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肅省秦安縣是國家文物局的扶貧縣。1998年底,我到文物局工作。1999年春夏之交,去秦安調研扶貧工作,落實有關項目,同時對秦安縣及天水市區的一些文物古跡進行了考察。天水在中華文明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幾天的所見所感,留下了深刻印象,遂以隨筆的形式,從人文的視角對這些遺產作了初步探析。因寫得倉促,覺得尚欠推敲,除《南郭寺的根與魂》一篇在《中國文物報》上發表過,其他幾篇就擱置了起來。2012年秋季,我隨全國政協一個考察組河西之行,會見了《絲綢之路》雜志社社長馮玉雷先生。10多年來,《絲綢之路》一直惠贈不輟,我從中獲益不少,也看到該刊不斷發展的過程。《絲綢之路》1999年第5期還曾刊登過我的《仙呂一半兒·天水訪古》(六首)。馮玉雷先生年富力強,對《絲綢之路》有諸多設想。因此,當他提出聘我做該刊編委會顧問時,我也欣然同意。當時我說到曾寫過一組有關天水文物的小文章,并答應找到后寄來。前不久,發現了此稿。15年前,國家文物局派往秦安縣搞扶貧工作的李培松同志兼任副縣長,陪同我一起考察,不幸已于2011年因病去世,英年早謝,令人痛悼。那次陪同我去秦安的還有故宮博物院黨委副書記張之鑄同志,他去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文物局扶持秦安縣有些項目的資金是故宮提供的,而數年后之鑄又與我成了故宮的同事。由這些文字想到這些往事,真是感慨不已。
以上略作說明,以為附記。
蓊郁的希望
黎明時分的幾聲雞啼驚醒了我的清夢,惺忪的眼睛仰望一陣后才記起自己正住在秦安縣的招待所里。久違的雞啼喚起我對兒時寧靜的家鄉農舍的回憶,分明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以前讀李廣、李白、李淵等一些著名李姓人物的傳記,介紹他們時大都說是“隴西成紀”人,后來知道成紀即今天的秦安縣。秦安人說這兒是伏羲的故鄉。相傳,伏羲是母孕12載誕生。古人把12年作為一紀,因此先民們為了紀念伏羲就把他的出生地叫作成紀。西漢時即設置成紀縣,秦安縣的名稱至今也叫了800多年。秦安歷史悠久,特別是古遺址豐富,已發掘仰韶、馬家窯和齊家文化60多處。秦安古代為中西交通要沖,“據一地而扼四方”,東到關中,西通西域,北進塞北,南下四川。張騫通西域路過這里,唐玄奘上西天在此留下了足跡。歷史上秦安代有名人,漢唐一批彪炳千秋的李姓人物,以及唐宰相權德輿、前秦王苻堅、后涼國建立者呂光、明代“鳥鼠山人”胡纘宗、清代“隴上鐵漢”安維峻等,都是秦安大地上孕育的英才。秦安縣城在渭水支流葫蘆河的東側。從西山頂俯瞰,面積不算小的河谷雖然房舍儼然,但與我國南方的一些大村落差不多。周圍看不來林茂草豐的景象,只有縣城南隅鳳山上泰山廟的紅墻、古柏、石徑,記載著昔日被譽為“小鄒魯”的輝煌和深厚的歷史積淀。
秦安縣是國家文物局重點幫扶的國家級貧困縣。這個人口名列甘肅第三位的大縣,面積不過1600平方公里。舉目但見山梁蜿蜒曲折,高低起伏,是典型的黃土梁峁溝壑區。56萬人口使這塊本已瘠薄憔悴的土地更加重負不堪。縣上雖然宣布基本脫貧,但惡劣的生存環境、連年的干旱,仍使一些農戶重新陷入困境。我去蓮花鄉看望了兩戶農民。今年的奇旱加上無情冰雹的肆虐,麥子顆粒無收,使得他們剛放下鐮刀就要找政府救濟。我給兩戶各送去500元聊表心意,他們臉上那勉強堆上的笑容,對災害似乎早已習慣而漠然的態度,使我加深了對扶貧長期性、艱巨性的認識,也感受到了父母官肩上擔子的沉重。
