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看上去很美》的敘述方位探討

[摘要]小說通過采用以文字呈現的相對靜態的敘述方式，使其使用的敘述人稱有了頻繁轉換且被理解和接受的可能性。敘述人稱的轉換可以作為敘述者或人物的精神心理狀態的呈示，同時還會引起小說敘述角度的轉換。敘述者與敘述角度的配合構成小說的敘述方位，這兩者的轉換是引起敘述方位轉換的重要因素。小說《看上去很美》在第一人稱的有限視角和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之間不斷交錯，使小說的敘述方位不斷在“顯身敘述者+主要人物視角”和“隱身敘述者+主要人物視角”兩者中變換，帶給讀者一種新奇的閱讀感受。

[關鍵詞]《看上去很美》；敘述人稱；敘述角度；敘述方位

[中圖分類號]I207.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24-0005-03

小說《看上去很美》①是王朔擱筆七年之后，意欲超越自我，不以老面孔悅世的作品。小說文本的敘述有一個非常突出的特點，即在敘述過程中敘述人稱在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中頻繁轉換。人稱的轉換引起敘述視角的變化，兩者的結合則帶來敘述方位的反復更替。運用不同的敘述方位能夠深刻地刻畫出人物的心理狀態，表現出王朔嫻熟敘述技巧及其對人物心理的關注。

一、小說敘述人稱的轉換

小說是典型的記錄性敘述，采用以文字呈現的相對靜態的敘述方式，讀者能夠隨時中斷閱讀前后翻閱對照。在讀者接受文本的過程中，由文字轉換成意義對接受者而言有一個理解過程。這個過程我們可以理解為接受者看到文字，聯想到文字所指示的物，然后找尋到物所代表的意義。這種過程表現出一種時間進度緩沖的存在，讓小說的敘述人稱頻繁轉換有了被理解和接受的可能，并且能作為敘述者或人物的精神心理狀態的呈示。董小英在《敘述學》一書中提出：“在敘事過程中人稱代詞具有任意性，敘述視角可以作任意的調換。”②人稱代詞是對人物的指稱，不同的人稱代詞指稱不一樣，其功能也不相同。小說文本中的“我”與方槍槍是主人公的同一身份的指代，但是“我”成為敘述者，而方槍槍卻是作為被敘述者表現出來。在同一文本中同一人物在實質上同一的敘述者面前被構建出不一樣的形象。

（一）作為敘述者的“我”

王朔在小說自序中使用“現在就開始回憶”的副標題，把《看上去很美》僅僅作為對往日生活追念的開頭。無論從他再度拾筆寫作而言，還是從他把主人公的第一印象定在了個人開始獨立進入體制的保育院生活來講，這都可以視作一個回憶的開始。王朔明確地表示這是一篇回憶性的小說，小說的開篇“陳南燕很早就進入了我的生活，早到記不清年代”，即明確地指向了回憶性的敘述，并且是第一人稱敘述。

“1957年，王杰生在《談寫作中的人稱問題》一文中把‘人稱’定為作者的‘立足點’。”③這種說法現在已經被公認欠妥，但是從文本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價值觀來講，第一人稱的敘述是作者意圖的立足點卻是可以肯定的。小說《看上去很美》中的“我”是現在的我，以一種總結性的語言平穩、冷靜地敘述當年自己以及周圍人事之間的關系。但是“我”仍然保持著童年時的觀點和認知，以現在的閱歷和對事物的認識回顧當時的感受，表現出的是加工過后的情緒和感觸。熱奈特曾說：“第一人稱敘事是有意識的美學選擇的結果，而不是直抒胸臆、表白心曲的標志。”④王朔選擇第一人稱敘述有沒有主觀上的美學意識不得而知，但是小說中的“我”的思想意識表現出的總是異常地成熟，平靜地調侃著那些需要被指責的人和事。這種成熟以一個不到4歲仍然在保育院與一群小朋友過著群體化生活的孩子表達出來，表現出“陌生化”的敘述效果，讓人在調侃之外感受到強大制度對個體的困扼，感受到“看上去很美”的表象下沉重的壓迫。從這一點來看，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的確有美學上的表現力且成功地表達出王朔的寫作意圖。

第一人稱的敘述運用限制性視角，表明只有“我”觀察到的事物才能為我所言說，繼而表現人事的發展情狀。凡是沒有被觀察到而被敘述的，均是借他人之口“據說”、“據稱”等。但是在小說中，“我”經常越界，從限制性視角跨越到全知性視角。小說中有一個重要的片段，即關于“我”夢游尿床的經驗。這也是依據小說改編而成的影片中的經典片段。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從根本上表現了“我”作為一個不到4歲的孩子的深刻的孤獨意識。無論是小說還是電影，這個片段都敘述得非常細致。小說中的夢游在第一人稱的敘述下被細密貼切地表達出來，甚至找不到“我”從清醒進入睡著狀態過程的任何字眼，過渡得非常自然，其表達的感受也極為敏銳。我們從那些帶著沉重壓迫感的詞匯中看到“我”的恐懼，但卻分不清夢里夢外，因此也無法判斷那些極為獨特怪異的感觸是黑夜中的“我”尤其敏感孤僻，還是睡夢中的“我”潛意識里的孤異如潮水般淹沒了整個個體的存在感。這樣的敘述顯然已經超越了“我”所能觀察到的范圍，完全站在了框架之外，俯視“我”在夢內外的感觀和言行。對于記錄性敘述方式來說，這樣的越界完全可行，也是常見之事。它可以結合自我的內心以及我之外的環境，充分地表現“我”細膩的心理。

