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緊了自己（組詩）

在某醫院

這是下午，在某醫院

病危房。一群病危者平靜地盯著電視

屏幕。那時，主持人在喊

“朋友們，我們要對生活充滿信心”

整個下午，他們就那么平靜地聽主持人喊

沒有絲毫激動

他們深知，死神此刻就蹲在電視機旁

等著看他們的笑話

逐草而居

星辰在消失。順著

溺水者的方向，偷渡到一棵水草的

內心去。在那里

獨坐

念經，以信仰為食

仿佛，整個下午，我放下了

所有的

好天氣和深呼吸

一個人，在八百里外的

草籽里，和所有蟄伏的事物一樣

獨自安撫河流的

流向

清 晨

忘記比喻，以及信仰

忘記無關的細節

讓修飾隱退。忘記風中，無數的手指

無數的，將我一次次覆蓋的渴

忘記稻草旁

用術語交流的蛐蛐

忘記風中的陰謀。忘記經年的小獸

它多像我，那么

容易被遺忘，甚至不被提及

……那么多年，我習慣在清晨的露水里醒來

然后模仿暮年

靜坐一會。試圖不呼吸

秋日黃昏

秋日黃昏，你從原野歸來

帶回幾錢草藥

于夜色濃重處，煎熬

不動聲色

像穿粗布囊的婦人，向眾神祈求赦免

河流遠去，而命運

無人認領

疾病，像鐵，嵌在體內

比羞辱堅韌

比味覺空乏

……

好了，現在，你對自己說，秋安

然后睡去。夢里

有人不斷談論桃花，以及

咳嗽。她們，咳肺部的塵。咳前世的憂郁

事實上

濃重的陰影下

安于困頓，或者慈悲

萬物完好

并無腐爛之痕

她，抱緊了自己

她，大病初愈

于月光下，伐木，歌頌巫術

她，坐在水面

祈禱，試圖使生活圓滿

她，采來花籽

種在體內。讓露水，在河流之下天空之上燃燒

她，前世是一株桃花

夢見大片河灘，空無一物

……

秋天。多么安靜

而她

抱緊了自己

像，抱著死去已久的親人

如此安靜

暮晚，風低低掠過

原野。掠過那些自生自滅的苦楝

它們，那么小

卻擁有自己的信仰

……漫漫時光，它們

把塵世的苦味，小心藏于體內

如此安靜。昨日

姐姐出嫁，今日

祖母死去。風從遠方吹來

掠過脊背，掠過漫漫塵土

如果可以，你希望停止呼吸。靜靜地

靜靜地

模仿苦楝生長

散 步

一道柵欄，將人行道和墓地

隔開。暮晚，在人行道上散步，我會選擇

放慢腳步。盡量

不去打攪墓地里的居民

……

我們各自走著，彼此放下了壞天氣

以及壞脾氣

遍地枯黃

冥冥中，我們置身于曠野

寂靜、遼遠的

遍地枯黃

加重了午后的陰影

烏鴉的尖叫

從體內開始，結束于馬車上的禱告

談不上悲傷

身旁的木樁

站立很久，沾滿濕氣

有了腐爛的跡象

無所謂悲傷

當我們談論起死亡

以及陳舊的

肺腔。如果今夜，好天氣遠離

我們，將要

如何度過剩下的時光

（選自《廣西文學》201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