秦安畢竟充滿生機。秦安人民正在播種著希望。在縣委劉書記、白縣長的陪同下,我參觀了一些典型,看到已經形成且正在實施的發展路子。縣上近年來大種果樹,51萬農村人口已擁有46萬果樹和花椒樹,果樹多已掛果。這幾天正是桃子下樹時節,比拳頭還大的鮮桃堆積在公路兩旁,誘人的紅暈像笑靨一樣迎來川流不息的汽車。片片綠色的果樹給秦安人民帶來蓊郁的希冀。農副特產稅去年1000萬多元,種、養、加一體化已基本形成,產業化程度不斷提高。秦安縣城的小商品市場擁有1500多個攤位,去年成交額達5億多元。市場定位在西北、西南的廣大農村,1元多一件衣服,3元五雙襪子,便宜得難以置信。它以信譽好、管理好獲得國家文明市場的稱號。毗鄰省份及甘肅各縣,都有開往秦安的班車,去年僅本縣客車票據收入就達800多萬元。10多年來好不容易形成的西北最大的小商品市場,秦安的領導自然更是小心翼翼地呵護它。青年農民侯天才辦的五星鉛筆廠,不僅使我第一次知道了一支僅幾分錢的鉛筆就有幾十道復雜的工序,更使我不能不刮目相看這昔日在西藏奔波的貨郎擔。像侯天才那樣的貨郎擔辦起了20多家絨線廠、鉛筆廠,使古老的土地上第一次響起了機器的轟鳴。他們的貢獻不可小覷,去年上交稅收占縣財政收入的1/4。他們在本縣青年中的影響,絕不小于城里人對球星和電影明星的津津樂道。秦安干旱,滴水如油,主要靠雨水澆灌。在西山的一個山峁上,農民們用水泥鋪成一片面積約5000平方米的圓形場面,中間凸起;周圍稍低,形成緩坡,四邊等距離地挖有40眼窖,雨水可順著用水泥梁隔開的100余平方米的場面流進窖里,每眼窖可蓄水40余立方,附近的莊稼果樹賴它才長得郁郁蔥蔥。這是群眾的創造,也是被老天逼出來的辦法。陪同的肖副縣長問我,你站在這兒有什么感覺?我說,感到壯觀。她說是否像在天壇的圜丘上?我一想,還真像。在這偌大的水泥場面上,四圍低首,有一種近乎宗教意味的肅穆和神秘。今天看的這四個方面,一是產業結構調整,二是商品流通,三是個體私營經濟發展,四是農田基本建設,都是秦安的得意之筆,對秦安的徹底脫貧和積蓄發展力量,意義顯然是很大的。
與一些經濟部門相比,扶貧不是國家文物局的強項,可以說是勉為其難,或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文物保護上做文章。好在秦安縣領導對文物工作相當重視,看到文物是縣上的重要優勢和資源,保護和利用好文物對重振秦安的繁榮和輝煌關系很大。國家文物局之所以選擇秦安縣,也因為秦安文物多,有兩處國家重點保護單位。正在著手的一個大項目,就是維修興國寺,并在寺內修一個博物館,造價約300萬元。文物局派到秦安縣兼任副縣長的,是個擅長古建筑的年輕人,寺院的維修就由他施展手腳了。縣城的第四小學設在興國寺內,2000多平方米的教室占去了寺院的大半。當務之急是遷出學校,方可開始修葺。新的學校用地縣政府已征好,擬建一棟2800平方米的三層教學樓,估算140萬元,文物局出80萬元,校名為“國家文物局希望小學”。這80萬元已籌好,故宮博物院慷慨解囊,擔負了一半,所以我這次帶故宮博物館張副書記一起來,參加了希望小學的奠基儀式,并贈送了1萬多冊圖書、10多臺電腦。菲薄的禮物,也是國家文物局機關及直屬單位3000多人的心意。
鬧市中的古寺