（二）被敘述的方槍槍以及“他”

從“我對自己是這個被人叫作方槍槍的男孩十分不滿”開始，小說的敘述過程開始了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交互運用。但是第三人稱并不被看作敘述人稱。徐丹玲的《“敘述人稱”的理論探討》認為，采用第三人稱敘述時，文中的“他”并不是敘述者而是被敘述者，這與第一人稱敘述恰好相反，兩者在內容和形式上都不對等。⑤也就是說敘述聲音并非從方槍槍那里發出。相反地，他是被觀察和被敘述的對象。趙毅衡在《當說者被說的時候》一書的自序里提到他所認為的敘述學的公理：不僅敘述文本是被敘述者敘述出來的，敘述者自己也是被敘述出來的——不是常識認為的作者創造敘述者，而是敘述者講述自身。⑥小說表現的正是“我”——被叫作方槍槍的男孩，被作為敘述者的“我”評論言說。小說文本中人稱的轉換并沒有影響文本意圖的表達，反而更為清楚地表現出“我”內心面對現實世界感受到的混亂和困惑。

在小說的第二章，作者寫道：“直到有一個冬天午覺醒來，他發現體內還有個孩子和他一起睜開眼。”⑦這里表現出敘述中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關系的顛覆。在這之前，是以“我”的認知為主導，方槍槍總是被批評的對象，處于兩者關系中的從屬地位。這里的轉變，讓“我”與方槍槍開始出現平等的關系，開始了和諧的對立甚至于某些時候的融合。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發現是源于方槍槍的意識，他覺察到了“我”的存在。這就意味著，在此以前方槍槍都處于一種混沌的狀態，在兩種意識的交互中看不明事情的邊際，因此不能清楚地認識事物。此后的文本敘述中，兩種人稱的使用沒有限定的規則，隨時地任意地相互轉換，表現出“敘述中人稱代詞的任意性”。裴顯生認為“敘述人稱只不過是敘述主體對敘述人物的一個代詞稱謂”。⑧其實，第一人稱“我”的敘述者地位始終沒有發生改變，變化的只是“我”對所敘述人物的稱呼。就像我們平常給自己寫鼓勵的話語如“某某，只要努力，你一定會成功的”，或者以第三人稱的稱謂給別人講自己的故事，最后不管言不言明，都有“你知道的，這個人就是我”。“我”、“你”、“他”這三種稱謂實際上在任何語境中都能自如使用。因此即使在一個文本中，交替使用不同的稱謂，彼此間的關系還是平等的，只是不同人稱的使用表達不一樣的感情。小說是對回憶的構寫，采用的是一個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轉換人稱表現了作者的一種寫作風格，用來表達更深刻的寫作意圖。

二、小說敘述角度的轉換

杰拉德·普林斯認為，視角是“調整敘述信息兩個主要因素中的一個”，⑨另一個是距離。敘述角度把敘述者對故事的感知經驗局限于某一個局部主體意識，從而把整個敘述置于這個局部主體意識的能力范圍之內，是一種“權力自限”⑩的體現。這種服從認知和感知的限制，劃下了敘述的特定場域。緣于這種限制，同樣的被敘述對象就表現出不一樣的特點。

小說《看上去很美》敘述角度變化的主要因素是敘述人稱的轉變，如使用第一人稱時的有限視角和轉換成第三人稱時的全知視角。實際上任何一部小說在其虛構敘述的過程中都不是絕對單一的視角敘述，但在那種以有限視角為主或者以全知視角為主的文本中，其余的敘述角度都是相對隱蔽的，以“跳角”（11）的方式表現出來。王朔將這兩種視角并行使用，給文本帶來了不一樣的敘述風格，自然也帶給讀者獨特的閱讀感受。全文總共22章，卻有近30次的人稱轉換。從“我”到方槍槍再到“他”，沒有任何的提示或預兆，但是必然會帶來視角的頻繁改變。不同的是，讀者心里明白“我”即是方槍槍，因此，雖然視角發生變化，但是敘述中的任何越界都變得合理。因為“他”所看到所想到的，也就是“我”所能看到的。并且“我”具有更大的能力，能看到“他”的視界之外的事物，包括“他”也不能明白的東西。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用趙毅衡在《當說者被說的時候》一書中的一個術語來概括，即為“二我差”。（12）

