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國生和小韋)
在國生二十幾年的人生中,沒什么事情可以被形容為“重要”。認識小韋也不例外。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巧合。在一個有些寂寞的小酒吧里,背投電視正放著一個歐美搖滾樂隊的現場秀,幾張做舊的木頭桌子邊坐著兩三個人。國生與小韋的眼睛在一盞罩著紅布的吊燈下相遇。起先,小韋看了國生一眼,國生以為自己身處對方視線的必經路線,微微側開頭讓出了位置。小韋舉起酒杯,沖國生笑了一下,隨即走到他身邊坐下來,說,一個人?國生朝邊上挪了幾厘米,是的,一個人。小韋說,我認為一個人來酒吧,是不道德的。這個人的神態與語氣都很得體,用了“是……的”這樣的句式,顯得十分自信。他舉著酒杯,自說自話地碰一下國生的杯壁,又收回到唇邊抿一小口。
幕布上的演唱忽然被赤身裸體的男女打斷,半瞇著眼睛的女人乳房不斷晃動,持續發出輕微叫聲。服務員沖進吧臺,揚起手狠狠地揮下去,接著傳來頭部被擊打的聲音。畫面再次跳回長頭發的男人們,以及電吉他、貝斯、架子鼓、嘶吼。服務員從酒吧中間的過道穿行而來,神色平靜,仿佛她只是去吧臺取了一杯客人要的酒水,而一切都沒發生過。
國生說,干杯,然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并把杯子倒懸,微笑著提示對方自己沒留任何殘余。小韋為他買了一杯酒。國生喝完一杯橙色的,又喝了一杯藍色的,第三杯酒則是冰涼的紅色。小韋說,你不會醉嗎?國生回答,沒醉過。小韋將手覆在杯子上說,那多可惜,要知道,醉也是一種很好的體驗。我的愛人就很喜歡喝酒。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沒意思的巧合,非常無聊的晚上。這也決定了,兩個人不久之后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由這個無聊孕育而來。因此它不可能稱得上重要。
而事實上,國生命中注定會有重要的事情發生。那么,先來說說他的父母。
在國生父輩們的時代,男人是一個家庭理所當然的核心。然而男人也可能是無能的,這會直接導致他的老婆孩子過得不好。然后女人就跳出來,把男人的無能當作武器,調換一下婚姻里的權力關系。
國生的父母,就是這樣的人。他父親的無能體現在沒魄力、沒見識、沒手腕、沒錢等方面,二十幾年前是小科員,現在依然是小科員。母親勸過多次,送送禮跑跑門路,他不聽,反過來警告母親,你這個思想,遲早要吃官司。母親說父親死腦子,父親說母親太市儈。
在工作方面,父親是一個不失正派的人;在賭的方面,也同樣如此。贏了不張狂,輸了不氣餒,賭品為人稱道。在他一生的經驗中,壞的預感總會成真,這儼然已經成了從生活傳染給賭博的瘟疫,十有七八,多少要輸一些。這還不是最壞的,最糟糕的是他一到賭桌上膽子就大起來,大把撒錢。賭場如戰場,缺了勤、沒了錢,這在男人間是掉面子的事。為此,走投無路時,他只有去偷老婆藏在家里、且不斷轉移的現錢。
除了愛賭博與偷錢(不是大數目的)這兩點,父親倒也沒其他壞習慣,對國生的母親總是百依百順。可這個無能的男人并不走運,他在一次全球性的著名肺炎事件中差點喪命。病好出院的第二天,他躺在床上,拉著母親的手說,我以后再也不賭了。很多年后,國生想,人在跨過鬼門關的時候,即使沒死,也會心性大變。父親的臉上再也沒了訕訕的笑容,嘴角在肺炎事件的第二年就垂下了,有時候他蹲在大門外的墻角,盯著春天里瘋長的蒿草,一臉苦相。
老天關上了這個男人的唯一一扇窗戶。
至于母親,國生愿意竭盡所能來表達對她的感謝,她就像各種口耳相傳的母親一樣,堅忍、無私,在巨大的生活壓力下有著大地一般的承受力。從記事起,母親做過無數小本生意。起先是開早餐店,稀飯與鹵鍋里的香干茶葉蛋得在凌晨五點前準備就緒。早餐店倒閉后,母親盤了一個店面賣服裝,進貨時將一捆捆包裹扛在肩上,牙一咬,嘴一咧,猙獰的表情看上去與一個出苦力的男人沒什么區別。
在家庭生活中,她主動拋棄了性別——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更像是一個冷冰冰的機器人。擇菜洗菜的時候,控制著十根被時光泡粗了的手指,被設了既定程序一般勻速操作著,臉上不流露任何情緒。她通常在晚飯后拖地,那時國生與父親都在家,她按照習慣性路線,從臥室的陽臺往內移動,遇到“腳”了,言簡意賅地說一聲,腳。
國生對此表示理解,因為一個背負家庭興衰存亡責任的人,是不能有太多感情的。人只有忘記自己,才能成為英雄。哪怕她是一個女人。
在國生二十五周歲生日當天(這是一個有意義的日子),也就是他第一次見到小韋的那天,重要的事情終于發生了。當時國生正在衛生間里與便秘搏斗,臥室里傳來母親的尖叫,接著是幾聲砸東西的巨響。他連屁股都沒顧得上擦干凈,拎起褲子沖進房間,母親與父親在地上滾成一團。準確來說,是母親騎在父親身上,拳頭重重地砸下去,父親的嘴角見紅,血流到了地上。他上前去拉了一把母親,卻被她一句“滾開”阻擋。他試圖理清思路。他首先想到的是早上一家人一起吃飯的場面,父親說腌豇豆有些咸了,母親說那你弄個沒有鹽的腌豇豆給我嘗嘗,父親不做聲,沉默著吃完一頓飯。很快他取消了腦海中的場景,他認為這無法構成眼前戰爭的原因。他想不起其他事情來。家庭生活的瑣碎堵在他的喉嚨與思維中。一切即將出現,立刻全部消失。
父親被趕出家門后,母親坐在床上垂淚。她從一個沒有性別的機器人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女人。她在頃刻間學會了她這一輩子都不會的事情:傾訴。對象是她唯一的、交流并不多的兒子。她訴說著二十幾年的勞累與辛酸,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仿佛不期待任何回應。一個半小時后,國生終于弄明白了,父親在外面有女人。他搜腸刮肚地回憶著從小到大看的電視劇,試圖從固有經驗中找到安慰一個遭遇背叛的女人的話語。在他心里,卻對眼前的一切有著巨大的厭倦。就像那一刻,他徒勞地撫摸母親的肩膀,作出一種不值得被相信的同情。
最后他站起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擺,穿上一件黑色的夾克,打開臥室的木門,回頭看了一眼,母親低著頭,一縷黑色的頭發從扎起來的辮子中擺脫出來,隨著她身體的擺動而微微搖晃著。他只看了一眼,就關上房門。他離開了,去了一個有些寂寞的小酒吧。
他們彼此注視(楊樹和生生)
楊樹將背對窗戶的椅子調轉方向,將身體朝前欠,微微瞇起眼睛,保持這個姿勢接近半分鐘,最后脖子有些酸澀,于是退回到之前的位置,靠著椅背,將左腿蹺到右腿上。他聽到身后“吱呀”一聲,憑經驗判斷,是門的鉸鏈安裝出了問題,或是時間長遠生了銹。很快又傳來一聲“吱呀”,門被關上。他轉過身,生生的腰上裹著一條浴巾,手里拎著褲子,正低著頭將皮帶從褲腰上抽出,沒有看他。他說,空調的溫度會不會有點低?
