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延誤

1

羽毛制作的溫柔之音

羽毛在四月里膨脹

羽毛說：我們抱歉地通知

羽毛把我們鮮貨般冷藏

云層在上 霧在高速路擠撞

閃電在下 雷在山那邊交媾

空難永遠是昨天的主題

相比戰爭它不再是新聞

羽毛說：我們抱歉地通知

候機廳里紳士淑女枯坐無語

送行的人早已離去

扔下一群會呼吸的沙丁魚

2

這個春天溫暖一再延誤

候鳥在回歸線上踟躕

這個春天航班一再延誤

一多半人焦躁一少半人竊喜

本來桃花謝了還有蘋果花

太陽不等你還有月亮等你

風總是從喜馬拉雅啟程

雪總是充當西伯利亞信使

那么航班延誤是什么角色

還是那個溫柔的殺手

還是那個忽悠不斷的羽毛

一部懸疑大片由此拉開序幕

3

機組人員哈欠連連

空乘小姐強打精神

跑道這邊是守望的鷹

跑道那頭是閃避的鴿陣

空管禁令遲遲不肯撤銷

橘子樹開放在午夜時分

此刻我在艙內假寐

幻想是無奈時光的伴侶

手機突然響起又突然失聲

指示燈滅了 航班撲進暗夜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嘆息

遠方星空等著擁抱孤零的大鳥

4

航班延誤 生命歌唱

鳳尾葵 大王棕和三角梅

從未擔心過航班延誤

木槿花 小葉楊和白樺林

從未擔心過航班延誤

地球上數百萬個物種

最智慧的也是最痛苦的

只有人類為航班延誤受驚

太陽雨在紛紛灑落

宇宙線在紛紛灑落

航班于惶恐中轉危為安

生命的至境便是匍匐于大地

5

航班延誤 世事跌宕

二月里本該有練蛇蟄伏

三月里本該已鶯飛草長

逼真的謠傳是動蕩的風向

四月的淡定是焦慮的克星

貴賓室里不是富豪便是高官

航班延誤意味著金錢流失

甚至爵位的飄搖破碎

就如同農夫錯過節氣

所有的播種會顆粒無收

就如同一只遲到的獅虎

羚羊和麋鹿已被同類分食精光

6

航班延誤 有鷺鳥在水邊空等

憧憬的約會無限推遲

戀愛的氣息錯過了季節

黑云淹沒了一個華麗之夢

故交在海那岸扼腕長嘆

于是有一首詩永垂升年

航班延誤 有雁群在北方無眠

一次次刻意的播種

常常只能收獲荒蕪

成就幸福也許只需出于誤會

當霧遁去 當云綻開花朵

命運的天平上有柳絮裊裊上升

7

航班延誤 專機從屏幕消失

鷹和雷達在竊竊私語

天空中本沒有高低貴賤

本沒有鑲嵌黃金的臺階

本沒有猩紅得滲血的地毯

曾經有過那么一次空難

一只螞蟻能僥幸存活

一只蟑螂能僥幸存活

而一籃子雞蛋全部打碎

連總統部長都無一幸免

大災之下微賤的生命更為強大

而就在墓地的上方

后世人照樣頻頻歡愛繁衍子孫

8

其實人與航班一樣

總是尋找霧與霧之間的縫隙

雷電與雷電之間的縫隙

時間與時間之間的縫隙

一旦野心發酵尾巴就會瘋長

蒼天不會答應給你這一縫隙

于是航班延誤 以空管的名義

于是航班取消 以氣候的名義

一場遠方的恐怖被阻斷

一次近旁的陰謀被切割

常人可以改簽別的航班

然后把叮當的鐐銬留給惡人

9

火山爆發 動車出軌 火箭墜毀

鸚鵡在學舌 知更鳥在呼救

只有南美洲蝴蝶歡慶勝利

拚力加速常常意味著自由落體

意味著許許多多生命

以小行星的方式擁抱地球

航班延誤 靈魂得以沐浴

靜靜的銀杏給人千載陰涼

航班延誤 大自然給你自省機會

讓你重新聞聞鐮刀收割青草的芳香

也讓夜鶯得以親吻你的翅膀

親吻你一片片溫柔的羽毛

（選自《上海文學》201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