在小說的第一章末，“我”想象自己是陳南燕的弟弟甚至妹妹，或想象自己是對方槍槍特別好的陳南燕。想象中的方槍槍討人喜歡，姿態驕傲，重點是有驕傲的資本。這是“我”對方槍槍的期許。在這部分，“我”的意識被一分為二，兩個“我”處于一個平行時空，但在最初并非平行對等的關系。其中的“我”躍出了方槍槍的意識，用一種怒其不爭的姿態評點著他的言行。這種“二我差”的主體意識貫穿了全文，在前面提到的第二章開始表露出合攏的跡象，直到文末的完全融合。嚴格意義上講，“二我差”主要是通過語言表現出同一人物在某一階段表現出不合情理的意識狀態，這種分裂體現了一個人身上兩種相互沖突矛盾的“自我”。兩個“我”之間的距離就是“二我差”。一般情況下，“二我差”最多的是體現在回憶性的作品中，但是一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物的成長歷程而達到最終的一致。否則人物的精神就是一種徹底的分裂狀態，形成病理上的多重人格。這種“二我差”正是回憶式小說里典型的表現。“我”實際上是一個有著成熟思想和完整人格的人，在經歷了童年時代后，以現在的認知、當時的視角進行敘述。

這種情況產生的后果是即使作者將“我”與方槍槍的敘述設定為平等關系的地位，也在客觀上促使“我”的視界遠遠大于方槍槍。這里就出現了一個特殊的情況。一般而言，“我”是第一人稱敘述，“我”的敘述視角是受限制的，不可能看見除自己之外的人物的心理活動，而以第三人稱方式的敘述者“我”則通常是隱蔽的，但是對整個被敘述的故事是無所不知。“我”的限制性視角被公開擴展，成為一個雖是第一人稱敘述卻擁有全知視角的敘述者。自然，“他”只是一個代詞，是作者對“我”的另一個稱呼，以“他”第三人稱稱謂來敘述自己故事的時候，便是以全知的視角進行的一種審視。在這種審視下，方槍槍是“我”，但是“我”卻不只是方槍槍。因為方槍槍是“我”的一部分，而“我”對這個世界以及對方槍槍的認識遠遠超過了他自己的認識。這樣一來，人稱所引起的視角的轉換已經不單單是不同視角之間的變化，還有同一種視角的內部也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三、小說的敘述方位

論述至此，小說的敘述方位已經基本明了。敘述方位即指“敘述者與敘述視角的配合”。（13）趙毅衡在《當說者被說的時候》中將不同的配合方式劃分成八種。小說主要使用的是“顯身敘述者+主要人物視角”與“隱身敘述者+主要人物視角”兩種敘述方位。顯身敘述者是指作為敘述者的第一人稱“我”，隱身敘述者則是擁有敘述者地位但是隱蔽不現的“我”。但是與兩者相配合的視角“我”和方槍槍都是主要人物，因為這兩個就本質而言是同一個人物的兩種不同稱謂。因此，小說敘述方位的主要變化還是集中在人稱，即在“顯身敘述者”與“隱身敘述者”之間。這種方位轉換的意義何在？

王朔通常以戲謔、反諷的敘述風格表達他對社會的思考。他采取敘述方位之間頻繁轉換的形式。當他使用第一人稱“我”時，主要人物的內心世界便被刻畫得更為深刻，契合于回憶所要表現的對過往的追述，對自我成長歷程的追憶；而當他將自己連名帶姓呼叫出來時，更多表現的則是外部環境對于主要人物內心的影響以及對那個年代的回顧。在第一章末，“我”在鏡子里看到愚昧的方槍槍，“鏡面反映出周遭的現實卻毫無穿透眼前區區黑幕的力量”。顯身的敘述者“我”竟以旁觀者的姿態察覺到了“我”的生活環境，而這個“我”是愚昧的，無法抵抗現實的力量。王朔通過方位的轉換將面對現實無力抗拒的方槍槍與不甘屈服不愿意改變的“我”相重合，顯示出一種困惑與混亂，但是又透露出一種沖動和盲目的勇敢。文末，“我”感受到四處潛藏的兇險，因無處可躲的恐懼而抽泣，但最后則以方槍槍的稱謂道出：我覺得咱們都活不長了。在這里，敘述方位最后的轉換將主要人物的主觀想象和情緒體驗以客觀敘述的方式表達出來，給人以強烈的震撼。

[注 釋]

①王朔：《看上去很美》，華藝出版社1999年版。

②⑦董小英：《敘述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68頁。

③⑤徐丹玲：《“敘述人稱”的理論探討》，《貴州師范大學學報》，2000年第2期。

④〔法〕熱奈特：《敘事話語》，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74頁。

⑧裴顯生：《寫作學新稿》，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166頁。

⑨〔美〕杰拉德·普林斯：《敘述學詞典》，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68頁。

⑥⑩（11）（12）（13）趙毅衡：《當說者被說的時候》，四川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1～2頁、第134頁、第151頁、第188頁、第1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