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江湖，不如相濡以沫

嵐不再寫詩，改寫小說。在某個著名的小說網站，現在她有了一個新網名——暖石。也許，潛意識中，她在紀念什么吧。她的小說和她的詩歌一樣風格獨特，她的小說感動了更多的讀者。沒有人知道，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雖然，對此她已經不再有任何心理負擔。

一

遇到石的時候，嵐正躲在另一個博客寫日記。在那個博客里，嵐的名字叫嚶，暗含嬰兒之意。因為嵐感覺在自己大女人的表象下，內心的某一部分其實更傾向于一個天真爛漫胸無城府的小女子，喜歡被呵護的感覺，不愿長大。另外，這個字也頗符合嵐當時的心境。因為那個博客本就是用來記錄嵐的思緒，一些，嚶嚶嚀嚀的低低絮語。

嵐是一個大三女生，同時也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絡詩人。一位詩風獨特、獨來獨往的女詩人，一向以大女人的形象指點江山、縱橫網絡，她那些直逼靈魂的詩歌曾感動過無數網友。她的粉絲無數，并得到很多名家的推崇。但寫詩當不了飯吃，而孤傲決絕愛惜羽毛的嵐又不屑于那些詩歌圈的蠅營狗茍。不僅從不投稿，從不和網友交流，更拒絕參加任何圈子內的大小聚會。嵐也從不在空間貼照片，正如很多熱衷PS的女詩人所常做的那樣。這些都多少增添了她的神秘性，也令她的名字只能夠在網絡里閃爍光芒，卻不可能因此而獲得任何現實里的名利。

沒有人知道，嵐其實是個絕頂美人。她只是從不給自己一絲利用美色獲取名利的機會。因為，即使在寫詩最狂熱的階段，她的心里也明白：自己只是喜歡寫詩，但對詩壇這個名利場馬戲團并無興趣。離開，只是早晚的事。

終于，畢業前夕，嵐感覺自己已通過詩歌完成了自我，可以無憾地進行下一段文字之旅了。于是，嵐悄悄地關了詩歌博客，并開了這個昵稱為嚶的博客，準備躲在這個無人認識無人打擾的地方嘗試寫作，向自己理想中的人生繼續邁進。于是，那一個秋天，在別人都開始收獲的季節里，嵐卻開始了播種。

石，就是在那個時候闖了進來。成為嵐那個短命博客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訪客。

某理工大畢業的石在事業單位上班，從小就有文學夢的他平時忙于公務，稍有閑暇就會往報紙雜志投些稿件，開始自己的圓夢之旅。

對石而言，這里只有嚶，沒有嵐。只有一個剛開始學習寫作的安安靜靜的嚶，沒有一個轟轟烈烈紅得發紫的網絡女詩人。

這讓嵐感到歡喜，好玩，有點改頭換面潛伏水底做游戲的感覺。

而石也喜歡嵐，僅憑短短幾段心語便看出了嵐性情率真的本質，便喜歡上了嵐。在他眼里，嵐是一個新人，一個潛力無限的小妹妹。當然，這也是事實。

嚶，好美的名字。我喜歡！

那個叫嵐的人，那個冷傲孤僻的女詩人，那個在這個世外桃源獨享寂寞自言自語的嵐，卻被這一片率性的熱誠打動了。那感覺正如，一個人在四野無人的原野里，耳邊忽然響起的那一聲：嗨，你也在這里嗎？也許，緣分，真的是需要時機的。時機對了，一切都對。時機錯了，一切都錯。

也許，在內心的深處，嵐其實還是孤獨的吧。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也許，也只是因為，那時候的兩個人，都是初心。

那時候，他們相約一起寫稿。那時候，他們相約中秋節一起看月亮。那時候，他們談人生談文學談夢想。那時候，一種似有若無的情愫在兩人心底潛滋暗長，只是無人明了，無人察覺。只是當時已惘然……那時候，嵐以為所有的過去已經塵埃落定，一切都開始按部就班。秋天播下種子，到春天就會迎來春暖花開。然而，接下來的命運再次發生戲劇性逆轉。那段抹不去的過去，終于還是陰魂不散地再次纏繞上她。令她再也無心寫作，并從網絡徹底消失。也許正應了那一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二

