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季

2013-12-31 00:00:00王瀟躍

大理文化 2013年11期

周然給我打電話，說想見我。

我說你來。

她就來了，不遠千里。

我去車站接她，她給我傳過照片，中長發，長長的眉眼和嘴巴，我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只是感覺她就是長長的，像畫出來的那樣，人很漂亮，個子也挺高。

我給她帶一束黃玫瑰。她給我帶一本納蘭容若的詞。我們像多年未見的朋友，擁抱。

開車帶她到了酒店，她說趕路有點累，晚上想美美睡上一覺，然后明天中午一起去哀牢山生態站。我說好。

我們在網上認識，她找到的我。這樣循著蛛絲馬跡找來的人，她不是第一個，亦不會是最后一個，我習慣他們對我的一知半解和我對他們的一無所知，想要找一個人并不是什么難事，只要你用心。不過短短幾日，她突然說想見我，然后就趕過來了。我并不驚訝，她怎么來，我怎么接。該來的總會來，我無害人之心，相信其他人也無害我之意。這樣簡簡單單倒也好。

天公不作美，中午的時候開始下起雨來，我準時在樓下等她，給她帶了一件稍厚的外衣。要去哀牢山，就得隨時做好防寒的準備，生態站海拔高，氣候濕涼，有過六月飛雪的時候。剛進入夏天，普洱的四月已經是裙裾和帽檐飛揚的時候了，哀牢山卻還透著絲絲涼意。我卻是無所謂的，一年來，我都在過著四月，一直是四月，微涼的時光和微涼的心情。

她自己已經帶了外衣，說，我可不是小孩子，你照顧好自己就好。

我給生態站的劉老師打電話，經常的接觸，使我和他亦師亦友，關系已經很好。他在外出差不能回來，生態站還有其他人，很多我已熟悉，只是一年沒來，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我。

后備箱里帶了些新鮮的水果和蔬菜，生態站離縣城較遠，下來一趟并不容易，很多糧食蔬菜和柴火都是站里幾個老工人從自家帶去的。這次上去，順便給他們捎一些。

下雨路滑，我們在路上耽擱了，傍晚的時候才到。做飯的大姐牽著我的手說，小晨，都好久沒見到你了，我以為你把我們都忘了呢。

怎么會呢，換了工作，太忙，都沒來看你們，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大家都很好。

我帶著周然在附近逛了一圈，她第一次來，更多的是好奇和意外。在我眼里，這里和去年相比并沒有什么變化，還是那些人，還是那汪湖，還是那片生態茶園，還是那圍著生態站的一圈盛開的杜鵑花和院子里開著白色花朵的小而綠的三葉草。在這里，日子過得慢悠悠，幾十年如一日，時光變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日出月落，牛羊下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許更長，他們一直在這里，也許是一輩子。我以前偶爾來，總覺得他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淡然，寧靜，正如這哀牢秘境，不年輕，也不老去，這就是永恒。

而在我這里，日子千篇一律，內心卻四季輪回。

雨不停，一直是綠的，我甚至懷疑雨從一開始就是綠的，綠油油地滴下來，大地才變成了綠色。

吃過簡單的晚飯，天已經快黑了，我們不敢走遠，就在生態站附近逛了逛。院子外的杜鵑花今年不知怎么，只四月就有頹敗的氣息。我告訴周然，這就是傳說中的杜鵑花，附近的杜鵑湖正因為開滿了杜鵑花而得名，也就是馬纓花。周然果然對這些火紅的花朵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拿起相機拍個沒完。

陳晨，你說為什么那么鮮艷美麗的花總是讓人看著傷感？

我笑笑，大概是越美好的東西越讓人感到惋惜吧。

哀牢山的夜來得特別早，天還未完全黑，就已經聽到從哀牢山腹地傳來的神秘呼喚了。我帶周然回屋。生態站是1981年建立的，30年來，不變的是堅持，是寄托，是積極向上。變了的，是科考投入和生活設施，就拿住房來說吧，每一間房都有干凈的床單被套、獨立的衛生間，電熱毯、電視、雜志和一些生活用品，生活方便不少。