生生抬起頭打量他一眼,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中甚至有些冷漠,他很快將目光轉回手里的褲子上,說,還可以。楊樹沒接著說話,在椅子上坐正,繼續盯著窗外的城市。他意識到,從這個角度看出去,一幢能叫得出名字的建筑也沒有。他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問,你想喝茶嗎?
好的。謝謝。生生說。同時將纏成一圈的皮帶放在疊好的褲子上。
楊樹走到電視機旁邊,拿起電熱水壺,走進衛生間。地上有一灘水跡,馬桶底座邊還有一片乳白色的泡沫,他踮著腳繞過去,走到玻璃質地的洗手臺邊。在接水的過程中,他抬頭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昨夜沒有睡好,臉色發黃,毛孔粗大,眼袋掛在鼻梁兩側,像是被植入眼皮底下的蟲子。這個形象讓他產生放下水壺立刻洗個澡的沖動。水很快就滿了,他放棄這個打算,用手指捋捋劉海走了出去。
生生半躺在床上看電視,飛快地掃了他一眼,正好與他投過來的視線相遇。空調嗚嗚地響著,房間里有些熱,加絨的保暖內衣捂在背上讓人十分難受——一種輕微的、持續的、密密麻麻的不適感,而嘴唇卻干燥無比,用舌頭舔一下,沒過幾秒又是揮之不去的緊繃感。他將熱水壺放到加熱底盤上,摁下開關。
生生拍拍被子說,過來坐。楊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側著身體坐在床邊。生生說,你有些緊張。他牽強地笑了一下,有嗎?還好吧。生生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頭掠過關節,他感到一絲涼意。腦海中先是浮現掙脫開的念頭,又想反手握住生生的手,但他最終什么也沒做,直到發現生生的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他的知覺轉移至干燥的嘴唇,抽開手,站起來走到房門邊,從墻壁的鉤子上取下他帶來的深藍色帆布包,拿出一支黑色的潤唇膏,背對著生生,草草涂了一圈。水開了。他將兩個倒扣著的杯子翻過來,放進賓館提供的茶包,往里倒水,在四分之三處停下。他端起其中一杯放在床頭柜上,說,喝水,我去洗澡。生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花灑噴出的水淋濕楊樹的頭發時,他仔細地回憶了與一墻之隔的陌生人認識的經過。一個星期前,生生通過即時通訊工具添加他為好友,楊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對方說,我是隨便加的,想找個陌生人聊聊天。他沒有直接刪除對方,輸入“聊什么?”在點下發送之前又刪除,換成“好吧,那聊點什么呢?”生生隔了十分鐘才回復消息,抱歉,剛才接了個電話。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三十分,同時對這個看上去有些寂寞的人產生了懷疑,這么晚了還能接到一個持續十分鐘的電話,看來他的生活并不像無聊到要找一個網路上的陌生人聊天的樣子。他想到自己的生活,一年前,他終于等到了一個喜歡的人,兩人理所當然地確定了關系,過了一個月的甜蜜生活。不久之后,對方因工作調動去了上海,接著是長達十一個月的異地戀,期間每個月見一次,每次兩天。在這十一個月里,兩人聊的最多的是如何繼續保持關系。從最初的具體探討,比如“多久見一次”、“每天以怎樣的頻率聯系”,到最后互相鼓舞,“我們這樣還不錯”、“還愛著就好”。沒有人愿意承認有些東西正在慢慢消失。他意識到,十一個月之后的現在,他已經不可能與他的愛人打一通十分鐘的電話,因為十分鐘對于言不由衷的人來說顯得過于漫長。
過了很久,對方發來一個問題:愛情是什么?楊樹對著電腦屏幕笑了笑,手指擺到鍵盤上后才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用食指反復摩挲“F”和“J”鍵上的突起標志,希望在儀式一般的思考中獲得答案,終于想起某個情感作家說過,愛情就是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那天晚上兩人一直聊到凌晨四點,大部分時間說的都是無關痛癢的廢話,只有一兩個時刻,兩人對寂寞有著相同的體悟。
他學著生生的樣子,將另一條干凈的浴巾裹在腰上,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有些冷。他輕輕地說,我可以把燈關了么?他正站在一排電源開關邊,手摸上了墻壁。
燈暗下之后,電視機發出的熒光微微映亮了房間。他掀開被子一角鉆進去,濕漉漉的皮膚接觸到生生,對方朝邊上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從躺下的角度看過去,生生看電視的神情十分認真。他追憶著自己是否曾以這樣的角度觀察另外一個人,似乎是有的,但不確定。生生的目光終于從電視上移開,看向他,然后吻過來。他閉上眼等待嘴唇的靠近。最初是對方溫熱的鼻息拂在臉上,接著聞到口腔中牙膏的薄荷味,最后兩片嘴唇輕輕湊上來,由于干燥而顯得有些僵硬。對方沒有進一步行動,單純地用嘴唇替代手指掠過他的唇、腮,直到耳朵。
一小時之后,生生摟著他的肩膀,注意力卻離開了他。電視里正在放一個音樂節目,幾個女孩邊跳邊唱。他有些遺憾地注意到,生生的表情再次恢復到平靜、甚至有些冷漠的樣子。他微微掙扎一下,生生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毫不遲疑地抽回手。他掀開被子站起來,身體已暖和過來,走到墻邊在包里找出潤唇膏涂了嘴唇,接著去喝水。經過電視時,他加快腳步,盡管那個瞬間根本不會耽擱多久。水已經涼掉,他仰起頭,幾乎喝掉半杯,茶水沖刷著火似的喉嚨時,終于感到一絲快意。他端詳著手中的杯子,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漬,在斜照下來的壁燈光線中泛著稀薄的彩虹色。他下意識地將食指貼到下嘴唇,這突然間的觸感讓他想起生生吻他的感覺。
