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到北京,還沒有找到工作。我寄宿在遠房親戚明哥的公司里,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來睡覺。即使白天不找工作,我也會在外面閑逛。等那些上班族像雨水一樣降落在大街上,匯聚在一起,流向各自的方向,我才回到明哥的公司。我先上會兒網,然后用自來水沖一個澡,在走廊里擺上鋼絲床,一覺睡到大天亮。
一個叫賈兵的男孩,是公司的后勤人員,他掌管著大門的鑰匙,每天總是來得特別早。我在半睡半醒之間,突然聽到大門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門就開了。我的頭沖著大門,要看清來人,得努力扭一下頭。盡管每次我都知道是賈兵,但還是要扭頭看一下。
賈兵比我小四歲,對我很客氣。早晨,他早早地來公司,先要上會兒網。他確實來得夠早,六點半左右。他告訴我,他住在城南,而公司在城北,他每天五點起床,趕第一趟公交車,那時街上人煙稀少,他可以暢通無阻地抵達公司。他說,我就是不喜歡和那些人擠車。
賈兵到來的時間,并非我起床的時間。他在另一個房間里上網,我繼續在走廊里睡覺。即使睡不著,我也不起來,瞇著眼想一些事情,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有個女朋友,她沒有來北京,還留在石家莊。早上我躺在走廊的鋼絲床上,總會想起她,分別多日了,體內積累了不少欲火,一想起她,我就會不可救藥地勃起,堅硬如鐵。
九點之前,我走出大樓,身上挎著一個舊皮包。這個皮包是我做上一份工作的時候買的。當時我想,作為一個上班族,沒有皮包怎么行,就去批發市場買了一個。這個皮包讓我體面不少,挎上它,和我的同事們一模一樣,顯得忙忙碌碌而又春風得意。我在石家莊把皮包用舊了,到了北京,也舍不得買新的。皮包很貴,即使是假名牌,也得七八十元,我實在不想在這東西上花錢了。
這座大樓叫“天創世緣”。我發現每座大樓都有一個美好的名字,而且很多大樓喜歡叫什么什么國際。天創世緣沒有隨波逐流,讓我很欣慰。樓下的公交站叫大屯。這是一個比較大的公交站,很多公交車把這里作為終點和起點,其中就有727路。那天我就是坐727路到達大屯的。
我站在街頭,有時會想到自己和這個鬼地方到底是什么關系。我不敢多想,蜻蜓點水般想一下就行了。想得越多越沒用。我包里有一個筆記本,上面記著我應該去的地方。公司名稱,聯系電話,具體地址和公交換乘,我都寫得一清二楚。北京讓我變成了一個細心的人。我在大屯坐上公交車,中途下車,再坐上另一輛車,到達目的地。面試完,我通常會感覺沒戲,心里非常沮喪。我無精打采地坐公交車回到大屯,如果這時還沒到下班的時間,我就會去附近的麥當勞,找一個角落坐下,耐心地看書。
有時候,我回到明哥的公司,天色已黑,公司里的人早已走光。緊鎖的門上有一個貓眼,貓眼里沒有鏡片,從外面也能看到里面。我站在黑黑的樓道里,將鑰匙捅進鎖眼。開門之前,我總是趴在貓眼上看一會兒。雖然我知道里面沒有人,黑暗中根本什么也看不到。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看到里面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那該多好。
有一次,我在貓眼中看到里面有些許亮光。我嚇了一跳,渾身的汗毛都奓了起來。我趴在貓眼上看著,發現光線是從衛生間涌出來的,難道有人在衛生間里?我耐心等著,看會不會有人走出來。等了五分鐘,也不見有人出來。我失去了耐心,毅然開了門,跨進去。我沒有關門,給自己留了條后路。我說,有人嗎?沒人答應。我又說,誰在衛生間里?還是沒人答應。什么人也沒有,是我自己嚇唬自己。
