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大伯”

劉宏偉

可就在他欲轉身離開的剎那，只見慘白的月光下，尸體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朝著他邊伸過去邊說道：“：“還有我呢……”

半邊八字胡，招風耳，瞇瞇眼，豁嘴兒（兔唇），棺材板身材連偏屋門都夠不著，“鬼大伯”硬是靠這副“鬼頭鬼腦”的尊容和嚇死人的鬼故事，成了水云村家喻戶曉的“燒火佬兒”（川東方言，特指跟兒媳關系曖昧的公公）。

“鬼大伯”是全村鬼故事最多的人，每個鬼故事都講得活靈活現，猶如身臨其境。白天上工的時候，他就講給一群大老爺們兒聽，聽得他們一個個開懷不已。在幾乎沒有任何文娛活動消遣的年代，為了聽更多的鬼故事，他們也就十分樂意幫“鬼大伯”干點兒活兒，甚至不惜均點兒工分給他，以彌補他先天不足的身材板不能完成的任務。

到了晚上，尤其是在夏夜乘涼的時候，“鬼大伯”就專門尋人多的院壩，對著一群大姑娘小媳婦講鬼故事，往往聽得她們一個個背脊發麻、呼吸短促、花容失色，高潮處，一個勁兒地朝身邊男人的懷里拱。有膽兒小的，聽過“鬼大伯”的鬼故事后，半夜起來方便時，也需要有人陪。也有情急下不小心拱進“鬼大伯”懷里的，“鬼大伯”就會趁機毛手毛腳地抓摸幾把，雖偶爾會招來幾聲笑罵，遇到性烈的，甚至會在他的手臂上抓上幾行道道，他卻每每跟撿了個大便宜似的，開心不已。

用喜娃她媽的話來講，“那個日北（吹牛）佬兒，除了好色，鬼故事倒是講得有根有據，就跟真的一樣”。“鬼大伯”最經典的一個鬼故事，恐怕要數《送死人豆》了：

解放前，有一年村里發瘟疫，一下子倒下了數十人，來不及掩埋，直接堆在了尸山上。村里兩個素來愛打賭的王老漢和李老漢又一次較上了勁。

王老漢說：“你不是說自己膽子大嗎？有本事你今天晚上去尸山走一趟。”

李老漢毫不示弱，立即應承了下來，并跟王老漢約定賭注為一個銀元，在當時無異一筆巨款，全村人一年的收入都不夠。

兩人一致約定，為了證明李老漢深夜確實去了尸山，他必須在每具尸體的手上放一顆豆子，第二天一早大家一起去驗證。

到了深夜，李老漢真的一個人拎上一袋豆子出發了。不知道是天生膽大，還是一個銀元給了他足夠的勇氣。他從尸山最上面開始，挨個兒往尸體的手心放豆子。

王老漢打賭時，完全是逞強，他認為李老漢就愛吹牛，根本不敢深夜一個人跑到尸山去，而且還得跟每一具尸體握手。但又擔心萬一對方真去了，到時候自己哪里去找一個銀元？那可是當著全村人的面打的賭，想賴賬是不可能的，山里人窮，面子卻比天大。于是，他整晚上都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當他看見李老漢真的在深夜朝尸山走去時，心里暗自著起急來。突然，王老漢心生一計，只見他借著樹木的掩藏，抄近路朝尸山摸去……

李老漢白天曾來尸山統計過，一共是48具尸體，所以他帶的豆子也是整整48 顆，臨出門時兩口子還一起數了兩遍。因此，當他拿起兜里最后一顆豆子放到最后一具尸體的手心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就在他欲轉身離開的剎那，只見慘白的月光下，尸體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朝著他邊伸過去邊說道：“還有我呢……”李老漢頓覺一陣天旋地轉，立即暈死了過去……

原來王老漢為了保住一個銀元和贏得賭約，趕在李老漢前面悄悄地躺在了那堆尸體中，等李老漢放完豆子后，突然伸出一只手開口討要，把李老漢活活嚇暈死了。

村民口中“用伙食團的吹火筒哈口氣就能把他吹到半空中”的“鬼大伯”跟五大三粗的兒媳婦到底有沒有鬼，是水云村的一個謎。因為大伙兒都懷疑“鬼大伯”有可能趁憨癡的兒子不在家的晚上，單獨給兒媳婦講鬼故事，但又始終沒人親耳聽見過。

成天泡在鬼故事里的“鬼大伯”，一到晚上單獨在家時，卻膽小得要命。要是沒人作伴，只要天一黑，“鬼大伯”就會緊閉家門，拴上門閂，還得挪張大木桌頂在門后才敢上床，且龜縮在被窩里連頭都不敢伸出來。更離譜的是，即便半夜想起夜，他連放在墻角的夜壺都不敢用，而是直接在木板床上戳了個洞，把夜壺放在床底下就近解決。他也因此成了水云村的“開心神”。無論大人小孩，只要一見到他，立馬會想起他半夜起夜的情景，就會忍不住開心大笑。

“鬼大伯”對此毫不介意，他就那樣，帶著一張豁嘴兒，把一個個鬼故事連同他自己變成了村民津津樂道的話題，在別人的小恐懼和自己的大恐懼中，開心地過著日子。

直到有一天，龜縮在被窩里的“鬼大伯”再也沒有爬起來，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有人說，他頭晚趁憨癡兒子不在家，給兒媳婦講了一夜的鬼故事；有人說，他是被自己的鬼故事活活嚇死的……講了一輩子鬼故事的“鬼大伯”，末了，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則鬼故事。

“鬼大伯”雖然走了，但他和他的鬼故事，至今依然在水云村流傳著，成為村民茶余飯后的開心談資。不過，他們在給自己的兒女講述“鬼大伯”和他的鬼故事時，總不忘捎帶上一句感懷：心中有鬼的人，早晚被鬼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