他鼓起勇氣問,你為什么不和我說說話呢?生生看了他一眼,說什么?再次陷入沉默后,楊樹已經對眼前的人不抱希望。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在這樣一個夜晚中獲得交流。發現這一點后,他坦然地接受了沉默與疏離。然而生生在這時卻提出了一個問題,你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想了想,無法立刻回答。他說,哪個方面?學習、工作、愛情、家庭?生生欠起身,家庭。立刻出現在楊樹腦子中的一些畫面是:從屋頂掉下來的瓦片,一只生了瘡的小狗背對他往遠處走去,與母親一起收拾臺風后倒在家門口的樹。它們有著共同的背景:一片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大團棉花糖狀的云彩。他翕動嘴唇,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氣。
他說,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
他們的道德討論(國生和小韋)
母親對他說,那晚他回來了一次,取走了他的東西,我看到玻璃窗上的倒影——房間里亂七八糟的,我和他的臉模模糊糊,他拎著箱子準備走,我突然很想拉住他,但我最終忍住了。國生沒有回答,一直低頭盯著手機。在一個人渴望他的回應時,他在期待另一個人的回應。他編造了一些謊言,比如,我喝醉了。
小韋回了一條長長的信息:據我的愛人說,人在喝醉的時候,是很想哭的,但即使眼淚掉下來,他依然會大笑不止。因為人需要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一種補償。快樂的時候要用傷感來表示,悲傷的感覺要用大笑來替代。你是這樣的么?國生說,是的,我現在想哭,但是為了證明你說的話是對的,我正對著鏡子練習笑容。
國生沒有撒謊,他走進早已發黃的衛生間,對著破了一個角的鏡子(幾年前母親發火時砸爛的),咧開嘴,露出八顆牙齒。他無聲地說,標準微笑,終于能感覺到一點開心。他試探性地給小韋發短信,太不巧了,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卻愛著另一個人,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他。
發送完畢后,嘴巴有些酸痛,保持微笑的表情太久了。他合攏嘴巴,卻看到鏡子中那張繼承了父親的苦相的臉,他幾乎要哭出來。他迅速恢復到之前的表情,八顆牙齒,標準微笑。這時候,手機響了,小韋回復:也許我們都應該克制自己,越界容易發生悲劇。
那我準備好說了,你準備好聽了嗎?這本是國生設計出來的臺詞,但最終沒有出口。很久以后,嘴巴已經僵硬得沒了感覺。他有點傷心,對著鏡子中微微下垂的嘴角,他的第一顆眼淚與第二顆眼淚分別從右眼和左眼落了下來。他曾經聽別人說起,如果是喜悅,那么右眼先流淚,如果是傷心,那么左眼先流淚。他用袖子擦干淚水,默默地對自己說,不算、不算。第二次終于成功,左眼輕輕一眨,淚水就從下眼皮的中間位置滾到了臉頰上去。
在這個夜里,國生相信自己未來的死因肯定是失眠。他意識到,他差點對一件事情產生了期待,落入一個幻覺的陷阱。夜里四點鐘時,國生十分明確地告訴自己,這不過就是一個游戲。十分鐘后,他又否決了自己的想法。他寫了一條長長的短信,將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大事概括起來,準備告訴小韋,等寫到“我不是在博取你的同情”時,他認為自己正變得可笑。他猶豫了一下,刪掉所有內容。幽暗的天光亮起時,意識終于模糊,最終沉入睡眠前,見到了一片柔和的光亮。當四面八方的風吹散了它,他終于入睡。
什么是道德,國生和小韋曾談論過這個問題。由于兩人都不是學哲學出身,因此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并沒從具體語境中抽出從而成為一個客觀的第三者,對中性的“道德”進行表述與評價。他們的對話基于各自的生活經驗與他們當時的處境展開。摘錄如下(可能有部分措辭的修改)。
國生:如果說道德是一種類似于法律的規范,那么我認為道德是不存在的。什么是道德,“自我”就是道德。
小韋:生活在這個充滿經驗的世界中,我們必定要借助過去的經驗去解決眼前的問題,道德就是一種經驗的累積,如果沒有道德,那么生活就無法繼續。當失去任何規范的時候,人也就徹底沒有了方向。
國生:我小的時候發生過這樣一件事。當時我的家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我父親生病,幾乎要死在醫院,母親經營的一家小店由于那場肆虐的肺炎而關張了。從前放學回家都是我自己開門,但那段時間里,母親只要一聽到門外有響動,就會主動出來替我開門。她皺著眉頭,低低地說,回來啦?她是一個閑不住的人,總能找到事情做,從不會對我說這樣的廢話。從這個細節里,我意識到生活發生了變化。恰好這時學校接到文件,要搞一個寫作比賽,選拔一個人代表學校去參加市里、乃至全國的現場作文大賽。在比賽的前三天,語文教師讓我放學后去一下辦公室,我到的時候,一個人也沒,包括其他班的教師。有些事就是那么巧,我在老師的桌子上看到一張寫著作文比賽字樣的紙。在發現一個用紅字打印的標題后,我是看,還是不看?誠實地說,我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雖然緊張,但仍一目十行地將作文要求看完了。我用了三天時間翻閱各種作文選本,到比賽時,已經將一篇十分成熟的作文背得滾瓜爛熟。對于一個急需浮出水面呼吸新鮮空氣、一個試圖改變家庭正遭遇著的低谷狀況的孩子來說,他出于一個并不壞的目的做了一件不能說好的事情,道德該如何評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許你會認為這只是一個小學生的作弊事件,不適合用道德與不道德評價。但如果對道德而言,事情不僅僅有性質的分別,還有著大小的分別的話,那么它本身就是虛偽的。
小韋:這個事件,依然可以用經驗來解釋。我們作為一個生活在共同文化背景下的群體,肯定有著類似的經驗,比如,人情重要,還是規則重要?