夏天真好,可以直接用自來水沖澡。明哥曾對我說,真抱歉,沒有熱水器。其實我在夏天洗澡根本用不著熱水。用一根管子,接到水龍頭上,就可以沖澡了。剛出來的水還有些溫暖,越沖越涼,越涼越爽。我赤裸著身體沖澡,關著衛生間的門。我曾想過這一問題,到底有沒有必要關門呢?我試過開門沖澡,心里卻七上八下,很不踏實。
小麗總會在我沖澡的時候打來電話。我在水流聲中聽到外面的手機響,心里一驚。我光著腚戰戰兢兢地來到外面,開始和小麗說話。我身上全是水,不一會兒就打濕了地面。我關上燈,怕被對面樓的人看到。有時候,我接電話不及時,小麗心里便疑竇叢生,她問道,你在干什么?我說,我在沖澡。她說,你怎么老沖澡?你肯定在干別的,你旁邊還有別人嗎?我怎么感覺你不是一個人。我四下看看,黑洞洞的房間,和平常別無二致,我說,怎么會有別人,就我自己。她說,你遲疑了,你在說謊。我說,你嚇死我了,獨自在一個黑暗的房子里,你卻說還有另外一個人。她說,我對你放心不下。
小麗總是對我放心不下?,F在我在北京,她在石家莊,她的這種感覺與日俱增。她知道,我的初戀女友就在北京。在我來北京之前,她總是開玩笑地說,你終于可以去找她了。開始我會信誓旦旦地說,我絕對不會去找那個女人。可是她總是說,你終于可以去找她了。我的反應變得不置可否,充滿憧憬地笑一下。她假裝生氣,撲到我身上,用力揪我的耳朵。這都是她們女人善用的把戲。
事實上,我根本沒想過去找小娜。我和她分手四年了。當年我打了一個電話,結束了我們的關系。她的反應平靜如水,坐在操場的秋千上,幽幽地蕩了一晚上。小娜是我所知道的蕩秋千時間最長的人。這些都是她宿舍的姐妹告訴我的?,F在我在北京,想起這些往事,覺得挺沒勁的。我又想起當年瘋狂暗戀的那個姑娘,她瘋狂地學習,對我置之不理,如今她在電視臺上班,做幕后,剪片子,和離了婚的主任結了婚。當年她瘋狂地學習就是為了剪片子,然后和離了婚的主任結婚,過他媽的幸福生活。她更讓我覺得沒勁。在北京的那些日子,女人都讓我覺得很沒勁。
白天的時候,我不想女人,晚上也基本不想,只有早起,賈兵破門而入,我被驚醒,發現自己的雞巴是硬的。北京沒有讓我完全失去性欲。很好。我問賈兵,你有女朋友嗎?他說,沒有。我說,很好。他說,我也覺得挺不錯的。哈哈,我們都為這操蛋的生活沾沾自喜。
結果那天晚上就出事了。我從外面回來,掏鑰匙開門,卻怎么也找不到鑰匙的蹤影。整整一天,我都沒有發現鑰匙不在我的身上。我心突然一沉,有些緊張。早上出去的時候,我到底有沒有把鑰匙裝進口袋?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蛷d里的那張桌子,是我習慣放鑰匙的地方。趴在貓眼上,就能看到那張桌子。我看了半天,結果什么也沒有看到。房間里沒有燈,僅有窗戶投進的殘光,桌面上漆黑一片,如果那里放著一把鑰匙,我肯定看不到。
大樓里很安靜,我來到樓道盡頭的陽臺。小風吹在我臉上,怪舒服的。我就著風吃包子。遠處是萬家燈火,樓下的花園里還有嬉鬧的孩子。我四下張望,考慮這個晚上怎么打發。我只能等到明天早上,賈兵開門,再把鑰匙找到。我確定鑰匙就在房間里。我不可能把鑰匙丟在大街上。
我坐電梯來到樓下,掏出手機,給小娜發了一條短信。我只打了四個字,你在干嗎?一分鐘的時間,我收到了一條短信,小娜說,我正在加班,你在哪里?我告訴她,我正在大屯,鑰匙丟了,無家可歸了。小娜轉眼間就回了短信,你來我這里吧,去我家休息。隨后她又來了短信,告訴我怎么坐車。我義無反顧地回了個好的。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我坐上公交車,轟隆隆地向小娜靠近。實際上,我倆的恩怨早已灰飛煙滅。分手之后,我們不止一次在網上聊過,小娜原諒了我,把我當成了一個親人。她說,從此以后,我們就是親人。我不置可否,心想有這么一個親人也不是什么壞事。而且我心里也挺感動的。來北京之前,我對她說過,我要去北京了。她說,那你一定要來看我。我說,一定的??傻搅吮本┖?,我每天忙于找工作,猶如喪家之犬,根本沒臉面去見她。今天晚上我坐著公交車去見她,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
