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的浪漫

這天傍晚，看著趙大剛急匆匆出了門，鳳梅毫不猶豫地撥通了秦博明的電話：“我老公上班去了，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有事和你說。”

趙大剛是東風煤礦的帶班隊長，人長得粗，皮膚也黑，跟他天天打交道的煤矸石沒兩樣。秦博明是鳳梅的同事，談吐幽默，為人熱情，長得也帥氣。兩人若擺在一塊兒，那真是潘安撞上莽張飛。可是，傳說中張飛還粗中有細呢，可趙大剛壓根就是個沒頭腦，居然把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到了腦后！

掛斷電話不到半個小時，秦博明就來了，一進門就拿出了一盒巧克力：“鳳梅，祝你生日快樂。”

的確，今天是鳳梅的生日。自己的老公都把這個日子忘在一邊了，沒想到送自己生日禮物的竟然是秦博明。鳳梅禁不住心頭一熱，一頭撲進了他的懷里：“博明，這種不咸不淡的日子我過夠了。如果我和他離婚，你……愿意要我嗎？”

“鳳梅，我為什么到現在還不結婚？等的就是你——”

孰料，話剛出口，門就開了。鳳梅還沒來得及推開秦博明，趙大剛已杵在了門口。

眼前的情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鳳梅神情慌亂，欲言又止，秦博明的舌頭也短了半截，支支吾吾。倒是趙大剛鎮定，像什么都沒看見一樣，繞過秦博明，對鳳梅說：“我忘了份材料，取完就走。”

擦身而過的當口，秦博明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要知道，趙大剛的那雙大手平時擺弄的都是風鎬鋼釬，對付他這個文弱書生只用三分力就夠了。不過，趙大剛看都沒看他一眼，拿起材料就走了。

假如他發怒叫罵，甚至大打出手，鳳梅都能接受，也正好借此機會提出離婚，可是，他卻當起了悶葫蘆。眼瞅趙大剛拽開了門，鳳梅終于喊出了聲：“趙大剛，你全都看到了，為啥不生氣，不說話？”

趙大剛站住了，頭也不回地問：“你想讓我說什么？”鳳梅索性亮出底牌，繼續嚷：“你可以罵我，打我，可以和我離婚。求你別這樣不聲不響地折磨我，行嗎？”背對著鳳梅沉默片刻，趙大剛扔下句話：“我不會背叛我的誓言，永遠不會。”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五年前，經人介紹，鳳梅認識了生性憨厚、不善言辭的趙大剛。洞房那晚，在鳳梅的再三“逼迫”下，趙大剛才漲紅著臉舉手發誓：“我疼老婆，一輩子都疼。不管老婆做什么事，我絕不會罵一聲，打一下。若有違背，就讓我遇上塌頂透水——”

當時，鳳梅被這話感動得淚眼婆娑。一轉眼，五年過去了，趙大剛對鳳梅始終如一。可愁人的是，他的嘴巴笨得像棉褲腰，半句甜言蜜語都不會說，日子過得比白開水還寡淡無味。自從遇上談吐不凡的秦博明，本打算安分守己熬過這輩子的鳳梅不由得動了心。特別是今天，趙大剛居然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撞見自己老婆被別人抱，他也不急不惱像塊榆木疙瘩。這樣的男人，還有何值得留戀的？思來想去，鳳梅終于做出決定：離婚！在做這個決定前，她給匆忙告辭的秦博明打了電話：“博明，我要凈身出戶，你還會娶我嗎？”

“我喜歡的是你，不是錢。只要你離開他，我就會娶你。”

有了秦博明這句話，鳳梅心里有底了。她拿出紙筆，正要寫離婚協議，卻聽見一陣“咚咚”的敲門聲，緊接著傳來趙大剛低沉的聲音：“是我，開門！”

鳳梅抬眼看表，還有十五分鐘就十二點了。趙大剛上的是二班，下午四點到崗，零點下班，今晚他提前回來，說明他心里有氣。心里想著，鳳梅禁不住打了個激靈，遲疑地開了門：“趙大剛，你，你想干什么？”

趙大剛沒有回答，也沒有進屋，一把抓住鳳梅的手腕就往樓下跑。鳳梅愈發害怕，死死拽住樓梯扶手不放。趙大剛是采煤工，力氣大得驚人，見鳳梅推推搡搡不肯走，便腰身一沉，將鳳梅扛上肩，一陣風似的奔下樓沖出了小區。

