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丹青,旅日華人作家。
機器控敬畏著機器,銅扣里住著銅扣神。追溯這種“敬萬物,信萬物”的心理源頭或文化源頭,是人對大自然的敬畏。
按照預定的時間,我在上海花園飯店見到了毛丹青。我跟他說,咱們來聊聊“恭敬”吧。
毛丹青抽了口煙,用勺子攪動了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隨后,一個接一個故事,脫口而出。
“機器控”與“銅扣神”
“我認識一北海道大叔,整年開挖土機。每次出工都對挖土機恭恭敬敬鞠一躬,說:‘你早,今天又要麻煩你了!’然后精神飽滿,輕身躍入駕駛室,隨后一股濃煙從挖土機下冒出,大叔與挖土機近乎接體的狀態。挖完以后大叔又用水將它洗得干干凈凈的,又恭恭敬敬鞠一躬,說:‘辛苦你了,晚安!’”
這看著像神經病,但在日本太常見了。“我的學生去打籃球,到球場之前都要立定對著球鞠個躬。”
“東京銀座的一家酒吧,漂亮的女老板原是大報社的記者,辭了工作,闖入夜生活的銀座。她說,自打我開酒吧的頭一天起,每天第一回開它的門的時候,我一定要恭恭敬敬地道聲‘今晚拜托你了!’”
說白了很簡單,那里的人們覺得萬物有靈,也就是時人所議的“物靈說”。既然有靈,當然要敬。而且不是簡單的敬,必須是發自內心的,上升至信仰的,神化了的“敬”。據說,日本的宗教人口比真實人口要多得多,其最大的理由之一就是由于每人信的宗教不只一個,“他們看上去似乎是很‘不專一’的樣子!”
毛丹青甚至見到過“信銅扣”。
一個人天天對自己衣服上或者別人衣服上的銅鈕扣充滿敬意,這還只是那些亂神教中略有溢彩的一支。神教實際上不是宗教。宗教要有一個具體的教主,比如耶穌,比如釋迦摩尼。神教沒有,毛丹青將這些亂七八糟的神教比喻成一個白布包,不知道包的是什么東西,眾神都在里面。
真要追溯“敬萬物,信萬物”的心理源頭或文化源頭,毛丹青覺得不外如是人對大自然的敬畏。這個理由拋開枝節不算,單單從畏懼心理而言就頗能贅言。水災、旱災、震災,外加國土窄小給人制造的危懼意識都是超強的。人們長期處于多番畏懼感的交織之下,反而發展出一種分散的、對萬事萬物皆有的恭敬機制。于是,機器控敬畏著機器,銅扣里住著銅扣神。
在很多年前毛丹青采訪宮崎駿。就在他的辦公室,一進門,見宮崎駿拉開窗簾,說,“早上好,昨天睡好了嗎?”
這么多年過去,毛丹青習慣了這種幾近瘋狂的“敬”。
送了一千年的飯
毛丹青參與編輯的《知日》雜志做了一個關于禪的專題。毛丹青一行人去到了藏于高野山上一個大的寺院。高野山里面有一個和尚叫空海,地位很高,被稱作開山法師。一千多年前,空海和尚跟著遣唐使從中國游學回日本,開山就創了密宗。
這次禪意之旅中,讓毛丹青久久不能忘懷的是:三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和尚扛著箱子吭哧吭哧往山里頭送,說是要送飯給空海大師。
和尚因為要做早課,所以早上不吃飯,一天就兩頓。這幫和尚每天給空海大師送飯,一送就送了一千年,從來不斷。美國人往廣島、長崎扔了兩顆原子彈,也沒耽誤空海大師這兩頓飯。
毛丹青想請寺里的和尚說禪,和尚欣然答應,講了許多,末了,那個和尚舉起雙手給毛丹青磕了一個頭說:“讓我們感謝一千年以前的尊敬的空海大師”。時間的概念在他們的那種流動當中是非常親密的。他們對空海大師有著深深的敬意,所以,一千年間恭恭敬敬地送飯上山,一千年間大事小事都虔誠感念。
真正的敬意是能穿越時間的。
毛丹青說,“他們對恭敬對象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時間攔不住,形式也不重要,二戰時期空海大師食盒里的菜色估計也不怎么好。但他們總會想方設法去表達敬意,讓空海大師或者任何人事物感受到他們這種幾乎實體化的澎湃感情,典型的“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毛丹青之前的住所旁有個小寺廟。地震的時候摧毀了,卻又沒有錢重建,寺廟都有個鐘樓,這座寺廟沒有,和尚們搗騰用了個CD放錄音。每天到點了就摁個鍵,然后從音響里飄出“梆、梆、梆……”,善男信女們照樣拜得很虔誠。
毛丹青說這是一種美好的極致,把所敬的東西推到了義無反顧,沒有人能比得上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