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甘肅方言和甘肅文化的研究有著優良的傳統,近年來,又受到省內外相關學術界的重視。本刊特刊發一組由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所研究甘肅方言與文化的學人參與和組編的研究文章,以饗讀者。第一篇從方言和地域文化關系的角度,劃分甘肅方言文化類型為三種,尚屬首次;第二至四篇,從共時和歷時兩個維度探討了甘肅方言代詞的特點;第五、六兩篇主要從甘肅方言的語言分區角度描寫、介紹了代詞的分布情況;最后四篇是關于甘肅方言單點或多點比較的專門研究。
[摘要]方言是地域文化的載體,也是一種特殊的文化,甘肅方言是甘肅文化的載體。甘肅方言屬于官話方言。甘肅方言的一些特殊的語言現象,可以傳達出有關甘肅文化的豐富的信息。甘肅方言文化,從不同角度可以分為三種類型:一是農耕傳統型,二是民族混合型,三是走廊過渡型。
[關鍵詞]甘肅方言;語言文化;農耕傳統型;民族混合型;走廊過渡型
[中圖分類號]H1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22-0023-05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方言是地域文化的載體,也是一種特殊的文化。文化是人類文明的總和。方言是某個地域生活的社會集團對共同語使用的變體,是逐漸形成的,記載了這個地域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出現、形成、變化和發展的歷史。中外著名的人類學家、語言學家大都對此有過論述。著名的薩丕爾—沃爾夫假說就是一個很有影響的論述。此假說的本質就是語言決定論,即語言決定思維。思維是形成觀念的前提,觀念影響人的行為。有什么樣的觀念,就會形成什么樣的文化。所以,這個假設,我們認為是對語言和文化關系的一個深層的表述。甘肅方言是生活在隴原大地的人們使用共同語的變體,反映了豐富多彩的甘肅文化。
甘肅方言屬于官話方言,內部又主要分屬于中原官話、蘭銀官話,有幾個點的方言屬于西南官話。這是目前語言學界的權威分類。如果從甘肅內部的地理角度來看,甘肅方言可以分為隴東方言、隴中方言、隴南方言、洮岷方言、河州方言、蘭州方言、河西方言七個小片。隴東片包括六盤山以東的十三個縣區和白銀市的靖遠縣、景泰縣的部分方言。隴中片包括六盤山以西、以南的定西市(除了臨洮、岷縣)、天水市的方言。隴南片包括隴南市、甘南州的舟曲縣的方言。洮岷片包括臨洮、岷縣、甘南州的臨潭、隴南市的宕昌的部分方言。河州片包括臨夏州及周邊的部分方言。蘭州片包括蘭州市三縣五區及周邊的一些方言。河西片包括整個河西走廊的方言。
甘肅方言在語音、詞匯、語法等方面都有自己獨特的地方。語音方面,音系簡單,一般有25個聲母,32個韻母,聲調大多4個或3個,還有2個的,音節數目比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的標準音——北京音少,這跟所處地域受阿爾泰語的影響分不開。詞匯方面,從來源角度看,保留的古漢語詞語較多,也有很多地道的方言詞,這跟當地的地理環境、歷史、交通有關,也跟甘肅的豐富多樣的文化類型有關。語法方面,比如河州方言,常見的小句語序是SOV型,有較多的格范疇,這跟民族的融合交往是分不開的。