是的，嵐是有過去的。在她光芒萬丈的當紅網絡詩人身份背后，其實暗藏著一段不為人知不堪回首的過去。表面上，嵐的人生和很多勵志故事如出一轍：出生在貧困山村，靠自己的聰明努力考上大學。在大學里，依舊是最節儉努力的那一個，年年獎學金，成績優異，人又生得美麗端方，追求者無數。但她從不為之所動，就像在她網絡爆紅后也從來沒有為那么多的追求者心動過一樣。她知道，自己真正的人生目標不是嫁一個金龜婿脫離苦海，從此做一個養尊處優的全職太太。她的人生幸福，不會寄托在男人身上。她壓抑住自己青春的躁動和一顆渴望溫暖渴望呵護的小女人之心。素面朝天，對所有的追求者視若無物。沒有人知道她的心底在想些什么，所有的男生最終都知難而退。

如果人生的軌跡就這樣按照嵐的預設繼續，那嵐應該還算是幸運的，算得上是上天的寵兒。貧困的身世也不過把一朵嬌美的女人花澆灌得更美更風情更富有生機。但命運叵測，造物主又豈肯輕易交付你花好月圓。大學剛半年，嵐的父親就因積勞成疾暴病而亡，家中的頂梁柱轟然坍塌。這讓嵐無比哀痛的同時，心里驀地罩上巨大陰影。她知道，她的大學讀不下去了，她靠一己之力打翻身仗的命運到此為止了，這個注定的歸宿讓她陷入絕望。好多個夜晚，她在心里默默呼喊、暗暗反抗。不！不！為了解除家庭經濟于水火，為了保證弟弟的學業，為了保證自己的學業。終于，她邁出了那帶給她一輩子陰影的一步。她做了別人的情人——一年十萬的身價。

只是一年，便令她背上終生的心理負擔，自此對任何來自異性的愛慕變得麻木。自此，心意似鐵，厭倦紅塵。

只是一年，便令她蒙上終生陰影，成為一個表象冷傲，其實內里極度自卑的女子。且，在一年之后，這過去陰魂不散，不斷卷土重來。

是的，網絡里的痕跡可以鼠標一點瞬間成空，現實里的腳印卻不容易抹去。雖然她換了號碼，時常出入的地點也由酒吧換做網吧。但是，真要命，他們居然還是再見了。那個，她一輩子也不想再見的人，在某個街角，再次相逢。

那正是她和石初相遇的時候，是嚶和石相互鼓勵一起憧憬未來的時候。

那么美好，那么單純。

亂，亂，亂……他答應她，等她畢業之后便放過她，再無瓜葛。

她認了，她沒有掙扎。

那個時候，她的心底響起一句話：如果生活一定要強奸你，與其反抗，不如順從。她想，會過去的，這一切終會結束，一畢業她就要離開這個城市，離得遠遠的。不，她要回自己的家，回那個窮山溝，回家做一個干干凈凈的老師，過一份簡簡單單的日子，忘掉都市的繁華和不堪的過去。她要將自己的下半輩子全部交給孩子們，讓他們不再重蹈她的覆轍，不再上演命運的悲劇。

那個時候，她早忘了和石的約定——她所早已計劃好的未來。

那個晚上，她最后去了一趟石的博客，最后看了一眼石的頭像，那個儒雅帥氣的頭像。然后，把自己的腳印抹掉。然后，把石的博客從收藏夾里刪除。做這一切的時候，她冷靜而有條不紊。只是在刪石的博客時，她的眼睛濕潤了，卻沒有淚水流下來。

在那之前，她早已將自己的博客，那個嚶和石初相遇的博客設置為私密，并刪除了所有日記。當然，也包括她和石的對話。

就這樣，石在她的生活里徹底消失。就像，以往的每一個過客。

三

然后，畢業，回家，當老師，一切水到渠成。忙碌而寧靜的日子里，她果真似乎忘記了一切。

雖然，偶爾地，面對黃昏日落、山間野花，一顆詩心亦會悄然萌動。但一次次地，她將它壓了下去。

一年之后，家里開始為她張羅婚事了。她無所謂，她一切都無所謂。愛已不在，結婚不結婚、和誰結婚不都是一回事。但當獨自面對那張陌生而木訥的面孔時，她的心還是似被什么東西刺中。有點，隱隱的疼。有些什么早已模糊的東西在腦海里時隱時現，直至清晰。那是一張儒雅帥氣棱角分明的面孔。