國生:如果道德可以在不同情況下被不停地篡改,那么它的意義在哪里?人們如何去遵守一個不確定的標準?在我的想法中,只存在兩個概念,自我與法律。法律規定一個人的行為底線,其他的,人以不斷滿足自己為準則。
小韋:我并不認同你的想法,但我明白這只是一次關于道德的討論,那我說說我的想法吧。對我而言,一個個體,以自我為道德,或者換一種說法,即沒有道德,那也是可以的。每一個個體都有這樣的自由。然而社會并不是機械地由一個個分散的人拼成的,它是一個整體,社會的組成部分,除了人,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法律規定的是人的行為準則,而道德,則是人處在關系的語境中,不傷害到他人的行為方式。對我而言,它是一種倫理。
國生:道德就是我知道我想靠近你,然后我告訴你,并這樣做了。
小韋:倫理是我必須明確一條界線,在安全距離中彼此觀望。這聽上去有些形式主義,但它是保全內心完整的一個重要途徑。比如我和你。我向你,同時也向自己承認我對你的感覺,但我不能對你承諾什么。由于倫理的作用,我不可能滿足你的期待,因此承諾注定會落空。如果要討論道德,那么這就是道德,在你實現之前預先給出界限,你不會因期望落空而受傷,我愛的人不會被背叛,而我,也保全了我的原則。
國生:我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述道德罷了。你所謂的倫理,也只是實現你自己的另一種方式。它讓你不去懷疑自己,提供一種你需要的自我認同。你躲在自己對自己的承認中,假裝這個世界一切太平。你只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小韋:我不否認,也許是這樣的。但目前我沒有看到除了遵守道德之外的出路。如果你認為人生是一場趨向真實的荒蕪的旅途,那么在這樣的預設下,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一切討論也就失去了意義。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只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能繼續安心生活的解釋。對我來說,最難承受的是負罪感,如果我拋棄了這種倫理,那么這不僅僅關乎我自己,還關乎另一個人,我無法承受背叛一個人所帶來的愧疚感。至于他,我想我告訴過你,他是一個缺少父愛的人。他在一個殘酷的家庭中長大,成年后終于離開家庭,獨自生活,但是童年帶來的影響沒有消除,他自閉,沒有朋友,我是他唯一的支柱。暫且不去考慮這種關系是否健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它是平衡的。當它被打破的時候,我不確定他是否可以生活下去。
國生:那我接受這種界限。
國生和小韋是通過聊天工具進行他們的道德討論的,因此所摘錄的東西幾乎沒有偏差。只有一處細節需要強調:國生在發出“那我接受這種界限”前,曾在對話面板中輸入一大段對小韋意見的反駁,但最終刪去。
倒映在湖水里的事物(楊樹和生生)
從賓館里出來的時候,楊樹發現天竟然還沒黑,但光線已經沒落,處于黑夜與白天短暫的交匯時刻,進入視野的圖像撒滿模糊的噪點。他們漫無目的地走過兩個街口后,生生提議去玄武湖走走。他穿得不多,湖風又冷,本來是不愿意去的,但扭頭看向生生時,發現對方眼中亮晶晶的,那個表情讓他印象深刻,幾乎要誤以為生生的眼中蓄滿淚水。他說:“好的,那就走走吧。” 在出租車上度過的二十分鐘里,他們沒作任何交談。直到車子停在玄武門邊,他說,到了。生生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古城樓問,是在對面嗎?
楊樹從出租車上下來,說,走五分鐘就到了。但玄武湖很大,估計我們繞不了一圈。生生沒有看他,說,沒關系,能走多遠是多遠。楊樹在出租車邊盯了一會兒生生往前走去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他走在生生左側,隔開約一米的距離,用眼角余光掃了一眼生生的側影,瘦,接著將目光轉向前方,道路的盡頭是穿過城樓的通道,走近時,整個城樓在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中似一個張開大嘴的怪物。這時,路燈亮了起來,楊樹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嚇了一跳,立刻抬起頭,橘黃色的扇形光亮從身邊的兩盞開始,漸次延伸到遠方。
在城市燈火的襯托下,天光迅速黯淡了,穿過城樓下方的通道就看到了夜幕下的玄武湖。環湖路的路燈之間相去甚遠,因此光線顯得稀薄,只能依稀看出城墻與樹木的形狀。遠遠地,楊樹看見樹林中有一棵水杉高出幾米,突兀地立在一片較矮的杉木中,落葉后的樹枝空蕩蕩地伸向兩側。引起他注意的除了它的高度,還有一個懸于樹頂上的鳥窩,在黢黑的天幕下隱約可見。他驀地想起,上一次來玄武湖,也見過它。那時是夏天,那棵水杉羽毛狀的葉子層層疊疊,鳥兒飛進去就不再出來,仔細分辨才看清是一個灰撲撲的窩。他將這個發現告訴他的愛人,對方寵溺地拍拍他的頭,說,我們也會建一個窩的。現在想起來,這話未免過于矯情,或是兒戲,但當時,楊樹的心里暖了一下,至少持續了半天。
從夏天到冬天,并不算長。六個月,六次見面。每次他去上海時,對方無論忙或不忙都會來火車站接他。唯有一次,因為會議耽擱,晚了兩小時才趕來。但這很正常,不是嗎?楊樹常常這樣對自己說。最近一次見面是一個月之前,照例是楊樹去上海找他,在火車站出口,他遠遠地沖楊樹揮手,待楊樹走出來后,他拍拍楊樹的頭——這是他所習慣的、表達親密的動作,說,又見面了。至少在一個小時內,楊樹對這句話耿耿于懷,他認為對方根本不在意之前一個月的“不見”。但他沒說出來。上地鐵的時候只有一個空座位,楊樹被他按著坐下去,寒暄了幾句近況,很快就沒什么好說的了。他拿出手機,低著頭,時不時用拇指摁幾下,而楊樹則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心想這種姿勢的確不適合說話。到了他的出租屋,楊樹像個客人一般拘謹地掀開被子與褥子,坐在床板上,而他在一米開外坐下,過了許久才問,累嗎?楊樹沒有看他,搖搖頭,又補充道,不累。
夜晚也是陌生的。滅了燈之后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他的手在移動的時候觸碰到楊樹的胳膊,楊樹伸出手抓住,但很快又松開。對方靜止了好一會兒才伸過手來。楊樹難過地朝墻壁挪了一下,有意不與他的身體產生接觸。他在黑暗中輕聲問,怎么了?楊樹搖搖頭,又立刻意識到對方看不見,于是說,沒,怕你覺得擠。他側過身,將胳膊從楊樹脖子下方穿過去,另一只手環上肩膀,溫柔地說,傻瓜。