文化是人類進步的符號,是人類文明的標志。文化包括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傳統習俗、生活方式、文學藝術、行為規范、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等物質的和精神的財富、文明。甘肅大地上的人們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及文明和精神財富及文明的總和就是甘肅文化,包括可見的、顯性地、可觸知的、具有物質實體的物質文明和不可見的、隱性的制度文化及心理文化三方面。物質文明包括交通工具、服飾器具、日常用品等等;制度文化和心理文化包括生活制度、家庭制度、社會制度、思維方式、民俗信仰、審美情趣等等。甘肅歷史悠久,文化燦爛,主要有絲路文化、黃河文化、伏羲文化、敦煌文化、藏傳佛教文化、伊斯蘭文化、黃土地文化、草原游牧文化、農耕文化等類型。這些類型的文化,在甘肅方言這個符號系統里都有充分的表現和反映。
本文從甘肅方言的三個構成要素語音、詞匯、語法方面出發,概要性地談談方言跟文化的相互關系。一是由方言出發看文化,包括由特殊的語言現象看甘肅文化、甘肅方言詞語承載的甘肅文化事象、獨特的語法現象所反映的甘肅文化特色;二是由文化出發看方言的表現。比如同一文化現象,各地是用什么樣的不同的形式來表達的。
卡西爾認為,人是符號的動物,人類活動本質上是一種“符號”或“象征”活動。人在活動過程中構成了一個文化的世界。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和歷史都是符號活動的組成和生成,彼此表示人類種種經驗。語言本質就是一個符號系統,按照索緒爾的說法,語言符號的所指是意義,能指是語音形式。意義無非就是人的主觀意識世界里的觀念物及其關系,靠語言的聲音即語音來表達。所以,甘肅方言的一些特殊的語音現象,可以傳達出有關甘肅文化的豐富的信息。這我們可以從一些特殊的地名讀音和親屬稱謂的讀音入手來談。
地名和親屬稱謂的讀音都有很強的傳承性,從中可以看出形成時期的一些文化信息。靖遠縣三灘鄉有一地名寫出來是“劈佛寺”,我們可以知道此處應該是有一個佛寺的。這個地名,靖遠方言口語的音是pǐpósì(這是折合成的普通話讀音,便于閱讀理解。后同)“佛”讀pó的音。這個音,聲母是p,反映的至少是10世紀以前漢語里的讀音情況。“佛”是由梵語buddha翻譯成“佛陀”等音來的,起頭的音是濁的b,我們的漢語里清濁不對立,所以讀b或p都不影響意義的理解。由這個讀法,我們可以推出,此地的這個佛寺,至少建造于九、十世紀以前。再由“劈”的讀音在靖遠方言里與“避”同音,我們可以推出此地名應該為“避佛寺”,為何叫此名呢?這可能跟中國歷史上的毀佛運動有關,為了躲避佛像被毀,在比較偏僻的地方再建造佛寺,故稱“避佛寺”。這對建筑考古文化的研究是有價值的。蘭州市紅古區有一個地名叫“張家寺”,給人造成的假象,好像這地方應該有一座佛教寺院。這實際是“祠”字在甘肅方言里有讀sì的音造成的。“張家寺”原來應為“張家祠”,“祠”就是祠堂、家廟。張家寺,原來應該是此地張姓的家廟所在地。一字之音讀,可能會改寫當地的文化事實。我們的研究,對研究地方文化的人來說,應該是一個有用的鑒別方法。
稱謂詞,尤其是親屬稱謂詞的叫法,一般不會輕易變更其語音形式,在一個信息相對比較閉塞、交通不發達的地域里,像父親、母親這樣的直系血緣關系的稱謂,更是不會隨便變更的。甘肅大部分方言里,把父親都叫“達”(da陽平),雖然跟共同語的“爸”(“父”的古讀)不同,但也是有來頭的,其本字應該是“爹”字。宋代有一部韻書叫《廣韻》,解釋“爹”字說“羌人呼父也”。就是說古代的羌人把父親叫“爹”。“爹”是個形聲字,聲旁是“多”字,形旁是“父”字,其反切是“陟邪切”,今天的北京音讀die陰平,為何甘肅方言里說“達”呢?這實際是古今語音發生了變化造成的,北京音變了,甘肅音沒有變,一直保留的是當初的說法。這我在《悠揚的鄉韻——甘肅方言民俗》里有過論述,不贅述。