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肆意,已至深秋。橘樹葉無奈作別亂枝,在清明的鄉村天空中游蕩搖曳,做最后的人間旅行。
這是個白色星期一。母親提前為我請好了假。第一次有機會不上學,輕松、竊喜,卻是一點也沒有的。
人們悄悄地把我拉到一旁,掩上嘴,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發現;神情凝重地,告訴我說,父親大限已至。
或悲痛,或絕望,或迷惘,我確乎不能憶起當時的心情了。但那時確是沒有哭鬧。倒不是刻意夸耀自己的知事,只是,父親的病確實拖得太久,這病也不可怕,每一個善良之人,包括他自己,都清醒地懂得,這一天必然會來到,早晚而已。
而在這之前,卻千萬不敢,也不愿去觸碰這個事實,還懷著一顆易斷的執念,過著忐忑與希望交織的日子,祈求上蒼,仁愛放生。
可時候畢竟是不早了。死神執意招他走,凡人又怎能強留?
只是,會突然間有種被現實擊倒,希望之堤潰決的蒼白無力感。
日落西山,家中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客人——無非是親戚街坊和父親的一些舊友。家中各方的人也開始忙碌起來——幫工的招呼客人們坐下,給他們沏茶;做酒席的師傅也燒起了灶火。
父親生前為人低調謹慎,這樣一來,似乎非要讓他走得隆重熱烈些似的。
殘忍嗎?
也許是。也許他只是想走得體面安寧些,免了喧囂,也不要無謂的躁動。
也許又不是。父親辛苦跋涉了這么些年,好歹來這世界走了一遭。臨行前,看看最后一出人間煙火,欣賞這即將失去的煙霞,無所謂安寧,也無所謂喧鬧,便也算是了無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