小娜加班的地方叫“陽光100”。這個名字比天創世緣洋氣不少。公交車在陽光100的旁邊停下,我跳下來,看見了小娜。我都等你半天了,小娜說,你到北京那么長時間,今天才想起我,真不夠意思。我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么,遲疑了一會兒,我終于說,你還是老樣子。她說,我老了,你也老了,咱們都老了。我說,你沒老,老的是我。她說,屁,別扯淡了,走吧。
我們走在北京的街上。小娜抱怨我走得太快,她跟不上。當年我們好的時候,她經常如此抱怨。我只好走得慢一點。我低頭看見她的高跟鞋,高不可攀,影響著她走路的速度。我說,你的鞋真高!她說,是不是像踩在高蹺上?我說,是的,看上去險象環生,你可得小心一點。她說,我早就練出來了。
走到地鐵口,下起了雨。小娜說,下雨了,但你不用擔心。我說,淋雨也挺爽的。小娜說,你要知道,我家離地鐵站很近,咱們下了車,走兩步,就到我家了。我說,你是不是覺得地鐵就是自己家的?她說,是的,就跟自己家的一樣。這時地鐵列車呼嘯著開來,乖乖地停下。我和小娜站到車廂里,找不到座位。列車開起來,離開地鐵站,窗外變黑,玻璃上出現我們的影子。
小娜的腦袋一歪,靠在我的胸口上。她看著車窗,說,多年前,咱們也是這樣坐地鐵的。我說,好像有那么一次,我來北京看你,那是本人平生第一次坐地鐵。她說,感覺怎么樣?我說,操蛋極了,感覺自己特像一塊見不得光的行尸走肉。小娜說,你還是那么有思想。我說,思想有個屁用。
小娜的家在回龍觀。我們倒了一次地鐵,總算到了。雨下得不大,地鐵站外十分熱鬧,穿著雨衣的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站成一排,好像東廠的錦衣衛。他們問,要不要坐車。他們的車就在身后,黑乎乎的三輪車。這樣的車,我也會騎。我突然想到,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做一個三輪車司機。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小娜。她說到時候肯定會照顧我的生意。
小娜的家是七十多平的兩居室。她先去臥室,過了一會兒,穿著寬大的睡衣走出來。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心想,她穿了睡衣,我該怎么辦呢?我只能繼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在我的面前坐下來。她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坐在地板上,倚著我的腿。我低頭看見她的乳房,還是老樣子,不大,卻又讓我覺得難以把握。我說,你的睡衣太寬松,我都看見你的乳房了。她扭頭罵了一聲流氓,整理了一下領子的部位,但無濟于事。
電視里正在講有沒有外星人的事。中央十套,經常播這種節目。那么到底有沒有外星人呢?根本不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小娜扭頭問我,你說,到底有沒有外星人?我遲疑了一下,思考了一會兒,回答,我就是一個外星人。小娜笑了,那你來地球干什么?我說,強奸幾個地球女人,就回去。小娜說,為什么要強奸地球女人?我說,如果連個女人都不強奸,那來地球還有什么意思?
