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的焦慮從哪里來》
作者:茅于軾
群言出版社
定價:38.00元
內容簡介:窮人為什么受窮?怎樣改善貧富分化?如何看待社會不公和獲得公平?政府的首要責任是什么?
茅于軾在書中從“正視社會不公”談起,細說“蝸居”在中國、窮富的差距和成因、反思人民利益,展望未來的世界。這位被評價為“為富人說話,替窮人辦事”的有良心的經濟學家,其新書文風觀點依然犀利無比,問國家、問社會、問民生,三問中國,對中國當前面臨的各種問題進行理性的分析,用案例與數據自答,剖析當下中國人的精神狀態與生活現狀。
中國據說已經崛起,這并不是空穴來風,過去30年取得的經濟成就,在全世界可以說首屈一指。中國徹底改變了自己的面貌,不再是窮困和饑餓,不再受人欺侮,也不再是“東亞病夫”。在世界歷史上,很少有這樣的大國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發生這樣快的變化。特別是中國從改革開放前“閉關鎖國”的狀況,變成了全面開放、人民享有很大自由的國家。和世界上不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比起來,中國的經濟成就都說令人羨慕。
可是同樣叫人喪氣的是,社會的怨氣特別大,社會的矛盾也特別多。百姓在互相交談中,在網上的評論中,很少有人感到滿意,倒是牢騷特別多,還有所謂的“中國崩潰論”。馬路上吵架的人也多,火氣大,動不動就想打架。政府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很怕社會不穩,把穩定視為壓倒一切的目標。每逢國家有慶典,比如十一閱兵、奧運會開幕、人大開會,就成了警察最忙的時候,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老太太都被動員出來巡邏,商店里連菜刀都不許隨便賣。這樣的情況在全世界恐怕也可算是獨一無二的。一方面大家生活都改善了,另一方面怨氣又這么大,到底是什么原因?外國人對此覺得無法解釋,我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比較普遍的說法是貧富差距造成民怨。這不能說沒有根據。貧富差距到處可見,而且給人的眼球和神經很大的刺激。民怨加劇是和經濟增長同時發生的,它是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結果。收入的不平衡隨著經濟增長而加劇,因此不平衡造成的不滿也同樣在加強。當前全國上下都注意如何緩解貧富差距,把克服收入不平衡看成緩解民怨一個最主要的方面。
可是客觀地比較一下,這個結論怕經不起推敲。收入分配的不公固然可能引發怨氣,但是也未必,這同時取決于一系列其他因素。最可比的是香港地區。香港同樣是中國人,文化傳統是一樣的。相距不到100千米,每天都有幾十萬人進進出出。香港的基尼系數(判斷收入分配公平程度的指標)比內地還高,2002年時是0.45,現在上升到了0.5。內地的基尼系數是0.45,分配比香港還更公平一些。內地相對較高的基尼系數主要是城鄉差別造成的,僅僅看城市或僅僅看農村,各自的基尼系數都不到0.4,但是把二者合起來,不平等就特別大了。香港沒有農村,它是一個城市地區,不存在城鄉差別,可是收入差距比有城鄉差別的內地還要大。香港的面積又非常小,沒有地區間的差別。不像在內地,東西之間自然條件有非常大的不同。這說明香港的收入不公完全是人為的。而內地的分配不公部分是自然造成的,基尼系數大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香港收入差別并沒有引起社會的不穩或很大的民怨。的確,香港也有它自己的問題,曾經發生多次幾十萬人的大游行和靜坐示威。但主要不是因為收入分配,而是政治原因。內地則不同。