蔫人不好惹，可一旦惹急眼，后果很嚴重。鳳梅暗暗叫苦，慌忙摸出手機想給秦博明發短信。趙大剛似乎腦后長了眼睛，硬邦邦地說：“省點話費吧，你很快就能見到他。”

聽得出，秦博明也中了趙大剛的套。這可怎么辦？鳳梅徹底沒了主意。

短短數分鐘后，趙大剛背著鳳梅奔進了一家小酒店。跨進包間，只見左右各一張桌子，鳳梅頓時呆住了。包間內，燭光融融，酒菜也上齊了。飯桌前圍坐著趙大剛的工友，一個個工裝未脫，滿臉的煤塵與汗漬。

這時，一個叫陳二牛的湊到跟前，嘿嘿笑著連聲道歉：“嫂子，對不住了。今晚本是王哥帶班，可他老媽生病住院需要陪護，只好讓趙哥幫忙替班。趙哥技術過硬，他要不下，我們就沒了主心骨，心里不踏實。我們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知道，說啥也不會讓趙哥帶班……”

“少廢話！生日蛋糕呢？”趙大剛黑著臉打斷了陳二牛。另一個工友連連點頭：“準備好了，開始吧。再過五分鐘就十二點了，你總不能讓嫂子的生日過到明天去吧？”

“急什么急？我請的主角還沒到呢。”趙大剛口中的主角就是秦博明。俗話說：朋友妻，不可欺。鳳梅心想，這幫為了哥們兒敢上刀山下火海的煤黑子，要得知我和秦博明約會，絕不會輕饒他。鳳梅越想越怕，陳二牛扯著嗓子開了口：“等什么等？嫂子，吹蠟燭吧。”

鳳梅沒動。陳二牛撓撓頭，接著說：“嫂子，是我們拖累了趙哥，我真心向你說聲對不起。兄弟們，為表示咱的誠意，來，我們一起給嫂子唱支生日歌。”

“好，一，二，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嫂子生日快樂——”

在調子都跑到太平洋去的合唱聲中，趙大剛啟開了一瓶高度數的白酒：“鳳梅，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再和你喝一杯，行嗎？”喝就喝，誰怕誰！況且，有些話需要仗著酒勁才能說清楚。鳳梅是典型的東北女人，酒量不錯，端起杯一飲而盡。趙大剛也不示弱，一口氣連喝了三杯，眼底竟泛起一絲亮色：“鳳梅，請允許我最后一次叫你一聲老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和兄弟們說了，這幾年都是我做得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明天一早，我就凈身出戶。給，這是存折，你拿著，祝你和那小子幸福——”

“嫂子，你不能離開趙哥啊。趙哥心里有你，時時刻刻都有。在井下，他說得最多的是你，說你賢惠漂亮，知冷知熱。每次到崗，你知道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嗎？在巷道壁上刻你的名字，刻‘我愛你’。你們結婚五年，他刻了五年，滿巷道都是。我們逗他，他說他對不起你，今天又沒說出口。嫂子，趙哥對你的愛，都藏在了心里啊……”

陳二牛眼眶含淚，一口一個對不起。鳳梅聽明白了，得知趙大剛決意“放行”，他這幫哥們兒不干了，紛紛提前下班趕來給她賠禮道歉過生日。而趙大剛之所以邀請秦博明到場，是想警告他：今后，如果敢三心二意辜負鳳梅，我們絕不客氣！

“嫂子，趙哥嘴笨，今晚我們替他說，替他把刻在巷道壁上話都說出來：老婆，我愛你，我愛你，你比我的命都重要，我愛你……”

這一夜，鳳梅不勝酒力，醉得一塌糊涂。等被服務員叫醒時，天色已放亮，包房里只剩她一個人。鳳梅問服務員那幫煤黑子去哪兒了，服務員說，“他們都喝多了，哭著喊著早走了。對了，有個姓秦的先生來過，在包間外站到天亮，始終沒進來。”

“他人呢？”鳳梅追問。

“他也走了，臨走給你留了張紙條。”

鳳梅打開了秦博明留下的紙條。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藏在心里的愛，才是最真最動人的愛。鳳梅，好好珍惜眼前人。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