說完這些無聊的話,我的手抓住了小娜的睡衣領子,往上提。她輕微地抬了抬屁股。我讓小娜的睡衣來到了空中,又落到沙發上。她光著身子,倚著我的腿。她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又把睡衣給她套上。我疲憊地躺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小娜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她說她要洗澡。我起來,拉開冰箱,找到一罐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了啤酒,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后看見小娜直勾勾地盯著我,她還穿著那件睡衣,頭發上滴著水。我抱歉了笑了笑。小娜說,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我說,不用了,懶得動。她說,你幾天洗一次澡?我說,幾乎不洗。她說,那你真臟。我說,是啊,身上都有味兒了。她拉我的手,再次要求我去洗。我說,你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小娜把我領進一間小屋,指著一張單人床說,你在這里睡吧。我躺了上去,說了聲晚安。她趴下來,在我的臉蛋上親了一口,就離開了。我想馬上睡去。真累啊。今天沒干什么,但就是感覺累。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小麗打來的。我說,喂。聲音懶洋洋的。她說,你在睡覺?我說,是啊,剛要睡著。她說,你今天睡得真早,平常可不是這樣。我說,今天感覺特別困。
門突然開了,小娜闖了進來,抬手扇了我一個耳光,她說,混蛋,都把人家扒了,還不干人家!與此同時,她意識到我正在和別人通話。我的臉上肯定布滿了驚愕的神情。小娜做了個抱歉的聳肩動作,退出了房間。門剛關上,小麗就爆發了。那是誰?你要說清楚!你要說清楚!她驚聲尖叫,歇斯底里。
我的困意蕩然無存。我只能實話實說,我說,那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此刻我就在她的家里,但我們什么也沒有發生。她說,放屁,你都把她扒光了。我說,但我沒上。她說,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你絕對不會半途而廢的。我說,不騙你,我發誓,要不然她也不會突然闖進來扇我一巴掌了。她說,你是不是一直住在她家里?我說,第一次來,因為明哥公司的鑰匙找不到了。她說,我明天就去北京,你要當面解釋清楚。
一晚上沒有睡好。小娜那邊也沒有動靜。天亮了,她起床,進進出出。我繼續躺在床上,想小麗會在幾點到達北京。小娜敲門問我醒了沒有。我說,醒了。她說,我可以進來嗎?我說,別客氣。她已經披掛整齊,還化了妝。她說,我去上班了,你繼續休息吧,昨天晚上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說,麻煩了。她說,會解決的,但有個問題我想了一夜都沒想明白,你為什么不干我?我坦誠地說,我沒硬起來,一直軟著。她過來摸了一把,關切地說,你終于把自己搞陽痿了。我說,不是我搞的,是北京搞的。
小娜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我說,你得替我作證。她說,怎么作證?我說,你要向小麗證明咱們什么都沒干。她說,行,咱們是親人,能干什么呢。她這么說,讓我非常感動,生在世上,難得有一位這么好的親人。她把鑰匙留給我。我說,你不怕我偷你東西?她說,你連偷情都不敢,還敢偷東西?我說,你快去上班吧,要遲到了,我和小麗等你下班。她說,好,我要看看她長什么樣兒。
我打電話給小麗,問她幾點到北京。她氣呼呼地說,十點,你還有足夠的時間編造謊言。我說,屁謊言,咱們之間連那點信任都沒有嗎?她說,我信任你,但我不信任你的雞巴。說完這句狠話,她就掛了。我想象不到,小麗如何在火車上說出這句話,聲調還挺高。憤怒讓她喪失了理智。以前我們逛街,前面走過一個美女,我多看一眼,小麗就會發怒。這次她肯定對我所犯的錯誤做了最壞的估量。她是來分手的。到達北京后,她會對準我的下體,狠踢一腳,然后揚長而去。這是我所做的最壞的估量。
