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牛

心泉文學社（浙江省溫州市第九中學）

指導老師：林劍影

文學社成立于1995年，以“金秋讀書節”為主線，以社團活動為抓手，創設濃郁的校園文化。主要有“經典詩文群誦”“讀書征文比賽”“讀書節主題班會評比”“讀書節班報評比”“文學講座”“課本劇表演”“博客大賽”等系列活動。同時以“文學特長班”為依托，研發校本課程，并聘請專家引領借力登高，建立學研合作體，促進文學社的健康發展。

社團創辦17年來，已出社刊《心泉》45期，培育了大批優秀社員。近年來，社員們多次榮獲全國、省、市各項征文大賽一、二等獎，近千篇作品發表于各報刊。文學社榮獲“全國中學優秀文學社”“溫州市優秀文學社一等獎”等稱號。

我是一頭老牛。一頭老態龍鐘的老牛。

我現在站在一片寬闊的水稻田里，一面臨著一條潺潺而過的小溪，一面是郁郁青青的丘陵，聽著響亮得好像是凄風苦雨的哀嚎一樣的蟬的斷斷續續的鳴聲。我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但是我的脖子上依然拴著那條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的繩子，牽在那個我熟知的主人手里——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也老了很多，還是那頂邊緣的麻線破了好多的帽子，那條浸滿了汗水的毛巾。他轉過頭，露出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向日葵，用沙啞的聲音說：“回家了。”

他慢慢地走，我也慢慢地移動身子。近年來，我土生土長的這塊地方發生了很大很大的變化。人們的生活明顯已經改善了很多，家家戶戶已經不再是那種風一刮就會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都變成了兩三層的小洋樓，煥然一新；家里的擺設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的老舊和簡陋了，我時常聽到里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歡聲笑語、或者是哀婉泣訴傳出來，據說，那叫電視。

除了生活之外，他們平時干的活也輕松了不少。

我記得，漸漸地，稻田里就多了些塊頭很大的機器；我看見，農戶們只需要高高的坐在上面，僅靠一雙手就能操作那些大塊頭，然后不遺余力的快速干活。我必須承認，雖然我干了這么多年的農活，但那些機器的速度我遠不能及。隨著時代的變遷，大家都開始使用又實用又方便的機器了，稻田里少了很多像我這樣犁地的老牛，多了很多隆隆的聲響，和那知知不休的蟬鳴應和在一起，摻雜著農戶們談笑風生的言語，共同組成了夏天的旋律——真的和從前的寧靜不一樣了。

我的同伴們啊，漸漸的都消失了。我再沒看到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里——那時候他們還都只是壯年呢，身強力壯的時候，就都派不上用場了。我不知道他們都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需要他們幫忙的地方，但是殘酷的現實告訴我，我是錯的。

——他們都被宰殺了。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我根本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可是老實巴交的農戶們是不會騙我的——他們還說，我將來也會是和他們同樣的命運——他們更說了，那壯年的牛的肉好，能賣得起價錢。錢，我第一次聽說了這種令人類著迷的東西，但是我討厭它，它讓我變得孤獨了。

我回想起來，當我在壯年時期的時候，每天朝陽當空的時候，我就會跟著農戶一起下到稻田，身后拽著那沉重的犁，脖頸上的繩子被農戶死命地牽在手里，用有條不紊的步子，筆直的走在狹長的田壟里，身后的犁慢慢地就劃出了一道一道較深的痕跡，濕潤的沃土都等待著農戶彎下身子，把秧苗插下去。就僅僅只是這樣的動作，從日出到日落，也不知道要做多少次，犁了多少地，我看著我犁過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的腳印，都是我用辛勞換來的成果——但是我卻樂此不疲，因為這是我的義務，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作為一頭牛來說，能夠有用處，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當夕陽漫天的時候，我靜靜地站在田間淺淺的溝渠旁，看著澄澈的水從那里緩緩地流淌而過，溶進了那片我耕過的肥沃的土地。

這就是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壯年時期的生活。等到后來的時候，這個村莊里的很多人都建議農戶把我的肉賣了，賣個好價錢，買一臺省時省力的機器。雖然我并不畏懼死亡，但是我對這塊熱土也有了很深的感情，畢竟是我每天都要見到的摯友。那個農戶是好心的，他委婉的拒絕了村民們的建議：“讓這頭牛跟著我吧，雖然我會感到有些累。買機器的錢，你們就不用幫我愁了。”我不知道我應該是高興還是應該難過——讓農戶每天的生活都因為我而疲累。

時間久長，農戶依然沒錢去買機器，也依然沒有把我給賣掉。他每天這樣的辛勤卻給人家落得個不好的名聲——人類啊，怎么會變化的這么快啊。

我們牛啊，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最終也逃不了當作晚餐的命運。只是我一直想不通，那些沒做什么事的貓狗死了，人們會那么悲痛欲絕，為什么像我們這樣一生都勤勤懇懇的牛成了盤中餐卻讓人們“心安理得”呢？或許人類的思維和我們不一樣吧，或許對于他們來說，貓狗陪伴了他們的生活，而終究我們只是他們賺錢的工具罷了。

但是，我們也依然有過輝煌的時期，那是我們不曾遺忘的。

農戶在失去了老伴之后，拒絕了兒子讓他去城里的邀請，他語重心長地說：“我放不下這塊土地，這是我所眷戀的地方，我不能離開這里。”真的，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離開這里，他一個人孤獨的在房間里游蕩，輕輕地撣著灰塵，輕輕地嘆息。

我停止回想，看著外面落幕的夕陽，一點點的退去，一點點的消散，正如人類所說的——在那耄耋之年的時候，眼前浮現了青年時期曾經的意氣風發。

我現在站在夕陽的面前，我是一頭老牛，一頭垂暮之年的老牛。

夕陽，很美。

【簡評】作者以一頭老牛的視角解讀工業社會所帶來的沖擊以及對傳統的眷戀；文章的切入點非常新穎，表達方式也很獨特。作者寫得很投入，字里行間情意濃濃，具備相當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