位于秦安縣城北街的興國寺,是國家文物重點保護單位。縣上介紹,相傳始建于唐代,供西天取經僧人來往憩息,俗稱官寺。用了“傳說”二字,說明于史無稽。從出土的文字記錄看,興國寺創建于元至順年間。原來規模較大,經過600多年的變遷,其他建筑多圮毀,保存較為完好的只有山門、鐘樓和般若殿。般若殿即大雄寶殿,為主體建筑,殿額上懸明嘉靖年中丞邑人胡纘宗所書“般若”二字,蒼勁有力,問縣里同志,得知此匾為復制,原件藏于縣博物館。般若殿面寬僅三間,通長不足12米,寬8米,為單檐歇山頂,正脊兩面浮雕行龍和牡丹紋,兩端各置一龍吻,二龍怒目卷尾,張口吞脊,姿態威猛,栩栩如生。大殿整體雄渾諧調,輪廓穩定秀美,雖歷經剝落而多次修繕,但它的框架結構和斗拱風格仍保持了元代的建筑特征,是甘肅省內時代較早且保存較好的木質結構建筑之一。甘肅省石窟特多,國家級、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多為佛窟,木構建筑相對較少,興國寺是省內研究元代建筑藝術不可多得的實物資料。
興國寺占地不多,風格古樸,布局緊湊,與民居為鄰,處鬧市而不失靜幽。這次修復,除般若殿外,還擬重修與鐘樓對稱而已毀圮的鼓樓。鐘鼓樓之間原是空地,現在多了幾間瓦屋。這幾間屋子是安維峻所修并住過的。安維峻是光緒六年(1880)進士,曾任都察院福建道監察御史。雖只是個六品官,但因上疏請誅李鴻章而名震京師。安維峻在任諫官的14個月中,連續上疏65道,多是關于“甲午戰爭”的諫論,其中最著名的《請誅李鴻章疏》,揭露李鴻章平日“挾外洋以自重”、“倒行逆施”、“接濟倭賊”,提出將李“明正典刑,以尊主權而平眾怒”。當他被革職放逐時,有人為他治印,刻“隴上鐵漢”四字相贈。“大刀王五”親為護送。他被釋回鄉后,曾在家鄉辦學,“辛亥革命”前夕,任京師大學堂總教習。因為安維峻的不平凡經歷,這幾間屋子也叨光沐輝,平添了幾分身價,文物部門決定予以保留,給古老的興國寺增加了一個景觀。在秦安縣介紹安維峻的文章中,說魯迅曾稱他為“中國的脊梁”。我則怎么也想不起魯迅提到過安維峻。當然,即使魯迅沒提到過安維峻,安維峻仍然是中國的脊梁。
大地灣的文明曙光
最有魅力也是最激動人心的,當是瞻拜大地灣遺址了。
大地灣遺址在秦安縣東北五營鄉邵店村東,1958年首次被發現,是我國黃河上游一處規模較大的新石器時代遺址,總面積為110萬平方米,文化堆積最厚處3米,共揭露面積1.37萬平方米,約為1/100。其內涵包括三個階段的遺存,即大地灣文化(前仰韶文化)、仰韶文化(早、中、晚期)以及類似常山下層遺存,年代為公元前8000至公元前2800年之間。
我們參觀了復原的大地灣文化房址,這是圓形半地穴建筑,面積很小。隨葬的陶器,以夾砂紅陶為主,以陶器器表印有交叉繩紋為特征,常見器形有圓底缽、三足缽、三足罐等。8000年前出現的圈足碗的樣式,至今仍被沿用。
大地灣文化的彩陶是中國迄今所知最早的彩陶,大地灣文化也是世界上最早出現彩陶的古文化之一。一些彩陶缽內繪有紅色的獨體符號,已發現了“個”、“十”、“X”等10余種,這些彩繪符號大多屬于指事系統,是黃河流域古文明燦爛的火花,也是后起的半坡類型彩陶缽刻畫符號的前身。
在灰坑中發現的碳化的作物種子黍和油菜,在中國考古發現的同類標本中時代最早。屬于仰韶文化晚期的一幅地畫,同樣引人注目。在編號為F411的房址內,發現白灰地面上有用炭黑繪出的一男一女和動物的形象。男的身軀寬闊,姿態端莊,女的身軀狹長且略有彎曲,細腰,胸部突出。這幅距今約5000年的繪畫,是迄今所知我國最早而又保存完整的藝術珍品。大地灣遺址以此重寫中國文明史的第一或最早為世所矚目。
屬于仰韶晚期的房址,也是令人嘆為奇觀的第一。平地起建的房址替代了半地穴的建筑。F901是最具代表性的大型房屋遺址,占地420平方米,墻體保存近1米多,是原始會堂式建筑。建筑分主室、東西側室、后室、門前附屬建筑四部分。主室內面積131平方米,正面設三門,八柱九間,大門向南,開在中間第五間,東西兩邊各有側門通向側室,北面是后室,四周留有142個小柱洞,分布均勻。黑青色地面,用料姜石和細砂為原料制成,我用手撫摸,平滑光潔。據測試,約等于100號水泥砂漿地面強度。這個大型房址,其規模之大、結構之復雜、工藝之精湛,均為中國史前考古發現中所僅見,具備了中華民族古建筑的傳統特點和雛形。
