我”而展現。《中國在梁莊》與《出梁莊記》當然可被稱為“非虛構”,亦可被稱為社會學調查,但溝通“梁莊”和中國的關鍵乃是“我”。這個“我”,在文本中非常活躍:“我”在思考、行動、抒情、提問、介入事故與故事,面對梁莊現狀與困境,“我”有喜怒哀樂。在梁鴻描寫梁莊之際,一個“回鄉”知識分子的形象亦呈現了出來:她對自己日益脫離現實的生活狀態不滿,她面對梁莊的困境時無奈而憂傷,她要呈現農村現實,她試圖理解中國的問題。“我”對于這兩本書而言,極為關鍵。“我”對梁莊理解的廣度與深度決定了梁莊如何被呈現,決定了梁莊呈現出來的面貌。梁莊是什么?梁莊怎么了?梁莊與中國有什么關系?中國面臨什么問題?如何判斷這些現實?……這都取決于“我”的水準。
注釋:
〔1〕梁鴻:《出梁莊記》,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