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遇上

孫犁先生在他的《野味讀書》中，總結他一生的購書經(jīng)驗，曰：“進大書店，不如進小書鋪。進小書鋪，不如逛書攤。逛書攤，不如偶然遇上。”想想，還真是這樣。

孫先生那時的情況具體啥樣，我并不了解，但就我買書的經(jīng)驗來說，果是如此當下大書店里賣的書，都太貴了，特別是近十來年，一本厚不過五六百頁的書，動輒就要幾十元，甚至上百元，且絕無討價還價之余地。而小書鋪里買的書，大多是幾年前出的沒有賣完的書，差不多都能打個六七折，不過好書不多——真好的書，剩下也難。再說書攤上賣的書，基本部是當下最熱銷的書。多數(shù)10元一本，如果你買得多的話，8元也有可能。為什么會這樣呢？個中緣由，想必我不說，你也知道：幾乎全是盜版——書不好賣，自然也不會有人去盜。當然，我也知道賣盜版，肯定會損害作者的權益，倘人人都去買盜版，作者就沒錢掙了，長此以往，誰還寫書？就像電影《劉三姐》里一首歌唱得那樣，“惹得圣人生了氣，從此天下無文章”。

最后說偶遇。我還真是有過一次與一本好書偶遇的經(jīng)歷。那是1984年7月，我和一個同學去青島玩，車到青島大約是晚上8點來鐘，出站以后，我二人就近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幾瓶啤酒、兩碟涼菜，便喝了起來。喝著喝著，我們注意到旁邊桌上有一個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又臟又破的制服短褲，光腳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的老頭，正獨自一人用一個大白瓷碗在喝八分錢一兩的散裝白酒。那酒怎么也得有五六十度，且他喝酒并不就任何菜，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完一碗，老頭又去柜臺買了一碗。這老頭也太能喝了！我倆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就想知道這老頭到底能喝多少？遂與之攀談起來。“這大熱天的，您老這么大歲數(shù)，如此喝法，身體受得了嗎？不如您也來點啤的吧。”“切，我還不知道你們那個好喝？”老頭用手一指我們桌上的冰鎮(zhèn)啤酒說，“可我也得喝得起呀！”“大爺，不如這樣，今兒我們倆請您。您敞開了喝，喝多少都沒關系。”“成吧。”老頭答應得倒是爽快。于是，我們又要了四個涼菜，幾瓶啤酒，便與那老頭喝在了一處。結果，這頓酒一直喝到了天亮，老頭在先喝了兩大碗白酒后，又喝了十來瓶啤酒，這才終于有了點醉意。聊天中，他說他1946年畢業(yè)于同濟大學法學院，園曾做過國民黨的官，所以解放后就一直沒工作，原靠給人代寫書信維生，后來文言少了，找他代寫書信的人越來越少，掙的錢完全不足以養(yǎng)家糊口，便又收起了廢品，幾十年就這么活了下來。他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徹徹底底的勞力者了。酒唱到最后，老頭說道：“咱們萍水相逢，我白喝了你們這么多酒，終是于心不忍。但這酒錢，我又確實拿不出，不如這樣，我家就在附近，你們跟我回去，我家里有些舊書，你們一人挑一本走，也讓我圖個心安。”于是，我們便跟了那老頭回家。老頭家不大，就兩間平房，收拾得還算干凈。進屋后，老頭從床底下拉出兩個紙箱，里面裝的都是舊書，我翻了翻，也沒什么，就在我準備隨便拿一本時，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本貌似還是精裝的《書法大成》，盡管污損十分嚴重，但還能看，這是民國三十八年（即1949年）元月，上海萬象圖書館印行的一本收錄了包括沈默、白焦、于右任、陳獨秀、鄧散木、蔡元培、葉恭卓、郁達夫、緣悲鴻、柳亞子等四十余位民國書法家真跡的字帖。真是一本好書，我是越看越喜歡。

就這樣，我得到了這本書，它至今我還保留在我的書柜里，不時取出翻翻，總是興味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