甘肅歷史上就是古羌人生息的地方,所以其稱父的“爹”保留在甘肅方言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人們對一個方言的直觀感受,最多的應該是方言詞匯。方言詞匯由基本詞匯、一般詞匯和地道的方言詞構成。基本詞匯跟共同語大致差不多,一般詞匯微有不同(至多是語音的不同而已),差異最大的就是表現當地的山川地貌,婚喪嫁娶,飲食穿戴,民俗信仰,風土人情等方面的方言詞了。由方言詞可以看出一個地方人們的各種思想觀念及其在不同的觀念下形成的制度文化和心理文化來。
甘肅在我國西北黃土、青藏和內蒙古三大高原的交匯地區,境內交錯分布有山地、高原、平川、河谷、沙漠、戈壁等復雜多樣的地貌。所以,甘肅各地方言里就有很多表現當地特殊地貌的詞語。
塬(yuan陽平),就是高原上因流水沖刷而形成的一種四周陡峭,頂上平坦的地貌。隴東慶陽有董志塬、早勝塬、和盛塬等。屲(wa去聲),就是山南的陽光常能照到的陽坡地。隴中定西安定有黃背陽屲。崾峴(yao xian同為去聲),山地地形的鞍部,演化為聚落通名。隴東慶陽有黨崾峴。曲(qu陰平),藏語江河的譯音。甘南有舟曲,因白龍江流經而得名,瑪曲和碌曲也是因黃河流經而得名。這些詞語只在局部的方言區使用。
婚姻是建立家庭的基礎。婚姻制度現在一般是一夫一妻制,但在過去傳統社會里有特殊形式的存在。甘肅方言詞匯里的這類詞語就不少,如“親上加親”、“換親”、“婚上婚”、“招女婿”、“招人”、“童養媳”、“招夫養夫”、“娶小婆”等等。我們試以“婚上婚”的剖析為例,以窺甘肅過去的一種婚姻形式。“婚上婚”也叫“親上加親”,指已經有親戚關系了,再結為兒女親家。一般有兩種情況:一是姑表兄弟姐妹結婚;二是姨表兄弟姐妹結婚。這都屬近親結婚,不利于優生優育。這種情況多出現在舊社會,跟當地人們的經濟生活水平有關,現在很少這種婚姻形式了。姨表兄弟姐妹的婚姻形式,導致甘肅方言詞語中“姨父”和“姨/姨姨”二詞增加了“岳父”和“岳母”的義項。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古之常理,也是人之常情。我國傳統的婚禮程序包括“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甘肅各地對“六禮”的稱名有不同于傳統名稱的,雖然如此,但還是在“六禮”范圍之內。與此相關的表述,就由很多方言詞來完成。如“媒人、提親、合八字、大相、犯破月、見面、遮羞錢、同心鎖、紅帖、干禮、濕禮、看日子、拜問、下帖、壓馬娃娃、麻婚、耍房、試刀面、回門、站對月”等等。
婚姻的延續、發展,生兒育女是規定項目。我們再看看婚育文化方面的方言詞。“害娃娃”或“害娃”的說法在甘肅各地方言里都有,其內涵不能按字面意思來理解,否則就有虐待、謀害兒童之嫌疑了。這個方言詞指的是懷孕初期出現的妊娠反應,所以,孕婦各地一般稱作“害娃婆娘”,也有叫“雙身婆娘”的。第一胎的小孩,叫“頭首子”,“子”是小孩義,“頭”“首”都是第一之義。從造詞的角度來說是同義連用。這種辦法造的詞在甘肅方言里還有一個“室兄哥”,義為妻兄,“室”指家室,“兄”和“哥”也是同義連用。生兒育女,對甘肅各地以農業為本的人來說都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多子多福觀念更是濃烈。在隴東地區,就有懷孕期間猜估胎兒性別的一種游戲。游戲時,孕婦往窯洞邊上的崖壁上事先挖好的兩個小洞里扔小土塊兒或石子兒,這個小洞叫“打兒窩”。如果扔到約定的是男孩兒的洞里,當地習俗就認為懷的是男孩兒;如果扔到約定的是女孩兒的洞里,就認為懷的是女孩兒。生了小孩兒,到100天時,各地習俗要給嬰兒“過百天”,有的地方叫“過百歲”、“過百祿”。從這些方言詞語里可以看出甘肅各地人的生育觀念,希望這個小孩兒能長命百歲,福祿多多 。
