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日記（組詩）

云水，上世紀70年代出生，現在華北油田某公司從事勞資管理工作。2006年開始詩歌創作，有詩作發表于《詩刊》《星星》《詩選刊》等。

山水日記

有松果無風自落

有青色柴煙漸成飛白

有遠山一帶，兩三粒雀起

山野人家

對世事知之甚少，打柴漁獵

在門前開園

嗓音很美的雨水過來坐在旁邊

現在

那人正在園中間苗，不時抬起頭

看一看雨過后的天色

秋天也許就是滿坡盛開的格桑花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

一大群格桑花沿著山坡向上奔跑

蝴蝶和牛羊舉著焰火

除了紅和白，我甚至可以看到她們體內

燃燒的廟宇

秋天也許就是滿坡盛開的格桑花

如此潦草

如此任性

很像多年以前的樣子，給這淡淡人間

繪出無盡的可能

請原諒我不是明亮的歌者

我只愛晴空下這鋪開的蒼茫和頹廢

——在花朵們后面

除了一顆起伏的、不完美的心

只有準備南飛的候鳥，風聲里

多么孤單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已記不起詩歌的樣子

我曾寫過的柳樹早已長高

風吹來時

它們搖曳、靠攏，又迅速分開

除了時光，誰也無法解釋它們的孤獨

而我已無視近處的風景

遠山輕雷、四濺的花朵、少年時的白蝴蝶

我一遍遍重放

離得越遠，越聽得清楚

我長時間地凝望遠方

這一點臨近夕陽的柳樹們都可以作證

我凝目之處，除了愛，只有悲憫——

下雪的傍晚看著一株槐樹

沒有邊框，沒有墨色

也沒有多年前的風讓春心蕩漾

把河畔上的歌聲喚回來也沒有用

把云朵和草色喚回來也沒有用

把火車經過時的顫栗、閃電喚回來也沒有用

一株槐樹

用雪白，慢慢把自己藏起來

這樣，我和它暫時就是兩株孤獨的

無需言語的槐樹

只是一株，看著另一株

請月亮慢下來

這是中秋前兩天的月亮

潔凈、孤單，那無為的樣子

像離別

也符合，大半個中國對她的想象

鄉村還在

昆蟲還在

大團大團的云朵、香氣、鏡子還在

疼痛和羞澀還在

沒有什么事情是來不及的

請月亮慢下來

在慢里，讓一列滿載愛情的火車

開往北方

這不是晚風吹落的獻詞

而是一個人，要愛的一生

我有雨滴一樣的安寧

在傍晚

我習慣寫詩，一場雨算是誤入

一場雨不說話

檐下透明，仿佛要開的花

多么好，雨滴有她的小天堂

她可以親吻奔跑的莊稼

她可以閃爍，在滿天鳥鳴里看見自己

我聞到她身上的泥土味

是我多年以前的睡眠，和歡喜

我有雨滴一樣的安寧

我們都找對了彼此，多么好

這微小的幸福，就像眼眸里越落越多的星群

就像魚兒躍出水面

魚兒搖擺，早已忘記了互說晚安

秋深了

不是某個窗前多住了兩片落葉

不是盛大的藍天跑著舊時光

不是渴望的井口，在月下

叮咚作響

是一只小羊站在山坡上望著北方

眼神干凈，而又迷茫

河流

我曾追著一條河流奔跑

他呼應我時

我才安睡，才生出一些細碎的小花

仿佛我天生適宜奔跑

雨水中的

泥沙里的

冰雪下的

那些幽暗，那些寂寥，和荒涼

都無法進入我的身體

有時候

我看起來像是會飛的水

我已經去過很多地方

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

現在我回到原地

一條河流平鋪在我的窗外，看著我

他遮不住夕光

他就蓋上了我眼睛里的寧靜

一棵蘋果樹的秋天

一棵蘋果樹站在秋天

風帶著香氣搖搖晃晃，那么急

仿佛正被某種力量吸引

這種力量來自哪里

流動的河水不管

水邊的牛羊不管

蘋果樹下的少年也不管

他踮起腳尖伸出手來摘果子

這么美的時光

一只吃完

另外一只還在等著

我路過這里，就像第一次

這里的光線多么恍惚

這里的香氣多么偏執

再不會輕易說愛，或者有多愛

秋天

我用一棵蘋果樹

來喜歡

我只請雨水告訴你

窗前忽然變得明亮

一場雨穿著潔凈的短衣，望著你

多么默契

它不是你一個人的

鳥聲不在樹上，也不在田園

你一個人喝茶

直到茶香成了藥棉、蟲子和沙礫

直到天完全黑下來

在祖國的某一處

還有一個我，也是雨水

和你一樣孤獨

責任編輯 林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