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為何婉拒富豪捐地

整件事情中，香港政府沒有聽到慈善捐贈就激動萬分，欣然接受。恒基的提議也就暴露出很多所謂“慈善”的真實面目——通過捐贈一部分利益來獲取更多的或者更長久的利益。

近日，香港政府經過半年的考慮，最終拒絕了香港恒基地產主席李兆基捐贈自己名下土地建造廉價房的提議。初看上去，在香港陷入房價居高不下普通民眾無力置業，政府欲建公屋卻苦于手中土地儲備不足的困境時，拒絕來自富豪階層的善意似乎并非明智選擇。然而深入了解此項“善舉”的實質，就會明白港府為何會婉拒了。

在香港被人稱為“四叔”的李兆基之前提議捐出手中持有的7塊土地，供政府建設一萬個面積300尺（合27.9平方米）、價格約100萬港幣的專供年輕人置業用廉價房。但政府經過評估后發現7塊土地中有6塊為未開發的“生地”，且遠離市區，政府需要為其建設道路、電力、供水、市場、店鋪等公共和商業設施，花費遠超地價。同時恒基地產在該區域尚有多塊類似土地由于缺乏基建而未及開發，如果政府決定為這些捐贈來的土地興建配套設施，周圍的土地必然跟著受益升值，難免給人以官商勾結的口實。因此港府最終還是回絕了這項看似美好的慈善動議。

整件事情中，香港政府沒有聽到慈善捐贈就激動萬分，欣然接受。恒基的提議也就暴露出很多所謂“慈善”的真實面目——通過捐贈一部分利益來獲取更多的或者更長久的利益。捐出幾塊小幅土地就能獲取政府對自己擁有的整片區域進行免費基礎設施投入，地產商何樂而不為呢？

以慈善基金會最為流行的美國為例，早在上世紀初，鋼鐵大王卡內基就將自己大部分資產捐出來成立了卡內基基金會從事公益事業，一時間被傳為美談并引起無數富豪的效仿。最近幾年更有世界首富比爾·蓋茨和巴菲特相繼捐出自己的絕大部分家產投入慈善事業，成為全球媒體盛贊的榜樣。時至今日，美國著名的富豪家族如洛克菲勒、福特都有以自己姓氏命名的慈善基金會，據統計，全美近10萬家基金會中，有90%由私人或家族設立。也因此大陸傳媒經常稱贊美國的富翁更有回報社會的愛心。

然而深究下去，也會發現富豪的愛心未必完全無私。為改善社會公平，美國早在1916年就設立了遺產稅，到30年代更將稅率提升至77%，如今還保持在50%左右。也就是說，哪怕不捐贈，留給子女的財富也不及生前的一半。另外，繳納遺產稅時需要將資產變現，這又會導致低價變現資產甚至喪失企業的控股權，反而不利于家族持續控制。如果生前即將手中資產捐出，不僅能夠豁免部分所得稅，更能讓子女通過進入基金會任職來變相繼承股份，最大限度地維持對家族公司的掌控。

大眾常有的誤區是慈善基金會就是不斷將手中的資產花出去的機構，但基金會通常的運作模式卻是將收到的資產進行投資和經營，從每年獲得的收益中提取資金用于慈善、行政運營以及廣告籌款等開支。因此，建立慈善基金會并不等于將資產變賣，反而是還要長期經營下去。比爾·蓋茨雖然捐出了大部分家產，可微軟公司仍然在他的控制之中，因為股份只是轉移到他擔任主席的基金會名下。未來如果愿意，他的子女也可以在基金會中占據要職，僅僅不能將股份變賣挪作他用而已。

另外，根據美國法律的規定，基金會可以將每年收入的半數以上用作行政管理和籌款開支，這些開支的具體使用方向顯然也由基金會的主要管理者掌握。假如蓋茨基金會每年從微軟股份中獲取10億美元的收入，其中最多可以有5億美元用于支付運營費用和籌款廣告。掌管如此巨額金錢的分配，顯然本身就是一項巨大的權力，會給擁有者帶來崇高的地位和與之相配的各種利益。現實中即便有50%支出可以用于慈善以外目的的寬松規定，還是有大量美國基金會覺得不夠。根據CNN電視臺的報道，過去10年全美最差的50家基金會僅僅將籌集來的13億資金中的4%給予了需要幫助的人，剩下的大多數都被挪到了機構經營者以及他們雇傭來籌集善款的公司的口袋。即使是那些帳面上用于慈善事業的開支，由于多用來購買物資和服務，其中也存在無數例如虛高價格、關聯交易、合同欺詐等財務漏洞。可見基金會的掌管者并不必然是真正的慈善家，更不必然是個無厚利可圖的職位。

從淵源上而言，現代私人慈善基金會脫胎于歐洲中世紀貴族財團的家族基金會，為了維護財富不致被個別不肖子孫敗落，美第奇、富格爾等富豪家族規定繼承人不能自由使用遺產的本金，只能用利息作為個人的投資或花費。大仲馬的著名小說《基督山伯爵》里面主人公唐泰斯拿到的巨額財富就是類似一個家族留下的財產。只不過20世紀之前沒有遺產稅，不需要借助任何名義就可以直接留給家族后人；而今天的富豪們為了避免被高額稅收剝奪財富，不得不在其上覆蓋一層慈善的光環。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家族慈善基金會不過是一個新時代的財富傳承工具，其慈善作用到底如何很值得懷疑。歷史上卡內基鋼鐵公司的工人就很不歡迎其散盡家財的義舉，因為他們每周7天、每天12小時的工作只換得2美元50美分的日工資，同時既沒有福利也沒有退休金。

當然，如果僅僅是用自家財產做慈善基金倒也無太多可以厚非之處，畢竟多多少少富豪們還是拿出錢做善事了，尤其在中國目前還沒有開征遺產稅的情況下更屬難得。民眾真正要小心的是以慈善為名向公眾和政府募捐，碰到這類舉動時，希望都能像香港政府一樣看清楚、問清楚、想清楚后再下決定，以免一片愛心捐出的善款大半被用于支付高額行政費和媒體上的廣告費。畢竟，就連美國政府也曾在波士頓爆炸案后專門發文提醒民眾：警惕假冒慈善機構詐騙，不要捐現金、發現有問題及時向政府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