民怨大的另一個說法是貪污腐化。可是從國際比較來看,中國遠不是最腐化的國家。政府腐敗是發展中國家的通病。全世界最腐化的國家集中在非洲,其次是南美洲。比較起來東南亞算是好一點的。就拿我們的近鄰來看,印度、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度尼西亞、尼泊爾、泰國、柬埔寨、越南、俄羅斯等,它們在透明國際的廉潔排行榜中除了馬來西亞比我們好,其余都不如中國。這些國家有沒有民怨我不知道,也很難調查。但是從國際上大部分學者對中國社會的觀察可知,中國的確是問題最多的國家之一。經濟雖然很好,前景很不確定。問題不在經濟上,而在社會中。
中國的民怨來自何處?我的直觀感覺是社會正義的缺失。正義缺失是什么意思?簡單講,就是不講理。古語說“有理走遍天下”。可是現在,不跟你講理,所以有理沒用,有武力倒是有用的。不講理的人什么社會里都有,中國的特點是某些政府官員不講理,不主持正義,所以不講理變成了民怨。
一個社會是需要有正義的。大家都講理,不動武,講理能講得通,大家都服理,而不是服從武力,這是一個正常的社會。如果講理講不通,必須動武,這個社會就非常危險。正義從哪兒來?政府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政府有許多功能,但是最重要的功能是提供正義的服務。政府自己要講理,帶頭講理,政府還要幫助別人講理,這就是正義的服務。得人心者得天下,這是千真萬確的。可是現在的某些政府官員不講理了,社會就陷入了危險。
中國每年有成千上萬件民告官的訴訟,但是勝訴的不到10%。更有甚者,某些地方政府還抓上訪求訴正義的人,關他們,打他們。還要打壓幫助百姓維權的律師,找他們的碴,罰他們的款。百姓伸張正義的道路非常艱難,成功的機會非常微小。社會陷入正義無望,于是民怨迭起,百姓也不再信任政府。每當官民發生矛盾時,民眾不分是非,一概認為政府是錯的。社會的秩序靠假話來維持,假作真時真亦假,假話說慣了,政府說真話百姓也不信,搞得政府百口莫辯。
收入差距和貪污腐化是社會矛盾的重要方面,但不是民怨的根源。把根源看錯了,治理就不能見效。既然問題的根子在某些政府官員不講理,全社會必須恢復講理的風氣,尤其是政府必須帶頭講理。放棄私利,恢復講理,這是解決民怨的唯一道路。
大家都講理,矛盾通過說理來解決,這是一個先進社會的基本標志。反之,一個落后的社會就是一個不講理的社會,憑武力解決問題。比較各國的發達程度,只要看武力在國家活動中的作用,就能判斷得差不多了。最發達的國家,武裝力量只用于警察和國防,絕不參與國內的政治。管理國家的武裝是一門很專業的學問,是由專業人士來做的。很少有哪個國家領導人是部隊行伍出身的,因為他們需要的知識不同。越是欠發達國家,領導人越是依靠武裝力量。即使是文官出身,也得時刻防備武裝政變。講理的作用在最不發達國家里幾乎等于零,事情的決策全靠武力。但是在發達國家里,必須通過講理才能拍板。
通常,百姓是沒有武裝的(有些國家的百姓可以擁有武裝,如美國),他們只能靠講理來生存。如果他們的生存受到威脅,講理又講不通,國家就不穩了。國家領導人或政府也希望穩定,于是也不得不和百姓講理。為什么從講武力到講理這么困難?主要因為有武力的一方(就是政府)相信武力能夠解決問題。要想建立一個講理的社會,需要一些最基本的條件。首先是最有武力的一方認識到講理的必要性,愿意放棄武力,提倡講理,將社會引向善治。這是從講武力轉變到講理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難的一步。其次要建立一套規矩,使講理能解決問題,不會回到講武力的狀態。這需要雙方都有彼此尊重的習慣,有讓步的思想準備,有遵守法律的意識。這時候民眾是不是講理,愿意妥協讓步,達成協議,成為關鍵。我們現在只感覺某些政府官員不講理,其實百姓同樣存在不講理的可能。一些民主國家雖然有全民投票的規則,可是失敗的一方不承認自己的失敗,繼續上街鬧事,最后不得不靠動武解決問題,“共和”又走遠了。
的確,社會有紛爭的時候,通過談判不見得總能達成協議,所以最后必須有不動武的解決辦法,那就是通過全民投票解決問題。比如決定國家領導人,如果兩派相持不下,就由投票解決,那就是民主憲政制度。有了這樣一套規矩,社會就能講理,就一定能穩定,民怨也就沒有了。
(摘自《中國人的焦慮從哪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