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在葉子上的浪漫

一

嘿，阿真！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吉祥照相館的伙計……

踽踽獨行的她，被一位小伙子攔住了。小伙子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紹著，略帶羞澀的臉漲得通紅，那樣子真好笑。她想起來了，半個月前，她曾陪父母去鎮(zhèn)上唯一一家照相館合影留念，恍惚有點印象。

20歲的她，正是豆蔻花開的年紀，還未品嘗過戀愛的滋味。在小鎮(zhèn)上，她家的條件算是不錯的，父母為她挑揀婚嫁對象，簡直挑昏了頭，高不成低不就的。她也曾幻想過自己的白馬王子：身材高大，長相英俊，富有且高貴，但這樣的男人只在夢里出現(xiàn)，從不肯光顧她的生活。

小伙子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就跑。他帶她來到一處爬滿牽牛花的圍墻下，纏繞的藤絡上，一朵朵天藍色的牽牛花開得正旺，但奇怪的是，葉子卻斑駁地萎黃了。小伙子指著圍墻說，你看。她疑惑地問，你讓我看什么？他說，葉子！請你仔細看看那些葉子！

她朝葉子上定睛瞅去，發(fā)現(xiàn)每一片葉子上都印著一個淡藍色的影像，是一個女子的影像。她一眼就看出，葉子上的那個女子正是自己！

他的眼睛里掠過一絲得意，故作神秘地問，想知道我怎么弄上去的，是嗎？看她急遽地點頭，他接著說，在照相館工作時，我學會了將照片印上樹葉的方法。自從那天你從照相館離去后，我就陷入了思念之中。我想把你的靚麗永遠地留在葉子上！盡管這太難了，可我想試一試。你知道嗎？這滿墻的葉子，足讓我忙碌了十多天呢。我為你做這些的時候，感覺幸福極了！你愿意接受我的這份心意嗎？

她使勁地點著頭。小伙子表達愛慕的浪漫方式，一下子虜獲了她的芳心。

二

兩年后，她做了他的新娘。婚后的生活，是相當拮據(jù)的。他為了養(yǎng)活她，自己籌款開了一家照相館。日子雖不富裕，卻很安穩(wěn)，她也很知足。

很快就到了結婚紀念日，他除了送她一些小禮物外，還附上一枚泛黃的帶淡藍色影像的牽牛花葉子！她撫弄著那枚葉子，滿墻的花影剎那間又浮上了腦海。原以為，那些葉子用過之后就拋置掉了，孰料竟被他悄悄保存了下來。當初的青澀少女，如今已是成熟的豐韻少婦，那些不切實際的天真幻想，早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里消磨殆盡了。這枚小小的葉子，卻勾起了甜蜜的過往，讓她覺得初戀仿佛昨天剛發(fā)生的一樣。

漸漸地，手頭有了些積蓄。為了更好的發(fā)展，他們商量著離開了小鎮(zhèn)，移居縣城買下了一座大房子。日子眼看著一天天好起來。在第二個結婚紀念日，他又送給她一枚帶照片的葉子！這回，即便她再粗心，也不可能忽略他的用意了。她激動地想：難道他真想把當初的浪漫，在以后的歲月里分期分批地饋贈于我？

果不其然！以后的每個結婚紀念日，他都會送她一枚帶照片的葉子……漸漸地，每當結婚紀念日臨近，巴望著收到一枚代表著浪漫愛意的葉子，成了她最殷切的期盼：原來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是那個最美好的存在！她還想知道，這些葉子他是怎么存放的，放在了哪里？她更想知道，他究竟收藏了多少枚葉子？難不成當年那滿墻的葉子全被他珍藏了起來？數(shù)年光陰轉瞬而逝，浪漫卻以這樣一種方式留駐心頭。

三

轉眼已是三十年。在那幢空曠的老房子前面，一位年近花甲的婦人，每天端坐在門口，閉目養(yǎng)神。門楣上方的照相館匾額，在厚厚的灰塵中依稀可辨。她攤放膝間的雙手攬著一只古色古香的木篋，里面盛的，肯定是她大半輩子的陳年故事吧？或許，她平時全靠這只木篋來打發(fā)漫長的光陰呢。

更多時候，老婦人抖著微顫的手指，從木篋內緩緩地撿一枚枯葉出來，拿深邃滯重的目光凝視著。她兩根手指極小心地捏著，好像稍一碰觸，那片萎黃的葉子就會碎掉似的。

五年前，老頭子已先她而去了，可這些葉子卻永久地保留了下來。這是屬于她一個人的“稀世珍藏”。每當她感到孤獨了，想他了，就翻出來瞅瞅，曾經(jīng)的往事就像昨天才發(fā)生的一樣。這是男人花了一輩子的心思專為她營造出來的浪漫，里面融聚著他全部的熱誠和摯愛，盡管花費不多卻彌足珍貴，那是耐得住反復咀嚼回味的幸福時光。

老婦人的臉上，籠罩著一層紅潤的光。仿佛她仍是當年那個豆蔻花開的妙齡少女，一位帥氣的小伙子正快步走來，并親切地喚她的名字：嘿，阿真！快看這些葉子上的照片……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