人生不過百年,有生就有死。傳統社會里,人到50歲后就認為進入老年了,可以稱老人了。甘肅各地的習俗,人進入老年以后,其子女及家人就要為老人置辦壽衣、準備棺材。甘肅各地方言里把生前預先做好的棺材有叫“壽材”的,有叫“壽器”的,也有叫“老房子”的。從棺材之稱帶“壽”字,可以看到人們希望長壽的愿望。“壽器”今天雖是方言里的一個詞語,但其由來已久。《后漢書·孝崇匽皇后紀》中有“斂以東園畫梓壽器”一句。注曰:“稱壽器者,欲其長久也。猶如壽堂、壽宮、壽陵之類也。”真的死人了,這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所謂生離死別是也。這個人生階段的種種民俗事象,在各地方言中也有獨特的詞語。人剛咽氣,親屬要把預備好的銅錢放入亡人口中,隴東地區叫“口食”,而隴西等地給亡人口中要放銀質的小元寶。人死后,事主家要發訃告,有叫“發告牌”的,有叫“出報訃”的,實際用意在于向社會公開宣告喪事。公開祭奠的活動,有叫“開吊”的,也有簡稱“奠”或“吊”的。開吊日有一項主要的儀程叫“出紙”,這種“紙”一般叫“大紙”,吊掛在高桿上,有揚幡招魂、招回死者靈魂享受祭奠的意思。喪葬禮儀,在各地都是非常鄭重的,俗稱“辦喪事”或“后事”,所用方言特征詞語也比較多,除以上簡介的之外,還有如“穿老衣、落草、倒頭飯、苫臉紙、絆腳繩、看喪雞、引路紙、出殯、送紙、打墓、主旌、銘旌、點主、起靈、全三、盡七、百日、換孝”等等。
老百姓常說“人生在世,吃穿二字”,這可看做是老百姓物質生活方面的最低要求了。吃穿觀念的詞語也是最能表現一個地方方言特色的成員。吃的屬于飲食文化,穿的屬于服飾文化。甘肅自古以來,農業文明發達,也有比較獨特的畜牧文化,所以飲食方面的詞語與糧食種植、畜牧養殖有關的比較多。
甘肅境內種植的糧食作物有小麥、玉米、高粱、糜子、谷子、蕎麥、豆類等。以小麥為主糧、細糧,以其他作物為雜糧、粗糧。小麥和雜糧磨成面粉可以做成干糧,也可以做成面條等,相關的詞語有“饃饃、干糧子、鍋盔、饅頭、搟面、扯面、掛面、長面、一鍋子面、旗花子、臊子面、攪團、饸饹面、釀皮子、炒面、呱呱、面魚、麻食(子)、馓飯、拌湯、油茶、炮仗子、小飯”等。肉食方面,以豬肉、羊肉、雞肉居多,一般農家都是逢年過節才享用。甘肅各地的飲食習慣大同小異,早飯有叫“早起飯”的,有叫“早干糧”的;午飯多叫“晌午飯”或“晌會”;晚飯有叫“黑飯”的,有叫“喝湯”的。主食一般叫“飯”,多以面食為主。所以吃米飯一般不算吃飯,甘肅人的觀念里就當是吃零食一樣。雜糧磨成的面叫“雜面”,可制作面食,也有直接去皮加工成“酒醅子”、“灰豆子”等小吃的。飲食方面,最值得一提的是“漿水”、“罐罐茶”。漿水多在夏季飲用,罐罐茶多見于農村的老年人吃早點時。在飲食加工的方法方面,有一個詞也值得一提,就是“酒醅子”和“漿水”的制作法“沃”。“沃”就是釀造,就是在溫和狀態下使加工的原料發酵而變成食用品的方法。“醋”的加工制作也用“沃”的方法。這個詞在敦煌文獻就有使用,但寫作“臥”字。P.2049V《凈土寺直歲保護諜》:“麥肆斗伍勝臥酒,僧門造設納官用。”同前:“麥壹斗,臥醋用。麥兩碩伍斗,臥酒。”又“粟柒斗,臥酒,眾僧造春坐局席用。”P.2040V《凈土寺食物等品入破歷》:“麩三碩,春臥醋用。”
