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遇

夜很冷，蘇妍被突然而來的懷抱嚇到，但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她最后送給葉離的禮物一一香水。擁抱越來越緊，蘇妍意識到危險，用力掙開，用腳狠狠踩在那人的腳背上，轉身才發現，抱她的人正是葉離。

蘇妍晃了晃腦袋，之前兩瓶紅酒的勁算是上來了，她不自覺地叫了聲葉離。

“蘇妍，是我。”蘇妍退得更遠了些，輕哼一聲便疾步離開。她遠遠看見他身后，站著另一個女人。也許只是幻覺，三年累積的相思在醉酒后產生幻覺，蘇妍自我安慰。

29歲剩女返鄉，自然成了街坊們茶余飯后的談資，蘇妍連解釋的機會也沒有，父母也跟著街坊們一起數落蘇妍，但他們總會帶上一句：“葉離都快結婚了，你咋一點動靜都沒有？”平常的嘮叨對于蘇妍己成了耳邊風，只有這一句戳中她的心，是啊，連他都要結婚了。

葉離找上門的時候是蘇妍母親開的門，才開了個縫就重重把門甩上，丟了句：“我們家蘇妍三年都沒回來，你也別再來了。”前一秒還在批斗蘇妍，后一秒便已一致對外，葉離在門外說了很多好話還是沒能讓母親開門。

蘇妍沒有讓對峙持續很久，她把葉離約到甜品店，仔細看他，才發現三年前的正太已經徹底蛻變成大叔，滄桑兩個字就寫在臉上。昨晚的擁抱，亦真亦假，她還來不及開口問就被他的急切詢問搶先。

他問她怎么能一聲不吭地走掉，問她這些年都去哪里受了什么苦，問她是不是有合適的人照顧，他的喋喋不休不由得讓蘇妍記起三年前的那次吵架，他還是沒變，不管是關心還是質疑，從來不給人以時間回應。

“聽說你要結婚了，對吧？”她沒有回答葉離任何問題，只一句話就把他的喋喋不休堵住了。

葉離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才抬頭說：“只要你不走了，這個婚禮就是你的。”

蘇妍想，如果這句話是三年前她離開時聽到，也許一切還來得及。三年，1095個夜晚，誰還會站在原地等。況且從一開始她就是個愛情的逃兵，一樣不值得被愛。

“既然你選了別人，就要負責到底。”蘇妍說得很平靜。

保質期最短的承諾

后來的日子，葉離經常來家里，母親從最初的對峙變成了懶得理，但每回見面總少不了同一句訓斥的話：“要是再把我女兒逼走，這輩子你別想有好日子過。”葉離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低聲下氣地討好著。

葉離很努力，卻沒能讓蘇妍有半分表示。蘇妍總勸他對未婚妻好點，畢竟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既然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作為男方也得慎重些處理事情，別一天到晚追著別的女人跑。蘇妍說這些話的時候已將他當成了朋友，希望他能有一段美好的婚姻。

葉離不肯，他說三年前他錯了，不會傻到三年后還讓自己的真愛溜走，他會盡全力讓她回心轉意。

也許還種著愛情的種子，蘇妍并沒有拒絕葉離的邀約，跟他往返在小城的各個角落，那些曾經有過他們記憶的地方。

蘇妍心軟那天是在華山山頂平臺上，葉離拿來了一個風箏跟她打賭，如果風箏的高度是全場最高的，她就得讓他背。就葉離的臭技術，蘇妍自然不擔心，便欣然應允。可沒過多久，風箏的高度就已經跟眾人相差無幾，他奮力地跑，只為贏得能背蘇妍的機會，最終竟真的拿了第一，葉離興奮大吼：“蘇妍，我能背你了。”

他倆還沉浸在喜悅中，完全沒注意到遠處握拳發怒的李桑。葉離的線輪就在她靠近的剎那掉落，風箏瞬時高飛。

葉離讓蘇妍稍作等候，他去處理。蘇妍看了眼李桑，注意到她攥緊的雙手在葉離靠近的同時挽進他的臂彎，蘇妍抬頭看了眼風箏后，頭也不回就走了。盡管葉離在身后直呼她的名字，卻沒有聽到他跟上的腳步。

世界上，保質期最短的便是承諾。

這話用到葉離身上一樣應驗，就像他說會用盡全力讓蘇妍回心轉意，風箏飛到最高就背她。只不過是小小的阻礙，他已繳械投降。

攻城的前一刻

三年前的那場意外里，李桑是最大的受傷者和獲益者。當自己背負所有責任和罵名時，誰也沒有聽過她的申訴，就算是當逃兵，蘇妍也只想離李桑越遠越好。

當時，李桑是葉離關系還不錯的同事，蘇妍跟著他們一群人來華山爬山，下山的時候因為被人推了下沒站穩，條件反射想要抓住前面的人，結果變成推了一把，導致李桑滾了十幾階山梯臉部和腿部均受傷，葉離誤解是蘇妍的妒忌故意為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李桑對葉離有好感，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將所有責任都往蘇妍身上推，說她嫉妒，說她惡毒。