我和周然房間本來是分開的，我不知道她習慣怎樣一種生活，所以便住在她的隔壁，以便她有事喊我我都在。

我隨手翻著寫字臺上的書，我們做的雜志被按照序號排列，整齊地碼在桌子的左上角。算來這樣做已經好幾年了，每期的雜志都多給劉老師幾本，讓他擺放在生態站的房間供客人閱讀。

日影飛去，字落水中。某期的封底，是一張大家在生態站門口的大合照，陽光溫淡，歲月靜好。那時候的我，雙下巴尤其明顯。不過一年時間，我瘦得有點不像話了。

周然來敲門，說想和我睡，順便兩人說說話。

我們說起楊明亮。楊明亮是故事的主角，我和周然之間唯一的聯系，就是他。周然和楊明亮認識十年，同一所大學，她學聲樂，他學繪畫。他們在一起十年，一見鐘情，打算去年五月結婚。

她想見我，正如我想見她那樣的，她想見這個在楊明亮只認識一個月就提出和她取消婚禮的女人；我也想見那個楊明亮身邊名正言順做了十年女朋友的她。

所以周然來見我，給我帶納蘭容若的詞，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所以我給她一束黃玫瑰，它的花語是美好的祝福，當然，她也可以理解為為愛道歉。

周然說，遇到你，我才明白，有的人，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我怎么會不知道，楊明亮的光芒，能夠點燃多少女人心中的火。像楊明亮這樣的人，如果他自己不出點亂子，或者不讓別人出點亂子，那是怎么也說不過去的。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他，是接待百名名家到哀牢山生態站考察采風，去年的四月。他明明以畫家的名義參加此次活動，卻長槍短炮抬了大堆的攝影器材。他總是那么出人意料。他說，陳晨，很高興認識你。我胸前工作證上，傻傻的照片和傻傻的名字都充滿稚氣。就這樣，他掉進我的眼睛里，再也沒有出來。誰說一見鐘情與長相無關，絕對有。

天雷動地火，愛情有時候和靈感一樣，讓人猝不及防。我們相愛了。

耳邊開始想起楊明亮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他說晨晨，你明天穿那件綠色的外衣吧，你這樣子，像極了孔雀；他說晨晨，我保證，我將是你以后故事里唯一的男主角；他說晨晨你看，沒見過這么美的花吧，可惜不能摘，我只好拍下來送你……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雨聲，稀稀疏疏，像和草木的一場盛大的悄悄話，說不完，道不盡，甚至能夠聽到草木生長的聲音。沒有人會討厭植物，正如沒有人會討厭氧氣一樣。我們習慣它們的存在，習慣它們的生長，習慣它們的氣息。慢慢的，雨的聲音不再夾雜著冰涼的意念，而帶了些許催眠的氣息。又，漸漸可以聽到飛鳥的叫聲，像諾言似地讓時間深感欣慰。

沉沉睡去，這個晚上，楊明亮并沒有在夢里叫我的名字。

隔天一早，她提議去保護區里面走走，我說不行，她說，我只想看看，那些楊明亮一個人走過的路，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我倔不過周然，終于還是答應了她。我知道那是危險的，但是，我也想去。

并沒有告訴別人，我們就出發了。生態站轉個彎，順著小路往里走，就能走到林子最深處去。我們經過森林小氣候觀測站，看那些奇形怪狀的器材和裝備，還有樹干上每一種植物的名稱。

越往里走，林子越深。雨點刷刷地打在一層層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樹葉上，然后順著脈絡、枝干慢慢滑落，等落在我們身上的時候，已然成了山中的精靈。一些老去的古樹倒下了，它們一輩子生活在一個地方，從來沒有離開，最后死去，也給那些小生物提供了另一個空間，讓它們依靠腐蝕的枝干得以存活。我認識的樹種并不多，也就是比較常見的木果石櫟、景東石櫟、騰沖栲和西南木荷。西南木荷比較常見，整個哀牢山上都是它們的身影。四月是木荷長葉的時候，新鮮的葉子一層層長出來，透著紅色，似鮮艷的花朵，逆著陽光看，像薄薄的透明的帶著蔗糖香氣的麥芽糖片，誘人極了。在這雨天，在這雨林，西南木荷并沒有平日的美，靜靜地綠著，有精神，但沒激情。對那些纏成一團的藤蔓植物我認識的就更少了，它們有的筆直地從樹冠垂下來，有的在地上蜿蜒盤行；有的又粗又長，彎彎曲曲，既尋不見根源，也找不到盡頭；有的則纏成一團，從這棵樹攀懸到那棵樹，把兩棵樹的關系弄得一團糟；還有的藤子上又纏繞了無數色彩斑斕的寄生花，遠遠望去，宛如巨蟒懸游在一棵棵大樹之間，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一直往里走著，沒有陽光，辨別不了方向。哀牢山上的霧漸漸就上來了，淺白淺白，像淡淡的米湯，后來像牛奶，一點點蔓延，幾米開外幾乎看不到樹了，像一個幻境。我拉著周然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涼冰冰的。