廣遠的伏羲傳說
大地灣遺址的不同尋常正如上述。但在秦安人看來,大地灣文化的意義還不僅在此。他們認為,中國歷史傳說中的“三皇”之首伏羲,就出生于大地灣遺址附近。豐富的大地灣遺址為伏羲誕生于此作了證明,或者說二者有著淵源。在秦安縣境內,確有許多伏羲、女媧的祠廟和傳說。離大地灣遺址5公里處的隴城鎮,有用“風”姓命名的風溝、風臺、風塋等地名,相傳,女媧生于風溝,長于風臺,葬于風塋。我在鎮南門內的女媧廟內,看到有前甘肅省委書記顧金池同志題寫的“媧皇故里”匾額。此廟漢代就有,1989年隴城民眾集資重建。流經秦安縣的葫蘆河的渭水支流,原叫隴水河,為什么要改名呢?秦安人認為,這與伏羲有關。當地有個傳說,遠古有一對兄妹,把雷公給他們的牙齒種在地里,結果生出一個大葫蘆。在一次大洪水中,兄妹倆由于鉆進大葫蘆而幸存下來,于是兄妹結婚,繁衍了人類。聞一多先生《伏羲考》認為,“伏羲”本是“瓠虛瓜”,即今天仍常說的葫蘆。因此,就有葫蘆能避洪水救人而演化出葫蘆多子、再生人類的傳說。隴水河易名葫蘆河就是為了紀念伏羲。大地灣出土的很多球腹壺、深腹罐,其外形酷似葫蘆。秦安人堅持這些器物形狀必同當時當地的葫蘆觀念有關,認為這反映了大地灣先民的特殊感情與心里狀態。
伏羲是中國上古神話傳說中最偉大的人物,為我國古代民族文化的產生和發展做出了多方面的偉大貢獻,畫八卦、造書契、結網罟、教佃漁、立九部、制嫁娶、主屋廬、作歷度等等。但因為只是傳說,秦安人的振振有詞會被許多人認為是無稽之談。這里有一個如何對待有關史前神話傳說的問題。
像世界一些文明古國一樣,中國有豐富多彩的關于史前的神話傳說。這些傳說是否全為子虛烏有,不值一哂?在文字發明之前,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是先民們對上古洪荒時代歷史的一種夸張的記述。只要加以科學的分析,便不難發現其中所蘊含的可靠歷史資料。但中國近代疑古思潮泛濫,對歷史的傳說時代采取虛無主義的懷疑態度,有關中國歷史教科書講史前史,只注重考古資料,忽視對神話傳說的發掘,西方學者對此也提出了批評。秦安有如此多的伏羲、女媧傳說,又有震驚世人的大地灣遺址,二者到底有無關系?揭開伏羲、女媧傳說面紗,它的實質又是什么?看來不能簡單地完全否定。不管怎么說,秦安這塊黃土高原中部的大地,曾經是中華民族的發祥地,曾經亮起人類文明的最早曙光,則是確定的。秦安人民是值得自豪的。
折戟斷弩說街亭
當得知三國古戰場街亭就在大地灣附近時,我即驅車前往。在隴城鎮東開闊的山谷間,玉米、谷子等秋作物在幾場及時雨的滋潤下,油綠茂盛,一派生機。這是黃土高原最好的季節。白縣長請來鎮文化站的一位老先生,他指著我們身旁的南山坡,說當年馬謖既不按諸葛亮的部署行事,又不聽副將王平的勸說,死信“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兵法教條,舍水上山,憑高扎營,結果被司馬懿打敗。我問街亭在什么地方,他說就在這一帶。據我所知,對于街亭的確切位置,爭議很多,但在隴城鎮至張川縣的龍山鎮,長達數十里之間是無疑的。隴城一帶出土過刻有“蜀”字的弩機,當為蜀軍潰退時所棄之物。
