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院長的一生應該可以分成三個階段來講。第一個階段是他1946年從國立藝專畢業后千里迢迢來到敦煌莫高窟參加工作,一直到1957年反右派斗爭開始。在這十一二年間,段先生的成就主要在臨摹敦煌壁畫方面,當時他是美術組的負責人,凡是常所長不在敦煌的時候,所里的事情都委托段先生負責,實際上那時候所里除了常先生以外,段先生就是第二把手。這個階段是敦煌研究所壁畫臨摹的高峰期、黃金時期,也是段院長壁畫臨摹的黃金時期。比如最著名的莫高窟130窟《都督夫人禮佛圖》、158臥佛洞的《各國王子舉哀圖》、榆林窟 25窟的《觀無量壽經變》、217窟北壁的《觀無量壽經變》等都是他這一時期臨摹壁畫的代表作。那時他才30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我是1953年到敦煌的,當時所里大概只有25個人,加上我們幾個新來的,也還不到30個人。我們每年都要制訂臨摹計劃,都是段先生先帶領大家去洞窟看看,然后再征求大家的意見,我們一起討論制訂出臨摹計劃。臨摹壁畫需要具備很扎實的線描功底,他就帶領我們每天晚上練習線描,他自己也練。臨摹過程中的每一個階段都要檢查,他不是一個人檢查,而是帶領大家共同去看,請大家共同對一幅作品進行評價,指出來哪個步驟需要修改,一直修改到滿意為止。這是一種很民主的辦法,對于提高個人的繪畫水平也有很大幫助,所以大家的心情比較暢快,和他相處得也很融洽。
第二個階段是1957~1980年,這20余年間,由于大躍進、1960年的災荒、文化大革命等政治運動的影響,他由一個敦煌研究所的公職人員變成了普通的老百姓,尤其是1969~1972年,他們夫婦倆被下放到農村參加勞動,段先生就把他所有的書都送給了資料中心。那時候的資料中心幾乎沒有什么書,只有一部《大藏經》和沒有標點的《二十四史》,要個照片也很困難,因此他能這樣做就更難得了。段先生經常愛說一句話:我辦這些事情不是為了我私人,我沒有私心,心底無私天地寬。他說這句話也是有原因的,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說出來,而且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他的內心。
第三個階段就是1980年以后一直到1998 年退居二線。這18年間,他先是任所長,后又擔任敦煌研究院院長職務。這一時期他主要是做領導工作和研究工作。80年代的時候他已經是60多歲的人了,但仍然盡最大努力為敦煌研究院的各項事情奔波。這時候敦煌研院所面臨著一個新問題,就是應該朝哪個方向走,怎樣走,這在當時確實是關系研究院未來發展的大問題。當時人們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這話聽起來不好聽,但是現實就是這樣,這么說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當時國內從事敦煌學研究的人屈指可數,所里共有四五十個人,其中研究業務的人員加上剛來的新人總數也超不過20個,敦煌學研究可以說還是一片空白,可是日本學者卻搞出洋洋十卷專著,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再加上由于改革開放的春風,全國所有的石窟都盯著敦煌,想看看敦煌研究所怎么搞;全國各個院校搞美術的人、對敦煌壁畫感興趣的人也都到敦煌來了,大家都注視著敦煌研究所。面對這樣的嚴峻形勢,段院長當時還是很有考慮的,他抓住了這樣幾件事情,為敦煌研究所的發展打開了新局面:第一是搞展覽,大力開展對外宣傳。為了讓更多人了解敦煌,他接二連三地在國內外舉辦展覽。1982年在日本,1983年在法國,1985、1986年又在日本搞了兩次。通過這一系列的展覽活動,打開了局面。第二是組織召開學術會議,有國內的也有國際的會議。舉辦展覽是我們走出去,而召開學術會是把國內外的專家請進來,面對面交流,通過學術會議和世界打開平等交流的局面。當時參加學術會議的學者有來自臺灣、香港等地區的,也有日本、印度、法國、美國等亞洲、歐洲國家的,這樣就使得敦煌研究所開始與世界接軌,讓更多的人了解敦煌,了解敦煌研究所。第三是他從機構設置上把敦煌研究所提升為敦煌研究院,擴大了敦煌學研究范圍,并向全國招聘人才。第四是段先生個人進行的研究。他之前的幾十年主要從事臨摹工作,在實踐中積累了豐厚的經驗和資料。這一時期他寫了關于敦煌藝術研究的一系列文章,都是他對自己臨摹敦煌壁畫的總結,但是仔細掂量后會發現,他寫的東西沒有水分,沒有空話,這都是從實踐中來的,是經得起考驗的。他的研究是敦煌壁畫藝術研究史的一個大綱,后面人可以沿著這條線繼續深入研究。
受大陸敦煌學研究蓬勃發展的影響,臺灣、香港等地的敦煌學也都有發展,能產生這樣的影響已經是很了不起了。所以段院長的影響不僅是在研究所,而是影響了整個中國的敦煌學研究,我們應該看他對全國、對世界敦煌學研究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