我們迷路了。

我知道，她是多么迫切需要找到一條路，想順著這條路走進楊明亮的心里，我也想。我們愛他，正如他愛我們。我們說不出誰更愛他，他同樣也說不出來更愛我們中的哪個。我們想在這亞熱帶雨林里找到一條路，一直走到他的心里去看個究竟，也看個死心。

我并不怕黑熊或者蟒蛇之類的，我堅信任何動物都沒有人可怕，我也決不相信我們的運氣會背到真的遇到那些動物，動物是少有的，我們聽見的不為人知的聲響，不過是森林對樹木深切的呼喚而已。我拉著周然的手，說，別怕，有我在。

她無條件的相信我，她也只能相信我。其實我們從一開始就無條件相信對方，我們相信，我們同樣愛著楊明亮這個男人，我們也會同樣愛著他愛的人。

女人，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自私。

我們站在原地，不敢移動半步，靜靜等霧氣散去。

楊明亮又在說話了，他說晨晨，你相信嗎？雨林里的地衣在不同的時間是有不同的顏色的，凌晨的時候一個顏色，天亮了又是另一個顏色，你信嗎？我說我不信。

我說不信。

如果我說了相信，事情會不會不同……

我說了相信，他還會不會一個人帶著相機半夜就進了保護區？我說了相信，他會不會還死皮賴臉地說，晨晨，你難道就不能配合點，說相信你會死啊？我說了相信，他會不會第二天就和大家一起下山，然后回家，結他的婚，過他的日子……

整個林子里都在叫我晨晨，野牡丹在叫，小花山茶在叫，木耳在叫，流水在叫，撲哧飛過的鳥兒也在叫，晨晨，晨晨，晨晨……

全世界都是楊明亮的聲音。我問周然，你聽見了嗎？楊明亮在叫我呢。

周然說我也聽見了。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慢慢我聽出那是老李的聲音。老李是生態站的工人，在這里待了近30年。我大聲地喊，老李，我們在這兒呢！

他找到了我們。我免不了一頓批，擅自帶著周然進雨林，我知道我該罵。

我們安全回到了生態站。

去年的今天，楊明亮消失在這片雨林，是老李他們找到了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沒有問有沒有拍到會變色的地衣，我忘了問。他死了，帶走了我所有的好奇。他們說，他死去的地方，其實離出林的小路并不遠了，順著那條路，比較容易就能夠走出來。他沒有找到，他死在路邊。有的路，楊明亮終其一生，也沒有找到。而那些糾纏著裹挾著生長的藤蔓植物，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纏繞住楊明亮飛翔的翅膀，讓他連靈魂也只好安放在這片雨林。

艾略特曾經說過，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欲望摻合在一起，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這是多么意味深長的事情。一年過去了，我們一直活在四月，當我們的意識還在一片模糊之中飄移，辨不清自己的方向、見不到心靈的光芒的時候，樹枝上突然就冒出了綠色的嫩芽。我們的身體將蛻盡那些被楊明亮的死折磨得毫無意義的陳皮和腐朽。是該醒來的時候了，埋葬一些，重生一些。

而四月的最后一天，是他的忌日。

我想，我們該走了，一年來，楊明亮把我們的一切懷念和疑問留在這片雨林，而現在，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他愛誰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現在的他，已經不能再愛了。而我和周然，愛過他，便是幸運。車里，放著孫燕姿的那首歌，《我也很想他》。

“我也很想他

我們都一樣

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

只是那時的他

是因為你他開始飛翔

我也很想他

在某個地方

我少了尷尬你少了肩膀

而夏天還是那么短

思念卻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