這一晚盡管是在正經的臥室里睡的,卻不怎么舒服。我很懷念明哥公司的走廊,還有那張小小的鋼絲床。腦袋昏沉沉的。我跑到衛生間,沖了個涼水澡。早上的水比晚上的水冷得多。我毫不在乎。我著重沖了沖疲軟的雞巴,依然毫無起色。它比我還垂頭喪氣。
回龍觀到北京西站挺遠的。我先坐地鐵,再轉公交。盡管馬不停蹄,還是晚了。小麗等了我二十分鐘。她坐的那輛火車,居然沒有晚點。在人潮洶涌的廣場上,我終于找到了她。我跑過去拉她的手,她說,滾。我說,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吧。她說,坐個屁,先陪我到西單逛逛。于是我們打車去西單。這是我在北京第一次打車,打得心驚肉跳。小麗坐在我的旁邊,怡然自得的樣子。她好像并沒有那么生氣。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點。
我陪小麗逛完了西單,又去逛王府井。最后我們都累得不行,找了個肯德基,扎進去歇腳。在逛街的過程中,小麗沒有提昨天晚上的事。她似乎忘了。她只是不停地試衣服,再問我好看不好看。我一直說,好看,好看死了。她并不要求我買下她喜歡的衣服。她知道我買不起。她還是那么懂事。我們坐在肯德基店里,喝著可樂,望著外面的大街。這時,總要說點什么,她就說,咱們分手吧。
該來的終于來了。我說,分手可以,但我必須向你澄清一件事,昨天晚上我絕對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她說,你把她的衣服都扒了。我說,雖然如此,但我保證我們之間沒有身體接觸,你可以找到她,當面對質。她說,行,反正我也不想馬上回石家莊。我說,如果證實了我說的話,咱們是不是就不用分手了?她說,不行,手一定要分,因為我覺得你很惡心,你在石家莊的時候,我覺得你挺干凈的,但自從你來了北京,我就覺得你惡心了。
我們坐地鐵到回龍觀。小娜還沒下班,但愿她今天不再加班。我們找到菜市場,買了一些菜。我掏鑰匙開門的那一剎那,小麗說,我果然沒猜錯。我說,你猜什么了?她說,你們果然一直住在一起,你手里的鑰匙就是證據。我說,你真是個多疑的女人。她推門走進小娜的家里,贊嘆了一聲,不錯。然后她轉身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在北京也算有房一族了。我說,你說什么呢?她說,我在祝賀你呀。我們坐在沙發上,開始看電視。我給小娜發了條短信,問她什么時候下班。她回信息說,兩個小時以后。
我鄭重其事地對小麗說,兩個小時以后,一切都會解釋清楚的。沉默中過了一個小時,外面已經黑了,小麗站起來說,咱們去做飯吧,這最后的晚餐。我說,好,我就是那個倒霉的耶穌啊。
在做飯的過程中,小麗突然問我,既然都已經扒了,為什么沒有上?我正在切黃瓜,狠落幾刀,斬釘截鐵地說,我沒硬起來。她說,不會吧,你平常不是挺硬的嘛。我說,我跟你是挺硬的,但跟別的女的就不行了。她說,那我要試試。說完,她就抱住了我,解開了我的腰帶,掏出了我的雞巴。小麗和我做這件事,早已輕車熟路。她像往常那樣搞了幾下,但徒勞無功。她說,跟我搞都不行啊。我說,我終于被北京搞陽痿了。
門響了。小娜回來了,比她說的時間早了一些,她和小麗打招呼,你好啊。小麗說,你好。小娜也加入了做飯的行列。我們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做著飯,干得熱火朝天,真像一家人。炒了五個菜,擺在茶幾上,她倆坐沙發,我坐小板凳,在她們對面。開了兩瓶啤酒,她倆喝一瓶,我自己喝一瓶。
小娜和小麗親切地交談著,聊著北京的空氣、房價、人流以及商場。小麗的大學時代,是在廊坊度過的。不上課的時候,經常坐車到北京玩。我發現她倆對北京的了解程度,都遠遠超過了我。我有些慚愧,默默地喝酒吃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覺得該談一下正經事了。于是我對小娜說,你向小麗證明一下吧,咱們什么也沒干。小娜有些不好意思,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小麗,昨天晚上我們確實什么都沒干。小麗哼了一聲,白了我一眼,說,他有心無力啊。小娜哈哈地笑起來。話題又轉到別處。我郁悶至極,好像受了胯下之辱。
吃罷了飯,又看了一會兒電視。期間小麗和小娜不停地說話。她們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姐妹。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小娜說,你倆去睡主臥吧,我睡客房。小麗說,不,不,咱倆睡主臥,他去睡客房。我說,為什么呢?她說,我們已經分手了,再說,現在你又不行,我跟你睡也沒什么用。