服飾一個時代跟一個時代或一個地方跟一個地方也有比較大的區別。我國古代的衣服分頭衣、體衣、頸衣、足衣、寢衣五種。從清末至今,中山裝代替了以前的長袍馬褂,然后是各種中裝、西裝的流行。甘肅民間,跟服飾穿戴有關的俗語就很豐富,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吃不上臉上看,穿不上身上看”、“人的衣裳,馬的鞍仗”、“莊稼漢穿襪子哩——有了事兒了。”與服飾有關的詞語也很豐富,如跟鞋有關的有“鞋樣子,窩窩(棉鞋)、牛舔鼻兒、牛眼窩兒、買鞋(買來的成品鞋)、白墩子(一種打籃球時穿的鞋)”等;跟衣服有關的有“裹肚子、滾身子、主腰、纏腰、袋肚兒、膝褲、大襟子”等等。從有些衣物穿戴的名稱可以看出其分布的區域性,比如“麻鞋”,用大麻做成,流行于天水一帶,尤以清水的比較出名。杜甫當年來隴上時,留下了“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的詩句,也可證明唐朝時麻鞋已普遍為隴原人所采用。麻鞋的樣式較多,除傳統樣式外,還有單邊和無鼻梁之分。單邊即鼻梁高,無鼻梁的就是在栽鼻梁的地方用細繩子網起來代替鼻梁。河西地區就少見麻鞋,因為氣候本身比較涼爽,不比天水一帶濕熱。河西一帶有“雞窩窩”棉鞋,甘肅其他地方就沒有。
甘肅文化類型的不同,除了服飾穿戴方面的方言詞語有所反映之外,農耕文化和畜牧草原文化的不同也有所反映。漢族是甘肅境內最早從事農耕的民族,在長期的農耕生產活動中,創造和積累了豐富的農耕生產經驗和知識。農耕文明發達的地區,農業器具的樣式,莊稼的種植、生長、收割,土地的轉讓、租賃、耕作習慣等方面的詞語也比較多。我們可以看看天水一帶所用的農業器具。這方面的詞語有“耱、碌碡、連枷、杠、 匏子、掩子、杈、杵子、篅、刃鐮子”等等。這些詞語在畜牧業發達的草原地區就很少聽到。而畜牧業生產比較發達的地區也有自己的詞匯。我們以甘肅的藏族為例來看看牧區文化的特征。甘肅藏族的牧區主要分布在甘南和河西,具體為瑪曲、碌曲、夏河、天祝、肅南等縣。牧業生產中,“逐水草而居”是一大特色,游牧的畜種有牦牛、犏牛、綿羊、山羊、騾馬等。所以,這些地方的方言里與這些畜種有關的詞語就比較豐富。其他不說,就光奶桶這種器具,就有擠奶桶、打酥油桶、酥油茶桶等不同的分類。這些工具在農耕文化區就少有。再有對這些畜種的分類,也有很具體的叫法,不一一舉例。就是農耕地區的家庭養殖及對六畜的稱名分類也有很多方言特征詞,并且保留了許多古代傳承下來的叫法。我們以六畜的性別稱說為例:公牛叫“犍牛”,母牛叫“乳牛”;公馬叫“兒馬”,母馬叫“騾馬”;公驢叫“叫驢”,母驢叫“草驢”;公豬叫“牙豬”,母豬叫“奶跳子”;公雞叫“雞公”,母雞叫“雞婆”;公狗叫“牙狗”,母狗叫“草狗”;公貓叫“郎貓”,母貓叫“咪貓”。“犍、乳、兒、騾、草、牙、婆”等在漢語中都有表性別的用法。
說了動物再談人。人為萬物之靈,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創造了文化,文化也造就了人。甘肅方言里與人及人的器官有關的方言詞就不少,頗具特色,我們不憚麻煩,臚列一些:自己人叫“各家人”、兒子叫“后人”、丈夫叫“男人”、陌生人叫“詫人”、外人叫“旁人”、經紀人叫“中人”、事情瞞人叫“緒人”、胃里難受叫“挖人”、心里急躁叫“急人”,實實虛虛,是人不是人?下面再臚列與人體器官有關的詞語。好看叫“順眼”、討厭叫“日眼”、羨慕叫“眼熱”,不愿看叫“喪眼”、勾心斗角叫“使心眼”、不討人愛叫“受白眼”、死不認賬叫“瞪白眼”、束手無策叫“干瞪眼”、另眼看待叫“翻白眼”,這是與眼睛有關的;消息靈通叫“耳朵長”、聽信讒言叫“耳根軟”、耳朵不靈叫“耳背”、聽力好叫“耳尖”,這是與耳朵有關的;貪吃叫“嘴饞”、愛說閑話叫“嘴長”、吃喝不足叫“短嘴”、說話柔和叫“嘴甜”、強調歪理叫“嘴硬”、道歉認錯叫“嘴軟”、說話放肆叫“嘴敞”,這是與嘴有關的;技藝熟練叫“老手”、外行不熟練叫“生手”、給人幫忙叫“搭手”、貨物緊俏叫“搶手”、事情辦完叫“脫手”、開始行動叫“下手”、走路姿勢叫“走手”、放任不管叫“撒手”、花錢無度叫“手大”、少取報酬叫“手輕”、要價苛刻叫“手重”、無錢可用叫“手緊”、低價售物叫“手松”、省吃儉用叫“手細”,這是與手有關的;喜好游逛叫“腳野”、行為輕浮叫“腳不實”、一念之差招禍叫“失腳”、托人捎物叫“捎腳”、辦事門路廣叫“腿長”、有官做靠山叫“腿壯”,這是與腿腳有關的;大肚能容叫“腔子大”、后悔難忍叫“砸腔子”、無處發泄委屈叫“肚子脹”、吃了暗虧叫“肚子疼”,這是與胸和肚子有關的。