同樣的話,生生也說過。楊樹比較過不同的人對他說“傻瓜”這個詞時他的感受。那張單人床上的“傻瓜”使他感到一絲暖意,但背景卻是清冷的,這樣的對比更使他如鯁在喉。最直接的證據是,他哭似的哼了一聲,然后對著黑黢黢的天花板笑了。而大半個月之后的一個下午,他發短信給生生:天漸漸冷了,但今天下午的陽光特別好,去頤和路上走了一會兒,人很少。有一棟洋房的大門沒關,我溜進去在花園里抽了一支煙。生生回復了兩個字:傻瓜。這可以算作一個陌生人給出的親昵,它代表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像一劑迷幻藥,使他忘記了周圍所存在的一切,包括他在上海的愛人。
生生是上海人。兩人在網絡上相遇的第一個晚上,生生說他不喜歡上海。楊樹問為什么,他說上海太大,可是一切都仿佛和他沒關系。楊樹說,至少你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生生否定了這一點,但沒有就這一點作出詳細的解釋。他說他情愿不這樣。
經過一座木亭子時,有個大約十歲的男孩從樹叢后跳了出來,打開強光手電筒照過來。他們猛地停住腳步,用手遮擋眼部,同時聽到男孩快活的笑聲。適應了光線之后,生生撿起一塊小石子,逆光扔了過去,臉上掛著孩子般的惡作劇笑容。楊樹看向另一邊的玄武湖,湖心島上亮起幾盞燈,映在水中黃得黏稠。男孩很快就尖叫著逃向水杉林深處,背影沒入夜色,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生生回過頭,興奮已經消匿,但額頭與眼角的細紋像是無法復原的傷疤一樣橫在臉上,使他呈現出一種微微尷尬、卻蓄意掩飾的神情。他寬容地對生生聳聳肩,立刻又為這個有些做作的動作感到后悔。生生的視線越過他投向遠方。
一段沉默的道路。一公里內,環湖路兩側的風景沒有任何變化:黑夜中黯淡的湖水,夜風中颯颯作響、左搖右擺的水杉以及散布其間的木頭亭子。楊樹無比清晰地參透這一切都是乏味的,但他不可能將這種消極的感受與行走在身邊的人分享。幸而另一個出口在樹林盡頭若隱若現,他們在沒有交換意見的情況下同時左轉。片刻的默契讓楊樹稍稍感到一絲寬慰。穿過通道,城市的燈火霎時明亮起來,城墻另一邊的玄武湖,永遠地留在了另一邊,甚至連捏造一個印象,也是不可能的。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楊樹帶生生去了一家烤魚店,剛一進去,麻辣調料的氣息、魚腥味與酒氣伴著騰騰升起的熱浪撲面而來,這讓楊樹被凍住的四肢和神經迅速復活。與生生在靠近收銀臺的桌子邊落座后,脫去外套掛在漆了清漆的木椅子上,叫來服務員,憑以前的經驗點了幾樣。最先上來的是楊樹要的六瓶啤酒。生生拿起其中一瓶,用扳子撬開,往透明的塑料杯中倒酒時,泡沫迅速升起,很快溢出杯外。他看上去像個新手。楊樹接過生生手中的酒瓶,動作干脆,幾乎有些用強的意味,另一只手握住杯子,四十五度角傾斜著往里倒酒,泡沫只有薄薄的一層。喝到僅剩半杯時,他停下,仰頭將澄黃的液體傾入口腔。再低頭時,正好與生生的目光相遇,對方說,沒想到你愛喝酒。
楊樹沒有解釋。毫無來由地,他喜歡烈酒劃過喉嚨、啤酒將空蕩蕩的胃部填滿的感覺。喝到一定量時,額頭上的神經突突地跳動,感官趨向遲鈍,幽微的事物不再能引起他情緒上的變化。為了那一刻的體驗,他喝酒時的一舉一動與先前行為中的畏縮沒有絲毫相似,變成一以貫之的儀式。他的話越來越多,大笑著對生生——桌子另一邊的人談起他的愛人。他說,他以為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像一個父親。他說,但只有讓他覺得他對我負有責任,我才能更久地留住他。他攔住服務員說,再來三瓶酒。冰涼的液體有一股澀味,喝多了就從身體內部升起一股寒意,而飯店里的各色氣味與空調的熱度又壓住了它,使之只能在他胃里打轉。習慣,他說,喜歡的意義就是喜歡本身,堅持的意義也只是堅持。
生生笑了笑,表情中幾乎有一種慈愛。
從飯店出來,湖風凜冽地刮過來。楊樹裹緊外套,頭還是有些暈。兩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抽掉一支煙后,誰都沒有說話的意思。還是生生先開口,你晚上住哪兒?楊樹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不少,他張開嘴,卻忘記要說什么,一陣風吹來,喉嚨被卷起的灰塵嗆到。他說,回家。
靠近和遠離的關系(國生和小韋)
國生與小韋第一次去看的電影,是一部從外國引進的3D大片。電影院里人滿為患,兩人的位置在第六排的正中間,電影開場前的暗燈時間里,國生被周圍窸窸窣窣的響動吵得煩躁,他將頭湊向小韋,說,我很少看電影。巨大的銀幕上出現“請觀眾戴上3D眼鏡”的字樣。國生發現小韋戴著充滿后現代設計感的3D眼鏡的樣子像是未來世界的殺手。看不見他的眼睛,他的嘴唇緊緊閉著,鼻梁紋絲不動地挺在臉上。
電影院里終于安靜了下來。音樂聲響起,特殊的視覺效果使蜻蜓在半空中翩躚,字幕于很近的地方伴著背景女聲進入人的眼睛:在遙遠的東方,有這樣一個傳說……這是一個制造幻覺的空間。國生想。
除了視覺上的震撼,電影從一開始就乏善可陳。沒完沒了的對話、老套的情節,一切都讓人無法忍受。國生將頭朝小韋的反方向扭去,只見一對情侶正側著身體熱烈地親吻著。他立刻坐正了身子,這讓他覺得過于直白。他試探性地將身子朝小韋挪動了一些,小韋沒有反應,看上去正認真地盯著電影。視線下移一些,小韋的手正交叉著放在大腿上。他在想,是不是應該去握住其中一只。電影里,一條龍正噴著大火,森林的一片綠色瞬間被燎黑,灰燼飄上天空,接著在仰拍的鏡頭中落向觀眾,將要接觸到時,又被一陣風倏忽吹走。
國生懷著巨大的興奮與驚懼,伸出手去捕捉他的獵物。對方在被抓住的同時顫抖了幾秒,但立刻,就像被咬斷喉嚨的死物般一動不動。兩人同時將頭扭向對方,對視一眼,然而眼鏡阻隔了視線,一個人看另一個人,都是面無表情的樣子。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各自將頭扭回去。
面對一個沒有任何回應的對象,國生對自己的感情產生了懷疑。從電影院出來后,氣氛前所未有地尷尬。兩人隔開一米二的距離行走。有人說,一米二是兩個陌生人之間的安全距離。沉默了一段時間后,小韋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說,還沒睡呢?
