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第三天,這樣下去,整船人很可能都會喪生在這陌生空間。
幾天前,布蘭卡所搭載的飛船不幸在遇到星際恐怖分子后又在跳躍時遭遇了異動粒子流。現在,她們在一個連船長都不知道是哪的位置。
船長說,這艘受傷破船的歸期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千年。他所能做的,就是要生命導航儀帶著船往前走,然后不斷地和母星聯系。
布蘭卡在113號艙門外對著墻上的金屬殼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笑容。她笑得很美,幾乎無懈可擊,似乎生活的陽光正沐浴在她身上。她不是演員,但是這個艙門后的小房間里有她想成為演員的兩個小寶貝——她心愛的莫尼卡跟娜娜。
莫尼卡是個七歲的男孩,他喜愛卓別林和變形金剛。而美麗的小妹妹娜娜,則覺得自己長大后會出演白雪公主。
“嗨,寶貝們,你們在干嗎?”布蘭卡笑著打開艙門。
兩個孩子正趴在圓形的窗戶前看著加光玻璃片所顯現出來的異樣星空。“媽媽,這里是哪兒?為什么全都是小行星?船開得比烏龜還慢,難道壞了嗎?還有,為什么不讓我們出去?”小哥哥問。
作為一個男孩,他跟大多數男孩一樣手中擁有一本星際旅行的立體圖。毫無疑問,這個聰明的小卓別林已經發現了異常。
母親笑了,她笑得那么開心,似乎小哥哥又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或者是又完美地模仿了卓別林。
“當然不是,親愛的。”母親靠近兩個小孩說,“事實上,我不得不偷偷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所有的小孩都對秘密兩個字來電,這兩個字的吸引力甚至在一瞬間超過了母親拿回來的面包片。
“其實,從進入這個空間開始,就有攝制組進入了我們的飛船,所以……”母親略帶神秘地說。
“所以,我們現在在演戲!我懂了,是像‘真我生活秀’那樣的節目嗎?”小男孩激動地說。
“沒錯,孩子們,全世界都在看著你們的表現,直到,這艘船停下為止。”母親笑著說,“從現在起,你們要明白,你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表演。或許,會有人出局——你們懂的,所有生活秀都有這些——但是你們一定要笑著堅持到最后。到那時,你們就是真正的小明星。”
母親笑得陽光燦爛,似乎孩子們真的得到了一次上電視的機會。
“我們懂。”孩子們說。
說完,孩子們和母親一起分享了一些面包片。只有母親知道,這些面包片最多再過三天就不會再供應。
第七天,飛船依舊在緩慢前行。大廳里發生了第一次因為爭搶食物而引起的斗毆。母親帶著兩個孩子目睹了這血腥的一切。
“他們的演技真棒。不是嗎,孩子們?”母親笑著說。
兩個孩子點頭。
“他們會出局的。”小妹妹肯定地說。
不只是這些打架的人會出局,所有的人都在擔心自己隨時被死亡召喚,然后出局。不安伴隨著死亡的陰影,逼得人喘不過氣。
滿是陰霾的飛船中,只有這兩個孩子的頭上沒有烏云。
第九天的晚上,母親禁止讓孩子們出門。事實上,搶奪食物的斗毆越來越頻繁,今天整個飛船已經暴動起來,人們為了一口食物,不惜跟船員以及守衛機器人血拼。
“我看見姍姍姐姐穿上了婚紗。”小娜娜說,“就像白雪公主一樣,她可真美啊。”
“是啊,她很美。”母親笑著說。她不會告訴小娜娜,那個名叫姍姍的女孩,那個本來要在今天舉行婚禮的準新娘,在錯過自己的婚禮后,終于結束了這次錯誤的賭氣旅行。
