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樸不是簡單的節約和自我克制,是深刻的生命命題。簡樸是一個正常生命必須恪守和擁有的原則和狀態。人的善良不是過時、保守的儒家的,而是普世的正常的生存準則。”
“回歸簡樸不是退拒和回避,而是反抗,反抗現代社會的欲望。”
書院是投向現代商業社會的小小一標
清晨,被鳥叫聲吵醒是件愜意的事兒。一些不知名的鳥在屋頂上咚咚地跺著腳。推開窗,新鮮的、清涼的秋意沁透心肺,抬眼望,一幅立體的秋色圖呈現眼前:廣袤的松海,樹尖上時隱時現的波濤和各色船只。船帆后,蒼茫的天際里,引你邈想遙思。鳥兒們也來助興,落在窗前,探頭探腦地向里張望。坐在這樣的窗前,讀書,寫作,思緒充滿生機,內心卻十分平靜。
這里是萬松浦,面海臨河的一片兩萬余畝的松林。松林深處,有座書院,名“萬松浦書院”。2003年的秋天,張煒第一次住在這個他自稱“恍若夢境”的地方。
張煒從2002年開始接任書院的院長,在這里,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清澈和安定”。
讀書和寫作之余,他和同伴花大量的時間從事勞動。每個人學一份手藝,有人學園藝,有人學陶工,有人學裝裱,張煒選擇了木工,他計劃做一個三桅船模型和一些常用的器具。此外他們還約定,每天到野外做一些工作,如除草、修剪、耙地、種植,侍弄茶園。每天不得少于五十分鐘。“與每天的苦讀一樣,這一切都是我們書院的功課。”
勞動很快讓大家的皮膚變黑,張煒形容,舉手投足間少了呆氣,思維也更直率單純,并且有力。“體力腦力并用,室內野外兼顧,樂而忘返,總是于太陽落山之際方記起手工用餐。”
有一幕讓張煒印象深刻。一次在夕陽里他勞動歸來,攜鍬具走進院子,無意間驚起了正在墻根覓食的七只公野雞,見了他一齊飛起來,在夕陽下的松林邊,斑斕的尾巴撩起笨重的風。這讓張煒欣喜不已,“如此看,美麗的自然離我們原本不遠,僅僅是稍加看護,它就呈現出這般奇異。”還有人在書院上空看到四十多只雄鷹,在書院的水杉樹上一口氣數到一百多只喜鵲。
萬松浦就在張煒的故鄉龍口,這使他常常想起兒時的山林。他出生在海邊,在園場和林場交接的地方,一家人流離在城市外一處自然的所在,后來又搬到膠東半島的山里去,直到恢復高考、上大學。對于海邊山林的記憶,充滿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在那樣的一個天地里,他學會的一個重要的能力,也是他認為現在孩子和成人大大缺乏的能力——為生物命名的能力,“這種能力是內心和自然接觸的瞬間,知道這個名字代表的生物的屬性,在瞬間心里對它簡短地描繪”。現在張煒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城市中,在城市帶來的快樂背后,他一直忍受著一種巨大的不安和困難。“我老幻想去海邊,有幢小房子,不受打擾地閱讀和種地。”
萬松浦書院的生活,對張煒是一種回歸,回到古老文化中最樸實、厚重的真理,回到童年與自然共融的山林,回到勞動、手工、讀書寫作的簡樸生活中。“自然環境回到原來的、好的生態時期,對自然環境來說就是一種簡樸。人文環境回到誠實和有信,對人文環境來說就是一種簡樸。簡樸就是真實無欺,就是極為符合人性的一種簡單。”
在北方自然中的一隅,不遠處即是囂囂之聲,書院小小的,在圍困之中,幸而有海風和松林將噪音覆蓋。但是張煒認為書院并非另一個瓦爾登湖,“而是投向現代商業社會的小小一標”,不是退拒和回避,而是反抗,反抗現代社會的欲望。
最美好的創造,來自簡單和淳樸
張煒曾經慕名前往瓦爾登湖去尋梭羅的蹤跡。從木屋小窗上向里望,屋內的陳設只有:一床,一椅,一桌。棕黑色的木屋和梭羅的雕象,“簡樸得就像梭羅自己……這是因為一切都服從了主人回歸自然、一切從簡的理念。”
張煒在他《梭羅木屋》的文章中記錄下梭羅的話:“一個人的生活其實所需甚少,而按照所需來向這個世界索取,不僅對我們置身的大自然有好處,而且對我們的心靈有最大的好處。一切的癥結都出在人類自身的愚蠢和貪婪上。人的一切最美好的創造,無不來自簡單和淳樸。”
這位作家和詩人,一生留下的創作和他在湖畔的生活一樣,簡單、自然,少而珍貴,“但是他卻可以比那些寫下了‘皇皇巨著’的人更能夠不朽。因為他整個的人都是一部作品,這才顯其大,這才是不朽的根源。”