在長達五分鐘的通話中,小韋說話的時間不超過一分鐘,大部分是對方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聽筒里傳出來,聲調平和,沒有情緒起伏。小韋的回答也是淡淡的,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也沒有愉快的感覺。掛掉電話后,小韋說,是他。正是這句話,讓國生產生了一種不悅感,他說,跟我沒什么關系。小韋貼了上來,伸出手拉住他,溫柔地說,以后不在你面前打電話了。國生心里升騰起一些厭倦,他想告訴小韋,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最后,他們去了小韋的住處,那是一個被封閉起來的房間,國生扭頭看向窗簾的時候,小韋說,我腦子里閃過了弗洛伊德,是我在讀本科時買的一本教材上看到的圖片,頭已經禿了,留著絡腮胡子,右手夾著一支雪茄,左手插在口袋里,微側著身體,眼睛看向鏡頭。
國生想象著一個禿頭的西方男人,高聳的鼻梁,眼窩深陷,皺著眉頭思考問題。他忽然覺得腦海中的男人正盯著自己,這讓他無所適從。他說,我可以把燈關了么?小韋點頭表示同意。國生在摁下開關前看了一眼小韋,對方眼中閃著興奮與鼓勵的色彩,他猶豫了一下,關掉了燈。窗簾是拉上的,將整間屋子籠罩得一絲光線也不剩。國生想,這樣的環境比較適合沉默。
小韋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卻難以分辨它來自哪個方向,你這樣子特別好。國生咧開嘴笑了一下,沒有出聲。小韋問,你冷嗎?國生不作聲,直到小韋的手攬上他的肩膀。他既盼望小韋有進一步的舉動,又有些害怕。國生咽了一口口水,站了起來。他摸到桌子邊上,從小包中拿出手機,我有一首歌要給你聽。兩人都不懂那種語言,只能依稀分辨出歌詞中有許多大舌音。旋律很美,鋼琴彈出的背景音樂清脆而又溫柔,歌手的嗓子則可以用空靈來形容,是一首絕對不算差的歌曲。
然而事實上,國生當時并沒有用一首特定的歌來表達自己那一刻心境的想法,他只是想站起來——這顯然是一個借口,打開了網絡音樂播放器,選擇抒情選項,隨機點了一首看上去應該比較小眾的歌。
那個場景很安靜,兩個人都坐在床上,隔著一米二的距離,身子隨著節拍微微搖擺。在歌曲進行到第三分二十三秒的時候,小韋說,今晚月色很美。他又說,其實今晚沒有月亮。當小韋用轉變后的姿勢告訴國生可以靠近時,國生卻又不屑了。他在黑暗中冷笑一聲,甚至有一聲輕哼從鼻腔中發了出來。他說,我想回去了。他再次站起來,轉向小韋說,不要開燈,我走了。國生被小韋抱住,他僵硬地將手繞到對方背后,算是回應,但動作生硬,幾秒后,他推開了小韋,轉過身,走了兩步,打開房間門,沒有回頭。穿過客廳的時候,身后有輕微的響動,于是在打開大門的一剎那,他回頭了。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客廳的燈照出門內一張隱約的臉。他沖那個并不確鑿的形象笑了一下。
他收到小韋的短信:今晚怎么樣?
當時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并不急于回復這條短信。但事實上他還有另一層考慮:在對方急切地尋求他時,他是否也能用對方曾對待他的方式回敬呢?他打開手機,在記事本中寫下一句:所謂的道德,不過是一套說辭。回到家這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國生打開電腦上了一會兒網,正在和人聊天的時候,小韋打來電話,問他為什么沒回短信。國生說,沒看到。國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鴿子,你要小心(楊樹和生生)
楊樹醒來的時候特地看了一眼掛在床對面墻壁上的鐘,十一點差五分。他試圖坐起來,稍一移動,頭就一抽一抽地疼。向外看了一眼,窗簾沒有拉,光線進入眼睛,他立刻用手遮住再緩緩移開,終于適應了一些。房間里亂糟糟的,柜子上一堆雜亂無章的瓶瓶罐罐,地上隨意扔著衣服、快餐包裝袋,甚至還有幾條發黑的香蕉皮。他在床的靠背上墊了一個枕頭,將頭向后仰去,閉上眼睛。他忍受著宿醉后的頭疼努力回憶,漸漸拼出一個殘缺不全的夜晚:十八樓的賓館、玄武湖、酒。記憶中的光線不停晃動與變幻著,起先是路燈照出的昏暗的橘黃色扇形連成一條直線,接著成了落日后天黑前的幽藍色天光。光線被建筑物與樹木反射與遮擋之后,成了渙散的顆粒,胡亂地撒在另一個人臉上,模模糊糊。他赫然發現他已經記不起生生的面孔。
他挪動身體,使上身和下身呈九十度,坐姿近乎一個直角般端正,即使通過這樣的嘗試,他也無從回憶那個晚上與那張臉。隔得太遠了。他泄氣地下滑,直到后腦抵住床靠背的下方,天鵝絨的被套貼在皮膚上有些癢,但懶得伸出手去調整一下。他再次觀察起這間房間,卻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被套不斷地撩撥他,瘙癢的感覺爬向全身,腳趾頭都是發麻的,他跳下床,一把扯過被子掀在地上,灰塵騰起來,在光線中劇烈地翻卷著。
白天的時光是難挨的,中午吃過飯,他回到出租屋中,打了一個電話給遠在上海的他。
他說,吃飯了沒?
他說,吃過了,你呢?
他說,也吃過了。你干嗎呢?
他說,本來打算去復興公園看看,突然要加班。
他說,復興公園在哪里?