街亭之戰,固然因《三國演義》而婦孺皆知,對蜀魏來說,影響也是相當大的。由于街亭處在關隴大道,曹魏認為翻隴山,取街亭,可縱橫控制隴右三郡,陷蜀軍于進退維谷的被動局面。諸葛亮的打算是自己所率之師出祁山,速守街亭,可沿關隴驛運古道,直入八百里秦川,與趙云、鄧艾形成鉗形攻勢,奇襲秦安。所以,誰先占這里,誰就有主動權。街亭失敗,蜀軍主力潰敗,諸葛亮看到不僅進攻長安無望,且難以在隴右長駐,不得已遷西縣千余戶退還漢中。揮淚斬馬謖,上疏請求自貶三等,用他的話說:“拔西縣千余家,不補街亭所喪。”失街亭,不是普通的一場輸贏,而是對諸葛亮北伐大局有重大影響的戰役。看到這兒,我忽發奇想:如果馬謖不失街亭,那蜀魏之間會是什么狀況呢?事實上,當時魏與吳連年交戰,西方空虛,取勝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不管怎么說,蜀國實力遠不及曹魏,即使一仗能贏,但要徹底摧垮曹魏,恐非易事。當然歷史不能假設。“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隨著諸葛亮的五丈原抱恨終天,留給后人的只是灑一掬同情之淚的憾恨了。
《三國演義》是文學作品,虛構、編造之處不少,而中國人關于三國的知識,大抵由它而來。清代章學誠就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我在這里按該小說的描寫向老先生一一求證,豈不太迂了嗎?據考證,所謂六出祁山,其實只有四次。多次出兵北伐,使蜀國人力、物力損耗甚大,所得不過西郡。小說對諸葛亮的描寫,推崇備至,幾近神話,被魯迅評之為“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但應承認,作為小說,對諸葛亮的刻畫是相當成功的,他為匡復漢室的鞠躬盡瘁,與劉備的肝膽相照,特別是他已成為智慧的化身,其影響深入人心。歷史上的諸葛亮也確實卓爾不群,連他的死對頭司馬懿也嘆其為“天下奇才”。我像許多游客一樣尋覓街亭、憑吊古戰場,難道不是主要懷著對諸葛亮的一腔敬意嗎?隴山依然,街亭難覓,折戟沉沙,英雄往矣,真有人世幾度夕陽紅之慨!
八卦的淵藪
早8時從秦安出發,雖然山路崎嶇,但到古秦州——天水市,也不過一頓飯工夫。
天水是隴東南第一重鎮,其名得于“天河注水”的美麗傳說。這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先祖苦心經營的一塊基地。秦代先祖非子在這西陲之地為周孝王牧馬有功,賜姓為贏,封地為秦,成了秦的發祥地,后遂有“秦州”之稱。秦人在天水生活了160多年,至秦文公帶著羽翼豐滿的本族,遷徙關中,完成了它崛起興盛的歷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縣就設置在這里。秦地的艱苦環境,造就了秦民族勇敢頑強的精神。天水是國務院第三批公布的歷史文化名城。從漢武帝建置天水郡,至今已有2000多年的建城歷史。眾多的古石窟、古建筑、古遺址、古墓群、古戰場等,向世人昭示著天水的勝跡和歷史的悠久。在整個自然環境不太優越的甘肅,天水一直以風景秀麗、物產豐饒而著名。天水的水好,人長得白皙,有“清水的辣椒甘谷的麻,天水長的白娃娃”之說。秦州與八百里秦川的關中,在語言、飲食等方面十分相近。秦腔在這兒是最受歡迎的地方劇種。這種歷史淵源,大概都可以追溯到秦始皇及其祖輩了。
凡初次來天水,天水人安排的第一個參觀節目必定是伏羲廟。昨天得知伏羲誕生于秦安,今天秦城區(原天水縣)自稱是“羲皇故里”,質之天水同志,得知甘谷縣亦有伏羲原籍的說法,而且伏羲廟在天水就有好幾座。天水同志說經過多方考證,認為伏羲氏出生在天水一帶當無疑,其氏族在發展壯大后,即沿渭河向東遷徙,不斷融合其他民族,勢力滲透到黃河中下游一帶,所以河南、山東也都有關于他的傳說。