張煒認為,一個成熟的寫作者會苛刻地對待自己每一個文字和標點,如果一定要用得多,一定有巨大的理由,這是一種簡樸。這種不夸張、不奢侈的態度滲透生活,人是語言動物,語言的簡樸解決了,生活的簡樸就解決了。
文革時地方革命委員會給黨中央報喜:“最最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向您報告”,第二個成立的就是“最最最敬愛的……”,成立得晚的就排成一排,“最最最最……敬愛的”。“今天聽來是笑話,去檔案館查下文革的報紙,這種膨脹奢侈、諂媚夸張,已經深入骨髓,這些群像在今天并沒有減少,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出現了:領導講話肯定是重要的,說點套話也重要。”
“名詞和動詞才是語言的骨骼,肌肉是附著在骨骼上的,現在語言附著的東西多到了變形的地步,長了瘤子了。現在媒體很多網絡語言,非常可怕地臃腫,簡樸應該從時代的語言開始,語言不能干凈、實在、簡樸下來,其他簡樸都不可靠,都走不遠。一個人說話那么夸張,虛假臃腫,他生活能簡樸?他個人的品行也不會潔凈干練。”張煒說。
有人形容張煒的作品中,常透著一種質樸的情感,張煒自己也有一個自省。“寫作者應該有兩個心不能泯滅:童心和詩心。孩子的心是很質樸的,詩意也是童年對詩抱有一種向往、感受和領悟的能力。屈原的離騷,是公認的歷史上最華麗的詩篇,但也可以說是最質樸的詩篇。質樸是他生命的本來具有的素質和狀態。”
QA:《芒果畫報》對話張煒:
簡樸,是對其它生命的敬畏
《芒果畫報》:您在《談簡樸生活》文章中,談到簡樸是人不被物欲所累。簡樸體現背后人與物質怎樣的關系?
張煒:人不是對物質的簡單支配,而是平等,尊重客觀世界的萬物。舉例,我到韓國去,飯店就一小碟菜,強調食料的寶貴,中國人當做笑話。我后來想象,任何一種植物或動物,都犧牲掉唯一一次的生命滿足了你的需要,其中確實蘊含了極其珍貴的莊重感覺,有深刻簡樸的道理。敬畏食物,中國古代文化就強調這個簡樸而高深的原理。
《芒果畫報》:在你《梭羅木屋》文章中提到梭羅認為,人的一切最美好的創造都從簡樸中得來。一個作家對文字的敬重和字斟句酌的態度,是不是也是一種簡樸?
張煒:中國人講敬惜字紙,這是一種繁瑣和過分嗎?這也是一種尊重,文化傳承基礎的、最重要的符號系統就是語言,沒有語言就沒有知識、文明、經驗,這些符號系統的創作、固定和發展,是多少代人的血和汗一點點積累起來的經驗。很多人批判說中國人虛偽,其實敬惜字紙是簡樸的極深的道理。
網絡時代后,媒體發達,幾十家上百家,載體多了,寫作、發表方便了,文字垃圾泛濫,奢侈地使用語言,這是極大的浪費,看起來是對電子資源、媒體傳播資源的占有和浪費,也是對大量影像垃圾、木材的浪費,但是最根本的是,一代代積累起來的勞動的符號系統的毀壞。符號系統毀壞了,這個國家的文明和文化就會崩潰了,不是浪費問題,它影響到普通人的生活,日常生活的準則沒有了,更談不到簡樸了。
《芒果畫報》:簡樸看似是生活細節,其實背后有很深的對其他生命的敬重、平等?
張煒:簡樸不是簡單的節約和自我克制,是深刻的生命命題。簡樸是一個正常生命必須恪守和擁有的原則和狀態。人的善良不是過時、保守的儒家的,而是普世的正常的生存準則。
尊重生命,尊重異類,牛馬鼠草菜這些和我們不同的生命。當我們人類沒有進化到,不以不殺其他生命為我們生存的基礎,那我們對其他生命尤其要尊重。比如有些宗教,在殺羊前都會念段經再殺,使它免除痛苦,這是一種深刻的生命倫理。尊重包容異類,遵守生命的倫理,才能談簡樸。報紙報道,活驢的肉讓客人直接剜下來去烤,那驢多疼啊;為了取熊膽,給活熊插上管子,熊死不了也活不成,疼得咬鐵柵欄自殘……這些兇殘的行為預示著人類不配繁衍下去,雖然這些是個別現象,為什么會發生,而且為社會廣泛容忍?為什么有人把貓狗一車車拉去屠宰?貓和狗,一個溫存,一個忠誠,這是上天派給我們一左一右兩個品質的榜樣,兩個品種,我們這樣去對待它們,人怎么會對其他人好,有情感和語言交流?這是從奢侈到殘忍的現代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