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樣讓你感冒的

劉繼軍

沒錯，我是一枚病毒，我存在的目的是繼續存在。這一點，我和所有生命沒什么不同。我們雖然不會生娃，卻能復制自己。細胞被我攻占之時，就是它的垂死之日。想要攻占細胞，我最先面對的卻是一個龐然大物—— 細胞搭成的你。

1

你的第一道防線是皮膚。這道“城墻”固若金湯，我是進不去的。然而，你身上有很多孔，鼻子、嘴、眼睛。所以，我最喜歡隨風飄進你的鼻孔。首先要穿過“黑暗森林”——你的鼻毛。接著前往彎彎的鼻腔，那里狹窄、潮濕，到處都是黏糊糊的液體，一旦沾上我就完了。黏液里的酶會殘忍地把我大卸八塊，最終被你擤出來。

不過這次我中獎了，氣流完美地把我送到了目的地：喉部。

2

到喉部，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你體內的上皮組織多了兩樣東西——黏膜和纖毛。現在，我就降落在黏膜上，黏膜免疫系統是你身體王國的邊防線。你吸進肺里的臟東西（包括我們病毒），會被纖毛送到喉部，攢到一起咳出去，那就是痰。在黏膜里，到處都是巡邏兵，那是一種蛋白，叫抗體。在血液里，抗體更多，入侵過你的病毒，它們都認識。還好我是流感病毒的一個新變種，蒙混過關后，我隨波逐流，接近了一座“細胞城”。

3

這是一座繁忙的城市，10萬種蛋白熙熙攘攘，細胞骨架縱橫交錯……我卻不能混跡其中，因為我沒有本地戶口。像我這樣的大塊頭，一進門就會被殘酷地肢解，當作建材，用來搞細胞城市建設。很多病毒戰友在這里倒下，然而我是幸運的，我在盔甲中早就藏好了逃生裝備，就等著外層盔甲被腐蝕掉，釋放逃離蛋白質，吸附在分揀站內壁，撕開壁膜。越獄成功。

4

不出意外，兩小時我就會抵達司令部。然而公路上也不安全，時不時會有“巡警”（防御蛋白質）盤查。沾了抗體的病毒，如果被“巡警”發現，兇多吉少。“巡警”會飛身爬上病毒的盔甲，召喚標記蛋白，寫下一個大字：拆。TRIM21蛋白會組成拆遷隊，將病毒肢解成碎片。

謝天謝地，又逃過一劫。我騎著馬達蛋白，行走在司令部墻角，心潮如海。

5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寫字樓。樓里只有一間辦公室，辦公室里盤旋著長達1.8米的司令：你的D NA。它們連起來可以在地球和太陽之間往返300趟，DNA是你的設計圖紙+運行程序，這個雙螺旋結構可以發出兩萬多條指令，這些指令被城中的各行各業解讀、執行，維持細胞、人體的正常運轉。

現在，我指著你的D N A說：“大丈夫當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之后我們就闖進你的身體，雖然幾乎全軍覆沒，只剩我一個抵達目標，但足夠我興風作浪、為所欲為了。細胞的讀碼器、生產線只知道讀取DNA指令，卻不能識別是誰的指令。所以，我命令細胞自毀，舉全城之力只做一件事：復制我自己。

現在，是你吸入我后的第7小時。細胞城的給養被掐斷，走向衰敗、死亡……巡警白細胞多久能發現這個情報？時間，就是生命。

6

終于， 一名巡警白細胞發現了情報。此時， 我已經復制了成千上萬的病毒大軍。10小時前那個和諧之城，現在一片廢墟。當我攻擊“細胞城”的時候，你的抗體也在進行改造，率先重返戰場的是化學武器部隊，它們噴出毒素，消滅藏在細胞里的病毒。不過，這樣會把我們連同細胞一起殺死，而且效率不高。

第12 小時， 我們成功感染了5 0 萬個細胞。

7

第18小時，你的喉部會感到有些不舒服，這是免疫系統自衛反擊戰的反應。戰場上狼煙四起，通過血管把信號送往全身：召喚白細胞！

這時，你會感到難受，渾身疼痛、無力。這是免疫系統在通知你：動作要輕緩，集中能量消滅病毒。第28小時，你的白細胞部隊趕赴戰場，圍剿我的病毒大軍。白細胞在趕來的路上請求環境支持：升溫。大腦中讓你保持大概37℃體溫的恒溫器在調高你體溫的同時還會讓你感覺冷，你發燒了，這使我方的復制速度大打折扣。在白細胞的圍剿下，我方已感到大軍壓境的窒息。

8

第31小時，體溫上升，血管擴張，這會讓你感到有些鼻塞、頭痛。現在，我有一個夢想：你吃藥退燒吧。加快我們的復制速度，爭取一點勝利的希望，然而你沒有這么做。

第52小時，你的淋巴結腫脹起來，因為這個T細胞復制了很多自己，把淋巴擠成了周一早上的地鐵。T細胞是打擊我們的專用武器，大隊開進血液，趕赴戰場，很快找到了被感染的細胞，實施精確打擊。

我嗅到了末日的氣息。

9

第65小時，免疫系統吹響了大反攻的沖鋒號。你嗓子疼、咳嗽。戰場上，細胞、病毒尸橫遍野，碎片堆積如山。在淋巴里，B細胞也拿到了病毒碎片，開始復制自己。但它不是去戰斗，而是釋放出百萬小型“無人機”：Y形抗體。這款抗體為我們量身定制，緊緊貼在我們身上，有的拼成“拆”字，有的把我們銬在一起，令病毒無法逃脫，無處藏身。

T細胞的精確打擊、B細胞的合圍追剿，讓我們節節敗退、兵敗如山倒。然而，你的癥狀并不會立即消失。因為，免疫系統仍在戰斗。

10

一個星期后，你贏了。

T細胞并沒有參加慶功宴，它們開始自毀。不過，有一部分會堅強地活下去，傳承記憶，成為免疫大數據的一部分。“巡邏兵”再遇見我時，就可以當場實施抓捕，一擊制勝。也就是說，你對我免疫了。

但故事還沒有結束。戰場狼藉不堪，你的上呼吸道細胞大量受損，需要清理、重建。新的細胞開始生長，你的癥狀漸漸消失。你贏了，但不代表我輸了。

在你的噴嚏、咳嗽聲中，我的復制品已經散播到你周圍，新的病毒大軍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陶立//摘自《百科知識》2020年第21期，令山一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