伏羲廟又名太昊宮,是祭祀伏羲氏的明代廟堂建筑群,俗稱人宗廟,位于秦城區西關街。廟是元代至正年間創建,惜未完備,明清又先后六次修復、擴建,才形成了今天整肅、宏偉的規模和氣勢。廟內原有64棵明代所植古柏,象征伏羲64卦之數,現僅存37棵,另有唐代古槐一棵,雖歷滄桑之變,依然蒼勁挺拔,古趣盎然。廟的主體建筑物為先天殿。殿正面窗欞上鏤雕的圖案,有二龍戲珠、金錢艾葉、蝙蝠荷花、松鶴鹿圖等,繁復工精,活靈活現,當為此廟建筑物之精華。殿內天花藻井上是完整清晰的64卦圖及“河圖”、“洛書”圖形。將裝飾和伏羲氏的業績緊密結合,也算此廟的一大特色。殿內伏羲像高約丈余,身披樹葉,手托八卦,氣宇軒昂,儼然是“開天明道”、“人文始祖”的化身。伏羲廟的一些建筑也曾遭破壞。原有跨街的“繼天立極”、“開物成務”牌坊,毀于“文革”中,至今仍為天水人所憾恨,耿耿于懷。在市文化局編的《天水文物志》(打印稿)中,特別為此事記了一筆:“1972年天水市革命委員會常委、軍代表、武裝部長、生產指揮部主任朱三檢令環城公社拆除。”可謂春秋筆法,一字褒貶,嚴于斧鉞。
伏羲作為“文明肇啟”者,貢獻甚多,在天水人看來,最主要的還是畫八卦。對立統一的陰陽八卦思想的產生,標志著先民認識水平的突進,對自身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有特殊意義。說伏羲畫八卦,這不是天水人自吹,《周易》上就說得明明白白:
古者包犧氏(即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與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離天水市30公里有卦臺山,傳為伏羲畫八卦之處,可惜時間緊促,未能去觀瞻。有人認為,這一帶溝壑縱橫,坡地斷斷續續,曾啟發伏羲畫出了“―”、“――”陰陽二爻。據說伏羲所畫八卦為“先天八卦”,伏羲廟主建筑稱為“先天殿”,當由此而來。殿內神龕上有清人題刊的“象天法地”匾,伏羲塑像前繪有“伏羲八卦方位圖”。其八卦方位為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巽西南,艮西北,兌東南。此圖實據邵雍的“先天圖”,所以又稱“先天八卦方位”。但在宋之前,漢唐無明確言“先天八卦”者,至宋代始由道家陳摶出“先天圖”,并被朱熹收入《周易本義》。后人則有宗之者,有反對者,特別是清人,對此更是爭論不休。但據有的學者研究,“先天圖”亦非宋人憑空臆造,其來有自。這當然屬于學術探討的范圍了。正殿掛有“天水市周易研究會”的牌子,我問主要研究什么,答曰研究先天八卦,并介紹用此打井找水,頗見奇效。我對此知之不多。但籠罩著神秘氣象的八卦學說,也是夠中國人探究的了。
天水人對伏羲宣傳的重視,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們提出了“伏羲文化”的概念,成立了中國伏羲文化研究中心并出版研究刊物,從20世紀90年代初以來每年舉辦伏羲文化節,以“伏羲”命名的不少產品倍受消費者青睞。張市長雖是河南人,但說起伏羲則眉飛色舞、言之鑿鑿。他又提出了陜北黃帝、寶雞炎帝、天水伏羲三個人文始祖的“金三角”現象,令我耳目一新,感到很有意思。西北一帶確是中華民族的主要發祥地,也是文明的淵藪。但是西北現在確實落后了,往往與偏僻、貧困聯系在一起。作為曾創造過燦爛文明的先祖的傳人,怎能不感受到巨大的壓力,怎能不急起直追,努力重振往昔的輝煌?這應該是天水下如此功夫研究伏羲文化、發掘和利用歷史文化資源的用心吧,其效果雖然不可能立竿見影,但卻是持久長遠的。我想這是肯定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