葉離將那些傷人的話一一告訴蘇妍，甚至添了些不堪入耳的指責。蘇妍沒有推卸責任，她也嘗試用過很多方法向李桑補償。但說她是出于嫉妒這一點，蘇妍沒有承認，她試圖找機會辯駁，葉離卻半點也聽不進去。

但蘇妍萬萬想不到，這從頭到尾不過是李桑導演的苦情戲。那天當她拎著湯水來到李桑病房時，卻聽到病房里她和朋友在討論此事，一切不過是一個追愛女人不擇手段的手法而已，蘇妍被推的那下，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包括位置、力度和角度。

蘇妍克制住想要沖進病房的沖動，憤怒離開。一個多月的冷戰，蘇妍決定找葉離談談，關于李桑的苦情戲，她開口說了沒幾句就被葉離打斷，隨即升級為吵架。蘇妍賭氣地說：“既然你不信任我，那我們分手吧。”葉離的回答也很干脆：“分手就分手。”

也許當時被假象蒙蔽，但時間總能治愈一切。可就在剛才，葉離選擇放棄手中風箏，走向李桑的時候，蘇妍知道李桑已經完整地走進了葉離的人生。

蘇妍覺得有點可惜，只差一點點，葉離就能突破她設立的自我保護防線，再次走到她為他預留的位置。但人生總是如此，很多人都在攻城的前一刻放棄，害怕再付出一點點便要傾盡所有，通病而己。

放手

蘇妍決定等小城的簽售結束她就離開，繼續上路。旅行三年，她靠著為媒體撰稿獲得資費，不停地行走，只為忘記葉離，一個曾經說過愛她如生命卻在關鍵時刻，連她一句辯駁都不聽的男人。蘇妍將她一路走來的感情故事都化成素材寫進小說，小說開場就是李桑的那出苦情戲，她當時只希望有一天葉離看到的時候，能認識到自己當初有多么愚蠢。

葉離雖然見不到蘇妍，但不知從哪得知了她要簽售的消息，先是特地買了一百本分發，又聯系主辦方圖書館為她準備簽售現場，跑到各個學校、機關、企業發放簽售會宣傳單。

有一天母親回來時拿著本蘇妍的小說，說是葉離專程去他們單位發宣傳單，剛好碰上了就順便送了母親一本。母親說：“葉離這家伙還挺上心的，以前怎么不見他珍惜你。小妍，要不你們復合吧。”“不可能。”蘇妍干脆地說。

簽售會當天盛況空前，這陣勢倒是讓蘇妍驚訝，而更讓她驚訝的，是李桑也跟著葉離在幫忙維持秩序。李桑向來視她如眼中釘，怎么會這么積極幫忙？難道是人變了？

簽售會結束后，李桑單獨找到蘇妍，手里拿著她寫的小說。她迫切地求蘇妍說對不起，當初她孤注一擲試試能不能在他們之間制造矛盾，結果真跟她預料的一樣。

“葉離從那天晚上見到你開始就說要跟我分手，但我真的離不開他。”

“我肚子里已經有他的小孩，小孩不能沒有爸爸！”

“就算我求你，能不能放手，只要你放手，葉離肯定會回到我身邊。”

向來以女強人形象示人的李桑居然低聲下氣地乞求，蘇妍沒有應允李桑，三年的誤解并非一句對不起就能解開，誰都不是菩薩，愿意把愛施舍給別人。

蘇妍等到葉離上門質問是在簽售會后的第五天，他定是讀完了整本，才會那么氣沖沖，因為故事的最后，她愛上了別人。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只是李桑自導自演的一出戲，你為何不跟我解釋？”

“沒有解釋嗎？你給過我解釋的機會？這個最好回家問你的枕邊人。”

“就當是我錯了，難道不能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葉離低聲說，“小說終歸是小說，哪有那么多美好的艷遇，回到我身邊吧！”

前后聽到兩個人的懺悔，蘇妍卻沒有釋然的感覺，她總覺得有一口氣壓著，不說話，看著葉離黯然的背影，蘇妍已沒了心痛的感覺，真的不愛了就不痛了。

蘇妍經常能看見李桑孤零零的背影，提著飯盒給葉離送飯，也不顧葉離每次的拒絕。葉離與李桑，已經嵌進了彼此的生活，蘇妍覺得自己只是個外人而已。

看到李桑的落魄，蘇妍終于下定決心要離開，既然愛早已滿布了塵埃，自己何苦要沾染這些不屬于自己的塵埃，放手便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他們的愛情，就讓他們自己去導演吧。

飄零，已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