再說一些與“氣”有關的,發怒叫“著氣”、不滿叫“脹氣”、倒霉叫“晦氣”、排場叫“闊氣”、挨整叫“受氣”、向上叫“爭氣”、好事叫“運氣”、舒服叫“美氣”、耿直叫“硬氣”、時髦叫“洋氣”、幸福叫“福氣”、自私叫“小氣”、扭捏叫“妖氣”、奮發叫“志氣”、人死叫“斷氣”。這些詞語,造詞上很有特色,雖與共同語的表達不同,但所用的造詞方式還是漢語的,反映了我中華文化的同中有異。
甘肅方言里還有一種加“子”尾的合成詞也很有特色。試看靖遠方言里的一些帶“子”尾的日常生活里常見的詞:爐子、爐筒子(煙囪)、洋火匣子(火柴盒)、水舀子(瓢)、鐵竄竄子(鐵制簸箕)、夾葉子(鍋鏟子)、鐵勺子(飯勺)、勺勺子(調羹兒)、洋瓷碟子(鐵制的菜盤子)、瓦渣碟子(陶瓷的菜盤子)、半截缸缸子(陶瓷制的小水缸)、蒜窩子、蒜臼子、蒜槌子、漏勺子、托籠子(籠屜)、草圈子(草制的笆子)、粑粑子、夾夾子(馬甲)、半截袖子(短袖襯衣)、汗袒子(單上衣)、半截褲子(外穿的短褲)、裹肚子(棉襖)、二毛子、匣匣子(盒子)、炕桌子、地桌子、馬扎子、棍棍子、棒棒子。再看隴東慶陽一帶方言里的一個順口溜:姑娘叫女子,媳婦是羞子。青壯男人小伙子,冒冒失失二桿子。上衣是衫子,紐扣是紐子。褲兜是衩子,衩子沒票子。孝敬老人是孝子,好吃懶做敗家子。胡作非為二錘子,扇他黠倯耳刮子。來了客人爛臊子,主人上岸搟片子。割些豬肉捏角子,想吃冷面支床子。眼神不好是瞎子,耳背沒準是聾子。腳跛一定是拐子,神志不清是瓜子。上街騎的電奔子,頭上戴的黑鏡子。狐朋狗友下館子,高聲五魁二流子。農民掙錢尋路子,掙死百活過日子。軒轅大道鋪金子,路上盡是三馬子。
甘肅是華夏文明的發祥地之一,傳說人文始祖伏羲就生活于今天水一帶。這一帶的地名與文化活動、山川河流與伏羲、女媧有關的就有很多,如封臺山、畫卦山、人祖廟、風溝、風谷、人宗廟會。這些都與民眾的生活,尤其是精神生活有密切的關系。甘肅民族眾多,除一些少數民族有專門的宗教信仰之外,漢族信仰駁雜,三教九流,無所不信,形成了復雜的民間信仰,深刻地影響著民眾的世界觀。體現民俗信仰的詞語可說是地道的方言詞了。這里舉一些民間供奉的地方神名可見一斑。洮岷一帶民間供奉的神靈里有18位龍神,其中供奉三國時的龐統叫“白馬爺”,蜀漢時的姜維叫“王家三爺”,北宋時的范仲淹叫“太子爺”,明初胡大海叫“黑池爺”,唐代許茂功叫“顯神爺”,明初常遇春叫“常爺”,這些歷史人物,大家都比較熟悉,尤其是明代的這幾位,但為何成神了呢?著名學者、歷史學家顧頡剛說:“蓋此間漢人皆明初征人之后裔,各擁戴其主為龍神,以庇護其稼穡,與主之職位大小,立功地域無與也。”朱元璋的“封神碑”里就有“于民有功者神之,于民無功者不祠”之語。不管專家、皇帝如何說,關鍵還是老百姓心里有一桿秤。只要為老百姓自己能帶來福祉,人民就會把人變成神,世代供奉,永志不忘。隴中會寧一帶,各地大大小小的寺廟里都能看到一尊神,就是“法王爺”,也有叫“斗戰勝佛”的,其原型就是保唐三藏去西天取經、一路降魔除妖的孫悟空。孫悟空雖然是小說中的人物形象,但由于其充滿正義,嫉惡如仇,也成為民間老百姓熱捧的對象,寄托了老百姓的一種追求和愿望。
以上所舉甘肅方言中的詞語,我們可以把它們統稱為“甘肅文化詞語”。這些詞語的考察為甘肅文化的分析研究提供了一個直觀的視角。因為語言或方言除了交際和傳錄文化的功能外,還是人們的思維工具。了解研究文化,從思維的工具語言或方言入手就是最直接的。
