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精心安排的大理之行,不經意間,卻與一副名聯的主人撞個滿懷:“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成都武侯祠里這副極富意味的楹聯可謂婦孺皆知,而追根溯源,作者即是大理劍川人、清代大儒趙藩。而不經意間告訴我這副對聯作者的,是劍川沙溪古鎮一個頗具白族特色的客棧的主人,他說話時的那神態,悠閑中透著奕奕神采,仿佛在說,我們大理,自然風景固然絕好,文采風流也未遑多讓,不容小覷。
聽者有心,從云南回來,就開始找尋趙藩的資料研讀,不經意間,更發現趙藩果然了得,他有著“滇士之魁,清儒之殿”的冠冕,一生寫詩近六千首,近人鮮有出其右者;他是著名的昆明大觀樓長聯的書者,“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賴其法書傳承至今,何其壯哉;他擔任云南圖書館館長期間,致力于《云南叢書》的編纂,窮日夜之力而不輟,終使一些瀕臨失傳的珍貴文獻不致湮沒;而武侯祠那副“攻心聯”,原來是借古喻今,勸勉當時在川執政的清名臣岑春煊的。一個個不經意,帶來一串串發現,內心一下子敞亮、愉悅起來。
是的,云南大理之旅,給我驚奇和驚異的,不是有著“風花雪月”美稱的“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不是古意盎然、游人如織的大理古城;也不是倒影婆娑的崇圣寺三塔和有著美妙傳說的蝴蝶泉,而是那些不經意的尋找與發現,和發現之后心靈的或熨帖、安寧,或悸動、激蕩。
在大理,劍川有著“文獻名邦”之稱,一個陽光明麗的早晨,我們與當年茶馬古道上唯一留存的驛站——沙溪古鎮相遇。這是個夢一樣的小鎮,在我們的深情注視中,仿佛訴說著它昔日無與倫比的繁盛,它的文化積淀如此之深,以致這里的每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溜的青石板,每一塊斑斑駁駁、飽含歷史況味的青磚土瓦,似乎都有一個悠悠的動人心魄的故事。唐宋時期,沙溪古鎮作為當時南詔和大理國的重要集鎮,成為與西部的吐蕃進行文化溝通和物質交換的天然驛站。茶、馬、鹽,這三件生活中至關重要的物什,在這里聚集并達于四方,此時,我分明聽到了那來自遠方的得得的馬蹄聲,聽到了消失了千年的繁華市聲。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是,在生產力和科技都不發達的時代,是人民的智慧,創造了過去年代的物流業,沙溪古鎮昔日的熱鬧可以作證。“溪聲近作馬蹄少,鎮史遠翻故事多”,這是沙溪東寨門上的一副對聯,讀之,我們真要感謝大理人民,為我們完整保留了沙溪古鎮的古老信息,寺登四方街、古戲臺、興教寺、壁畫,樣樣都讓人傾心不已。
在沙溪,我們還意外與有著百多年建筑歷史的歐陽大院邂逅。這個按照“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風格建造的典型白族民居,至今還住著歐陽姓的幾戶人家。其中一戶的主人叫歐陽盛先,他告訴我們,沙溪歐陽家族祖籍在江西廬陵,與歐陽修有世系關系。明代,歐陽家祖先拓荒來此,經過幾代人辛勤勞作,成為沙溪望族,并于清末建此院落。紅砂石砌成的高大門樓,兩邊是石雕雕刻的各式花鳥人物,左邊雕的是耕,右邊雕的是讀,暗示著歐陽家的耕讀傳統。而進得大門,“秀接廬陵”四個大字,暗示了這個院落的主人不忘祖先的情懷,歐陽老伯甚至還指點著,要我們注意一下屋瓦上的秘密,果然,在這個院落大天井走廊上的屋瓦背面,百年前就刻印著“廬陵世系”四個遒勁剛正的大字,歐陽家族的祖先們,就是以這樣的良苦用心時時提醒自己的后輩們,不忘根本,不忘血脈。中華文明能夠賡續數千年而不斷,不就是這種慎終追遠、葉落歸根的情結所系嗎?別有意思的是,“廬陵事業起夷陵”,曾在宜昌當過縣令的歐陽修,正是從三峽開始他人生的輝煌的,而在云南邊陲,我們竟不期然與他的后裔在古老的屋檐下相遇,可以說天下真小。
大理的水秀,山更多。去的時候正是秋天,陽光朗照,可謂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水目山,巍寶山,石寶山,各有各的看點。而在素有“雞足奇秀甲天下”之稱的賓川雞足山,我們第一次了解到道行深湛的虛云法師的一生行藏。這位1960年在江西云居山網寂、享年120歲的佛教大師,一生奔波,中興六大名剎。其最大的功德,就是重興雞足山迦葉道場。雞足山佛教鼎盛于明嘉靖至清康熙約二百年間。大旅行家徐霞客為朝拜雞足山,先后兩次萬里遠行,長住于此,并纂修《雞足山志》。清中期以后,該山寺庵逐漸荒蕪。為振興雞足山,虛云大師不僅多方奔走募集資金,操勞寺院設計和建筑施工,而且親身搬石運木。他先后住雞足山十五載,光大名山,勤于精進,贏得當地僧俗人眾的由衷欽敬。
行行重行行。大理行,其實就是成色十足的文化行,文化承載著歷史和未來,讓我們更淡定,不迷失。而在一簇簇文化靈光照耀下,大理的個性十足,底氣十足,魅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