他說,在上海。
他不再說話。掛掉電話后,只覺一切都索然無味,搬了張藤椅坐在陽臺上。冬天的太陽來去都很快,沒多久,陽光就被對面公寓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個角落還是亮著的。他翻來覆去地看手機通信錄,能拿起電話談些無關緊要的話的一個也沒。他失望地放下手機,窩在藤椅里看半空中一群盤旋的鴿子。他想,如果他是鴿子,是否會不小心一頭撞死于大樓的外墻。他接著幻想自己在空中極速滑翔,未曾注意到不遠處貼了白瓷磚的水泥墻,一頭碰在墻角,血從腦子中流出,撲騰兩下翅膀便隨著地心引力下墜,摔在地上時,不輕不重地響了一聲。他深吸了一口氣,止住念頭,同時抓起手機,打開通訊記錄,點中以“138”開頭的陌生號碼,響了三聲后對方接了。
他試探性地問道,我還可以見你嗎?
見到生生時,燈火已將南京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在十八樓的房間里,生生將他引到窗邊說,你有像這樣俯視過南京嗎?他看出去,整個城市由密密麻麻的亮點組成,靠近地平線的一排大樓由于距離過遠,亮點融成一片,像是一個懸在空中的用手電筒照出的光斑。他借由一個外來者的眼睛,再一次認識了南京。看得久了,卻覺得眼睛發酸。他問,我可以在這里睡一會兒嗎?生生點頭默許。他脫掉衣服鞋子,鉆進被窩,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沉入睡眠。
再醒來時,生生坐在電腦前上網,聽見響動,回過頭看向他,接著起身,接了一杯冷開水給他喝。他發現杯沿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正是他前一天晚上用來喝茶的杯子。生生坐在床邊,手隔著被子搭在他的腿上。他鼻子一酸,掩飾般地將目光投向生生背后的墻壁,沒有回應。生生站起來,回到電腦前,隔開一個房間的距離,十分自然地沉默了下來,空調運轉的聲音與電腦的風扇聲合二為一,使整個空間處于一種輕微的顫抖中,他忽然想到,如果這時南京地震,會怎樣?
生生關掉電腦后,楊樹提議去外面走走。賓館所處的位置離玄武湖不近,沒有了湖風,低溫還是可以忍受的。走出一段路后,看到一個免費公園的入口,生生問,你想進去嗎?他點頭。公園里空無一人,幾只流浪貓聚集在一座未出水的噴泉邊,見行人走來,四散奔逃。往深處走去有幾座小土坡,他本想在山坡的草皮上坐一會兒,用手一試,夜深露重,只好作罷,往更深處走去,直到隱隱能見到公園另一側城市的街道。他們拐進一片灌木叢,中間有一條剛夠一人經過的小道,生生在前,走出幾步,伸出手拉住他,放慢腳步。不一會兒,兩人到達灌木叢的腹地,一圈參差不齊的雜樹圈出一小塊區域,同時也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線,徹底地黑了。生生停住腳步,與他相對而立,沒說什么話,吻上來。他矮些,將頭枕在生生的肩膀上,手環住對方的腰,傳來一陣不夠實在的溫暖。他很快便不滿足于這種蜻蜓點水般的觸覺,往胳膊上使勁,恨不得將對方塞進自己的身體,顯然生生也領會到了,動作愈發激烈起來。要不是那一束手電筒掃過的光,這里將有一場發生在荒地里的愛情。
待巡夜的保安走遠,兩人不好意思再做些什么,便整理好衣服沿原路走出灌木叢,依稀聽到公園外傳來一兩聲汽車駛過的聲音,幾乎是同時,一聲巨響傳來,循聲看去,卻被樹木擋住了視線,他們走到公園邊上,隔著圍墻,幾米之外兩輛車追尾,撞擊處的車頭與車尾嚴重變形。位于前方的車子的駕駛座車門被推開,出來一個鬈發女人,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隨即扶著馬路邊上的欄桿站起來,四下看了看,一臉無措的表情。楊樹看得出了神,手心捏出一把冷汗,生生拍拍他,等反應過來,他立刻抓住生生的手腕問,沒死人吧?生生說,沒死。
他們離開了事發地。回程中楊樹一直很緊張,一只沒進籠落了單的鴿子莽撞地飛過,撞上他的胸,摔到地上,撲騰幾下,又艱難地飛了起來。楊樹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走路有些不穩。回到賓館,楊樹立刻抱住生生,對方說,我先開下一燈。他幾乎是央求般地說道。不要開燈,不要開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生生問,怎么了?剛才被嚇到了?楊樹搖搖頭,沉默了片刻,接著說,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生生摸出一根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一口,吐出,煙霧沒入黑暗。在寂靜的反襯下,楊樹耳蝸里產生了轟鳴聲,響得太不確鑿,于是又像一池毫無雜質的水,太過純粹,反而叫人窒息。在生生沉默的間隙,他想起了上海。他獨自在那個城市走過幾條馬路,兩邊梧桐枝椏向上伸張,闊大的碧綠色葉片層層疊疊,只剩下密密的小孔漏下碎片般的陽光投在地上。在這個場景中,他穿著土黃色、樣式普通的五分褲,坐在馬路牙子上吃一桶八喜牌冰激凌。他在這個場景中等待一個人,但那個時刻,他所做的全部,只是吃手中快要化掉的冰激凌。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國生和小韋)
那晚之后,國生很少理會小韋。有時候小韋發來短信,說些寒暄的廢話,比如:你吃過沒?又或者,干嗎呢?天氣不錯。對于這樣的短信,國生一概不予回應。他所需要的東西,早已在小韋遠離又靠近的過程中耗盡。這天,小韋給國生打了一個電話,聲音聽上去有些失落,他說,我和他已經沒什么話好說了,怎么辦?國生當時正坐在陽臺上打盹,清了清嗓子說,為什么這樣認為呢?小韋說,剛才和他打了一個十分鐘的電話,一直在說,我們這樣挺好的、我們能堅持下來,我離開南京快一年,我甚至不知道還愛不愛他,這一切實在太蠢了。國生在腦中搜索可以用來安慰的話語,卻又覺得也許對方并不需要這些,于是說,好吧。頸椎有點疼,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順便用閑著的右手揉了揉脖子。小韋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國生以為他沒什么話好說的時候,小韋說:出來陪我聊聊吧。
小酒吧依舊是寂寞的。服務員斜靠在吧臺上,懶懶地掃視一圈,旋即收回目光,抓了幾顆瓜子扔進嘴里。國生僵直著身體經過她的時候,聞到了一陣刺鼻的香味。小韋坐在一盞罩著紅布的吊燈下,透過燈罩溢出來的光線像是一團汽化的血漿,毫無規律地涂在小韋的臉上。這讓他的神色十分不確定。
一個穿酒吧制服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地將酒水單放在他們面前。
小韋點的四杯酒很快被端了過來,紅橙藍綠,四種顏色。國生恍了一下神,對于即將要喝的酒感到猶疑。小韋仰頭將一杯血一般的酒一口喝完,再看向國生時,眼里閃著淚光。這讓國生覺得反感,但他沒有說出來,微笑著保持禮貌。小韋說,這都怎么了?國生差點笑出來,喝了一口酒作為掩飾。小韋拉住國生的手說,你之前不是說喜歡我嗎?