思維、交際、表達思想是有規律的,這種規律的聲音外顯就是語法。甘肅方言的語法從語序角度來說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跟普通話相同的“SVO”型,一種是跟藏語、蒙古語等少數民族語言相同的“SOV”型。前者反映了甘肅方言與共同語及古代漢語的關系,后者反映了甘肅方言與民族語言的關系。語言或方言的使用者是具體的人群,人跟人的交往,民族的融合在中國歷史上是常見的現象。甘肅的“SOV”型語序方言的形成,就跟民族的頻繁交往和語言的接觸影響是分不開的。這種類型的方言以河州方言為典型代表。
河州地區是民族融合、語言接觸的前沿,其方言及民歌形式“花兒”中的“SOV”型語序現象就很豐富。“尕妹妹的模樣哈畫上”,這是河州“花兒”里的一句歌詞,普通話里說“把尕妹妹的模樣畫上。”“我用鋼筆寫字”,河州話里說“我鋼筆拉字哈寫”,語序跟普通話的也不一樣。河州話里都是把賓語(“O”)放在動詞(“V”)的前面的,就是介詞的賓語,也要放在介詞(這時應該稱后置詞)的前面。“花兒”里有一種漢語夾雜藏語的“風攪雪”形式,更能反映河州地區的文化類型。如:
大石頭根里的清泉水,
哇里嘛曲通果格;
我這里想者沒法兒,
卻干內曲依里格。
一、三句是漢語,二、四句是藏語。第二句即“黃乳牛吃水著哩”的意思,第四句即“你那里做什么者哩”的意思,一句漢語一句藏語交替出現,表現了熱戀青年的相思之情。再如下面一首,在一句歌詞里漢、藏語混合則更有風味:
沙馬尕當白豆兒,
讓得何尕磨里磨走;
尕若索麻新朋友,
察圖者炕上坐走。
藏語“沙馬尕當”就是漢語“白豆子”的意思,“讓得何”是“水磨”、“尕若索麻”意為“新朋友”,“察圖”是“炕”,漢語好像在充當著藏語的翻譯,半句藏語半句漢語地邀請著新朋友。這種民歌現象,就是多民族雜居地區文化交流的結果。
甘肅方言和甘肅文化都有自己的結構系統。這兩個系統中,其構成要素的發展變化都有一定的規律。就方言來說,詞匯是最活躍的因素,語音之中,音值變化快,音類變化慢,語法結構相對比較穩固,但不是絕對的,如河州語法。就文化來說,表層文化變化最快,制度文化就變得慢些,尤其是政治、法律方面的,還有人們的意識觀念方面的。根據方言與文化的相互關系,我們互相參照,把一個大地域的文化可以分成一些小的類型。對甘肅文化類型的劃分,時彥俊哲,見仁見智,但從方言角度的探究不很多見。我們試述淺見,以補空白。
前文甘肅方言的劃分既有語言角度的,也有地域角度的。如果把二者結合起來,再考慮甘肅文化的特色,我們把甘肅方言和文化結合起來可以分為三種類型,一是農耕傳統型,分布在說隴東、隴中、隴南方言的地區;二是民族混合型,分布在說河州、洮岷方言一帶的地區及說河西方言的部分民族雜居地區;三是走廊過渡型,分布在說河西和蘭州方言的一些地區。農耕傳統型的方言和文化具有傳統和保守性的特點,方言和文化要素穩固,演變較慢;民族混合型的方言和文化具有接觸特點,方言和文化要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具有區域性特征;走廊過渡型具有開放速變的特點,方言和文化要素既有外來特色的,也有本土特色的,更有現代特色的。河西等地雖然也有農耕文明,但跟隴中一帶的稍有不同,即耕種人口是否長期定居和流動、耕種的目的是為了農業生產還是為了戍守,這些因素對其類型的劃分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對以上各類型特點的論述,我們有專文討論,此處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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