第十天,暴動被鎮壓,船艙里少了一些人。
“看樣子,又有人出局了。”小男孩說。
“保持微笑。”母親說,并率先露出一個甜美的笑。
第二十天,一些老人開始失蹤。母親知道,這是船長們在執行“緊急自衛令”。在現在這種特殊情況下,老人漸漸成為一種負擔。按照國際法約,船長現在可以采取一些特殊手段。老人開始失蹤,而她領取的份例里出現了肉泥跟肥腸。
“看樣子,我們離勝利不遠了。”小男孩吃著肉泥說。
母親微笑。
“可是隔壁的嬸嬸為什么抱著肉泥在哭呢?而且還不斷地敲打墻壁。連珠珠姐姐也不吃,一個勁地嘔吐。”小娜娜問。
“或許是她不喜歡吃肉泥。挑食可不好,很容易出局的,對嗎?我聰明的寶貝。”母親笑著說。
兩個小孩點頭,大口地吃下肉泥。母親吐了一口氣,她明白自己的孩子現在需要的是熱量。她很高興他們倆能心無疑問地吃下可以維持生命的東西——盡管她自己也同樣無法下咽。
第三十五天。飛船漸漸變得沉默。日常的食物越來越多地被營養素和小藥片替代。與此同時,出局的人越來越多。
“湯姆叔叔把自己掛在了領帶上。”
“葛阿姨一家全都在睡覺。怎么搖都搖不醒。”
瘋狂的暴動后,無邊無際的悲哀開始包裹住這艘迷航的飛船。比起沒有食物的恐懼來,看不見希望的漫長等待才真正讓人充滿畏懼。愛化妝的阿姨早已不再洗臉,練健美的叔叔茫然地看著手表上時間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崩潰。
第五十一天。船長被發現死在值班室里。他的手旁有一份紙。有人說是遺書,但也有人說,那不是遺書,那是母星發回來的回信。信上的內容簡單地說就是幾個字:回不去了。
于是,在老船長去世的那一天,船上舉行了一次PARTY,有人拿出了珍藏的紅酒,有人拿出了儲存的干糧,甚至還有一大盒巧克力。在一次近乎狂歡的聚會后,許多人再也沒有在大廳出現過。
飛船,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破爛的小船,像一艘黑色的棺材,滿載著幽怨的靈魂在星空中穿梭。
第六十天,母親對孩子們說:“從今天起,我的角色就是船長了。你們不能干擾我的工作,只能在玻璃門外看看,否則就會出局,明白嗎?記住,要微笑,要快樂,全世界都在看著你們呢。”
兩個孩子點頭。
“我懂,直到飛船停下的時候,對嗎?”小哥哥說。
母親微笑著吻了吻兩個孩子的臉頰。去了船長室,鎖上玻璃門……
第三百六十五天,飛船上除了兩兄妹,已經只剩下機器人。墓穴一般的安靜里只會偶爾傳來兩兄妹的跑動聲。
“天啊,居然還有人!”一艘搜救艇在飛船旁邊停住。
小兄妹倆成了出事一年后的幸存者,人們很驚訝這兩個小孩是如何存活下來的。“我們的媽媽還在,她在扮演船長。”小娜娜笑著說。
搜救隊員面面相覷,他們剛剛已經去了船長室。那里,只有一具吞食了高能凝固劑的尸體。那具尸體的手死死地按著兩個鍵:一個是求救,一個是自動生命導航。
“那個堅強的女人,她的身體早已垮了。她是用自己的意志力完成了凝固前最后的動作。”搜救隊員說。可是他們不明白,為何那個女人要竭力表現出一副幸福開心的模樣,開心得好像剛剛看完世界上最好的笑話。
只有當母親的人才明白,因為她微笑的臉孔正好會面對那扇玻璃窗,那扇孩子們可以看到她的玻璃窗。
“這是多么好的演技啊。她是真正的演員。”世人感嘆。
“不,她只是一個母親。”
小兄妹倆被接走了。
“媽媽呢?”娜娜問。
“媽媽是船長,她要執行新的任務。”小哥哥笑著說,正如他母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