這時從后臺出來幾個男人,徑直走到酒吧角落里的小舞臺上。長發。國生看了一眼,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某個晚上在酒吧幕布上放的歐美樂隊的現場秀。他意識到這是之前看到的視頻上的樂隊。長發男人們走到舞臺上,主唱站在話筒架子邊上,調整了麥克風的位置,開始說話:大家晚上好,我們是愛情去你媽組合。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耐煩地將頭轉回來,暴躁的音樂開始響起。他與小韋對視著,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他說,我們走吧。
那天晚上,國生去了小韋的那處封閉的房間,兩人在黑暗中不說話。小韋半強迫地摟住國生,側過頭吻他,國生扭頭拒絕,吻落在他的臉頰上。小韋退回原先的位置,用雙手捂住臉,說,對不起,我控制不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國生將手攬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但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他們將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在這個過程中,一切都是安靜的,但聽不到心跳的聲音。最后,小韋平復了一些,再次試圖將國生抱入懷中,國生沒有拒絕。小韋說,站起來。國生順從地與小韋相對站著,在幽暗的光中,小韋脫去了自己的外套、襯衫,赤裸著身體,拉起對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前。國生冰冷的手一下子被焐熱了,并順著那種熱量的來源緩緩朝下游走,小韋說,不要停。
這是國生和小韋的最后一次見面,混合著絕望、激情和一些麻木。國生想過,在高潮的一刻是不是又重新愛上了小韋,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小韋送國生下樓后,兩人在馬路邊上坐了一會兒,彼此沒有說話,只交換了幾支香煙。
分別的時候,國生說,生日快樂。
小韋問他,你怎么知道?
他說,在網絡時代,我能知道的比你以為的要多很多。
第二天,國生坐火車離開了上海。在上車前,他收到了小韋的一條短信:昨晚是一次意外,不好意思。當時他正在排隊檢票,掃了一眼手機就把它收了起來。等他穿過檢票口與火車站的長廊,從站臺上進入火車后,他卻失去了回復短信的想法。人很少,他所坐的那排只有他一個人。車廂前方的電子屏上顯示著車次信息:G7010。上海、蘇州、無錫、常州、南京。車子啟動了,十分鐘后駛出上海市區,窗外出現高大的廣告牌,遠處是鄉下自建的琉璃瓦洋房。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我是國生(楊樹和生生)
楊樹向我表白的那晚,我和他一共做了三次愛。第三次時,我們已經累壞了,但出于某種原因,越是累,我們的高潮越激烈。他的頭朝后仰,一邊喘息,一邊問我,你愛我嗎?我看著赤裸的他,忽然覺得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我說,愛。我是真心的,至少那一刻是。
我回上海的票是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多的。起床時,楊樹已經離開。我仔細地回憶著,模模糊糊地記得早上楊樹在我耳邊說:我走了。手機在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短信或電話。翻到楊樹的號碼,打過去。卻被提示對方已停機。下床走了一圈,發現電腦開著,桌面打開著的文檔里,是楊樹寫給我的東西:
“你那天問我,關于家庭,記憶中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那時我沒有回答你,現在,也許我可以和你說說。其實沒什么特殊的,你問那個問題時,首先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畫面是:從屋頂掉下來的瓦片,一只生了瘡的小狗背對他往遠處走去,與母親一起收拾臺風后倒在家門口的樹。它們有著共同的背景:一片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大團棉花糖狀的云彩。這個記憶有些凌亂,我一時沒辦法組織成一件事告訴你,另外,面對那個有些冷漠的你,我也不怎么愿意提及。
“當時我們住在一條弄堂的小院子里,鄰居是個七十多歲的阿婆,對那一片的小孩子都很好。有一天一個小伙伴拿著兩根泡泡果吃,我問他,從哪里來的?他說,是‘奶奶’給的。于是我就去找‘奶奶’要泡泡果吃。父親看見了,陰沉著臉看我吃完泡泡果后,把我拉到房間里去,抓起一把生了銹的老虎鉗,作勢要夾我耳朵。我嚇哭了,連忙求饒。他像聽不見似的——這么多年了,我已經想不起到底為什么,他真的夾住我的耳朵使勁往外拉。我快痛暈過去他才松開。后來我照了鏡子,耳垂隱約有一條小小的裂縫,血凝固了掛在耳廓上,甚至有些發黑。
“整個下午我都不開心,坐在椅子上蔫蔫的,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依然這樣。母親叫了我兩聲,我都沒有應,但已經移動身體準備去飯桌了。這時父親沖過來踢了我一腳,讓我滾到外面去。我沒有爭辯什么,順從地走出了家門。那晚沒有星星,我們住的地方也沒有路燈,我就在一片青蛙和知了的叫聲中憋著聲音狠狠地流淚。
“第二天來了臺風,母親關緊門窗后,卻突然想起我們家在弄堂口的商店門沒關。父親瞪了母親一眼,打開門走出去。僅僅一眨眼的工夫,便聽到門外傳來慘叫的聲音,我把頭湊到窗戶上,門口那顆梧桐樹倒了,正好壓在父親的腿上。”
讀完這些,我好像沒有多大的情緒變化,坐在床上抽完兩支煙就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我在這座城市短暫地停留,卻沒有仔細看過它。南京站里人頭攢動,我費了很大勁才在候車廳的窗口處占了一塊地兒。我本以為從這兒望出去就是玄武湖,但事實上,什么都沒看到。我失望地繞了一圈,玄武湖的影子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努力不去想它,以及那個突然出現的男孩與楊樹克制的神情,但我做不到。我幾乎要拿起手機聯系他,但是我沒有。
回到上海,我先回了一趟家。父親已經搬走,只剩母親一個人,我回去時,她正織一件毛衣,時不時抬頭朝電視看幾眼。我拿了幾冊書以及一本我大學時期用的筆記本去了我目前租住的屋子。父母離婚后,我也搬了出來。我不認為我能和一個瞬間衰老、學會了抱怨的母親一起舒適地生活。
幾天沒回出租屋,柜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沒有收拾屋子,打開筆記本寫下這個故事。寫下它,是為了記錄一個無意義的游戲;為了表達一個游戲的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