她們走進臥室,在門的那邊說著話。我聽起來就像竊竊私語。她們在預謀什么嗎?我在小臥室的床上躺下,閉上眼睛,想努力睡著。腦子里亂七八糟,陽痿和分手的事糾纏在一起,讓我無法安靜。就這樣躺著,感受北京的黑夜。我仿佛能聽見地鐵的聲音,轟隆隆地開過來,又開過去。更多的是汽車喇叭聲,總會出其不意地響一下。我聽到一聲,期待下一聲,一聲聲聽下去。
聽了幾百聲汽車喇叭的叫喊,我想,該走了。我鬼使神差地坐起來,穿好衣服,打開臺燈,寫了一張便條。我是這樣寫的:小麗,你自己回石家莊吧,保重。小娜,謝謝你的幫助。我把紙條放到客廳的茶幾上,確保她們早起能看到。我悄悄地開門,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外,再慢慢地帶上門。
走到樓下,我辨別方向,確定該往右走。走到小區門口,站在大馬路上,我再次辨別方向,卻無能為力了。陰沉的夜空,看不到北斗星,我找不著北,也找不到南。我知道,大屯在回龍觀的南方,再偏東一點。我要往南走。門口有一個打瞌睡的保安。我走過去,叫醒了他。我說,請問,哪邊是南?他睜著惺忪的睡眼,笑了笑,抬手指給我一個方向。我就順著保安的手指走了下去。
雖說是半夜,并不涼爽,空氣中聚集著悶熱的潮氣,走了一陣兒,出汗了,襯衣貼在背上。街上車輛稀疏,行人更是寥寥無幾。我剛發現,原來北京也有如此安靜的一面。此刻,那些人都在睡覺,高臥于各自的巢穴。一輛出租車停在我身邊,問我要不要坐,我擺擺手。我要走回大屯,天亮后到達。即使我現在走到目的地,也進不了明哥的公司。我希望我到達公司的時間,也就是賈兵出現的時間。我真想念這個小子。手機里有他的號碼,真想撥通,聊上幾句。
每當走到一個路口,我都要湊到路燈下,展開地圖,確認一下路線。自從來了北京,我看地圖的能力大大提高。我默念著那些陌生的地名,要把它們全部記在腦子里,以后和別人談論起北京,好言之有物。北京的路真長啊。在地圖上看起來挺短的,走起來真他媽的長,一條小小的街道,其長度勝過了我們村任何一條街道。無論怎樣,我也要一直走下去。從一盞路燈,走向另一盞路燈,在兩盞路燈的陰暗部分,就感覺自己好像一個鬼。孤魂野鬼就是我這個樣子吧。
街邊那些大樓,收斂著燈光,陰沉著臉,不懷好意。偶爾有一個半個的保安,在樓外游蕩,腰上別著對講機,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猶如鬼叫。他們總是向我投來警惕的目光,仿佛我就是一個懷揣炸彈的恐怖分子。我所看到的更多的人,還是那些躺在屋檐下的民工,他們頭對頭,腳對腳,睡得泰然自若,渾然忘我。我把腳步放輕,不忍心驚醒他們。還有那些乞丐,總是躺在垃圾箱附近,身下墊著破爛的棉大衣。如果我也有一件這樣的大衣,就能像他們一樣隨心所欲地睡在街上了。
一走起來,我的腳步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我不住地提醒自己,慢一些吧,別走得太快,時間有的是。兩點多了,穿越了四條街道,地圖上是兩截手指的長度。找了個臺階,坐下,休息片刻。想抽支煙,卻沒有。我沒有抽煙的習慣。我只是覺得現在這種情況,特別適合抽支煙??粗車母邩?,突然想到了水泥森林這個詞。我不就是一只走在森林深處的螞蟻嗎?張楚有一首歌,就叫《螞蟻》,我還會唱幾句。我唱起來,螞蟻螞蟻螞蟻螞蟻蝗蟲的大腿,螞蟻螞蟻螞蟻螞蟻蜻蜓的眼睛……
這天晚上,我走得特別有勁兒,也不覺得困倦。六點多鐘,我看見了天創世緣的大樓。如果不是中途走錯了路,我會提前到達的。天已經亮了,車多起來。整個大街像突然掉進了沸水中。天創世緣,好親切的一座大樓。
我乘電梯上樓。賈兵還沒有來,但也快了。我趴在門上,從貓眼往里看。新鮮的光線,空空的走廊,突然飄過一個女子的身影。我大吃一驚,差點叫出來。閉上眼睛,定定神,又趴在上面看了看,卻看不到任何異常。剛才是幻覺嗎?我笑了笑,慶幸自己總算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突然,女子的身影又出現了,從走廊移動到衛生間里,這次的速度比較慢,我看得很清楚。我不認識她。她絕對不是小麗,或者小娜。她倆的背影,我了如指掌。我一直扒著門,期盼她從衛生間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