她買了電腦。

新建了博客，重新開始寫作，她的心又活了，也許從來未曾真正死去。

她才剛24歲。

她還沒真正愛過呢。

她的人生，又何曾真正開始……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在對孩子們的愛的付出中，她每時每刻皆有回報。而最大的最好的回報，是他們最終治好了她對感情的麻木。

過去的陰影，漸漸地淡了、散了。一些明亮的，美好的氣息又在心底縈繞。

對這個世間，她終究還是放不下。

四

春天來了，嵐又可以繼續播種了。而秋天時播下的那一兩顆種子，也開始漸次地開花結果。嵐不再寫詩，改寫小說。在某個著名的小說網站，現在她有了一個新網名——暖石。也許，潛意識中，她在紀念什么吧。她的小說和她的詩歌一樣風格獨特，她的小說感動了更多的讀者。沒有人知道，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雖然，對此，她已經不再有任何心理負擔。即使他和她再見，他也不會認得她了。

是的，她成熟了。如一枚熟透的桃子，一枚孤獨的桃子。

較比之前更加寂寞，沒有一個人可進入她的內心。就像，之前嚶和石的初相遇。是的，這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卻是石。

不知他怎樣了？還在寫稿嗎？還在繼續自己的文學之夢嗎？

嵐再次登錄那個叫嚶的博客。還好，密碼沒忘。她在空間里“翻箱倒柜”，找石過去的留言，卻一無所獲。這才想起，在她寫稿擱淺的時候，她已經把那些日記包括留言都刪除了。

那一瞬她有點失落。甚至，有點，小小的憂傷。

石，我回來了。你在哪里？

畢竟不死心，嵐又百度石的博客。一個，不是。一個，不是。一連好幾個，都不是。直到，她加上“寫稿”的標簽，石的博客，才又赫然出現在眼前。看著石那張熟悉的頭像，那挺直的鼻梁，那迎風飛揚的額前短發。嵐的心落到實處，似乎什么寶貴的東西失而復得。她把石的博客加入收藏。

她不想失去石。因為，石是唯一一個不通過詩歌便能夠感受出她氣息的人，是在那個日子里給她帶來亮光與溫暖的人。

她愛他嗎？她不知道。他愛她嗎？她更是無從明了。在他們全部的有限的交流中，其實從沒有一個詞涉及感情。她只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是放松的，愉快的。她只知道，在他的眼里，那個嚶是一個純潔無瑕的小妹妹。

或許，這就足夠了。

嵐再找到石的時候，石已經發表不少作品，幾乎每個月都能夠在報紙上發幾篇。當然，在浩如煙海的撰稿者里，石也許算不上最勤奮的那一個。但他畢竟一直在寫，這就好。

任何事情，只要你一直做下去，終有所成。

然后，嵐給石留了言。私心里，其實還想要他的QQ，但最終只是淡淡地留了兩句話。她想，石也許依然記著她，也許已經忘了她。畢竟，她于石，不過一個過客而已。那時，她陷入絕望，既無緣相濡以沫，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石回復了：嚶，我一直記得你。去你的博客，卻發現不能夠進去了。想念你……無論發生什么，要相信一切的陰霾都會過去。只要不失去方向，我們每個人都會迎來生命里的春暖花開。后面，是石的QQ。

嵐的眼睛濕潤了，嘴角，卻微微地翹起。果然，他們還是心有靈犀的。

嵐選擇一個石不可能在線的時間段加他并留言，再上線收到石的回復：嚶，你還好嗎？

曾經的感覺舊日的氣息撲面而來，皆隨著這一聲嚶而瞬間復活了。

石依然叫她嚶，就像過去。是的，在他的心里，只有嚶，那個惹人憐愛的小妹妹。在石這里，她再次獲得了新生。

這感覺真好。

嵐看著石的頭像，靜靜地看著。她知道，她再不會失去他了。

她想，無論如何，他們總算是沒有彼此錯失。

她想，相忘于江湖，到底還是不如相濡以沫吧。因為，她太知道，這世間缺的不是真情，而是心動，是感覺。

嵐點開了兩人之間的對話框：石，我是嚶。只有你知道我這個名字，只有你這樣叫過我。如果你愿意，還可以繼續這樣叫下去……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