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城滄桑

“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不澆那個交城就澆了文水；交城的大山里沒有好茶飯，只有莜面烤酪酪……”這首自清末即流傳于晉中的民歌小調《割莜麥》，形象地描繪了交城的鄉土風情與生存環境。

“交城灘羊皮”是山西省交城縣加工鞣制的名貴裘皮，晚清至民國初年尤為名重一時，甚至遠銷日本及歐美，有“交皮甲天下”之譽。1937年，國民政府實業部國際貿易局編纂的《中國實業志》即記載說：“交城皮貨以灘皮為最著，制工之精美，遠在大同之上。”交城的羊皮鞣制工藝不僅歷史傳承有數百年之久，而且硝皮業在近代異常興盛，居交城產業經濟之重心。

不過，繁榮的硝皮業背后，隱藏的卻是明清以來交城日益惡化的自然生態環境，以及民生隨著環境變遷而發生重大改變的現實。

交城的山，交城的水

“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不澆那個交城就澆了文水；交城的大山里沒有好茶飯，只有莜面烤酪酪……”這首自清末即流傳于晉中的民歌小調《割莜麥》，形象地描繪了交城的鄉土風情與生存環境。

交城位于太原盆地西緣，地處呂梁山東麓，境內“山十倍于地”，山區占全縣總面積的93%。縣域內的主要河流為文峪河，古稱文水，又名文谷水，系汾河第一大支流。

歷史上，交城一帶特別是文峪河流域，林木繁茂，湖蕩眾多，全然不是今天童山濯濯、水流枯瘠的景象。文峪河的源頭關帝山，山高谷幽，林木茂密，草甸豐厚，清流潺潺，匯聚有多股泉水。對文峪河上游的植被與水文狀況，元泰定四年（1327年）文水縣華嚴堂碑記中有“水自山源，土肥地秀，竹茂林青”的描述，還記載當時開鑿的“甘泉渠”與“石堠渠”，引用的就是文峪河的水。

另據酈道元《水經注》記載：“文水又南逕茲氏縣故城（舊址在今山西汾陽市三泉鎮鞏村）東為文湖，東西十五里，南北三十里，世謂之西湖，在縣直東十里。”由此可知，北魏時文峪河流域存在著一處方圓近百里的泱泱大湖，即古文湖，俗稱“西河泊”（即酈道元所說“世謂之西湖”）。揆諸史乘，文湖宋金時猶存，北宋時，湖“周四十里”；金代時，湖“深一丈，長十五里，闊八里，水澤千頃”。但明代后湖水逐漸干涸，最終消失。

由于河湖縱橫，林木蔥郁，僻居山區的交城曾經風景宜人，生態殊佳，交城古剎玄中寺即留存有“一漲春水綠，萬樹曉霞明”的詩句。然而明清以來，這片適宜人類生存的自然環境卻遭到不可恢復性的斫傷與破壞，以至于山林盡絕，湖蕩無存，耕地撂荒，災害頻發。

斧伐丁丁，災害連連

“松柏滿巖”的交城，自然成為林木的重要產地。明《永樂大典·太原府》描述說：“北山巨材，夏秋之際，乘（文峪河）泛濫，結筏出之，歲以千計，循流入水，遠近利之。”明清時期，交城縣設有多處木材場，商賈云集，獲利豐厚。在短期利益的驅使下，山民多以伐木為生，斧斤之聲，響徹山谷。

交城縣的武元城位于汾水之畔，“為水旱總路”。呂梁山砍伐的油松、云杉、樺木，浮文峪河至武元城，再轉入汾水南運。清雍正十年（1732年），太原府在武元城設立稅卡，按木材交易價折銀征稅。結果僅僅一年，武元城就總計收取稅銀“一千三百四十六兩”，可見木材交易量的龐大。

明清時期，亂砍濫伐愈演愈烈，此種狀況，不獨交城，整個山西省全然如此。嘉靖年間，為重修故宮三大殿（故宮三大殿于1557年燒毀），伐木五臺山，消耗了大量林木。對此，光緒《五臺縣志》記載說：“世宗（嘉靖）建三殿（即故宮三大殿），采木于邑，募役伐山，得木二十萬，時亢旱，山水不發，艱于轉運，啟褥于天，夕果大雨，木盡浮出。”對木材無度索取的同時，毀林開荒也如火如荼，“延燒者一望成灰，砍伐者千里如掃”，山西的森林資源遭受著毀滅性破壞。

由于木材潛藏著巨大利益，權勢擁有者紛紛圈占山林，“以林木為世產”，據明萬歷《太原府志》所載，“晉自萬歷年來，富有資者，宏開木廠，毀人屋垣”，造成“里無完巷，家無完壁，毀宮室為園囿，變樂土為丘墟”的慘象，而執政當局在利益的綁架下，“任聽其自恣而不一禁緝”。這讓《太原府志》的修撰者發出“觸目蕭條，拊心凄慘”的感喟。

不加限制的大規模砍伐，導致的惡果就是森林植被大面積消失，林木資源趨于枯竭。至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武元城稅關已存世三十載，但隨著山林急劇萎縮，距離伐木之地也越來越遠，木材集散地被迫移至故交村。“該村亦近河干，故近日所伐之木，多由故交村扎筏入河，以致武元城商木漸少”（乾隆《晉政輯要》卷十二）。延至道光，“各山木植歷次砍伐，大木漸少，發運木植無多”（道光四年二月二十八日山西巡撫邱樹棠奏折），交城已然是“林盡山空，木無所出”（光緒《交城縣志》卷六）。

伴隨著“交山木植，樵采殆盡”，昔日林木豐茂、河湖相連的景象一去不復返。文峪河上游的渾谷河，沿河兩側原本喬灌蔥郁，由于過度砍伐，致使失去蓄水功能，淪為季節性河流。文峪河下游的猶水，明成化年間尚“周圍十余里”，但至清代已經干涸。林盡河枯，交城地區的氣候日漸干燥，干旱頻頻造訪，而且一遇旱災即焦土千里。

與旱災接踵而至的，便是泥沙俱下的洪災。萬歷十五年（1587年），交城遭遇旱災，但翌年即爆發特大水災。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交城夏季遭罹旱災，至秋季又繼發洪災。文峪河也變得兇暴起來，每逢河水暴漲，即沖沒田廬，毀城淹地，以至于“萬井桑麻歸泱漭，千家煙火盡摧殘”（清人曹樹谷詩句）。

一生態惡化。艱難求生

正如民歌所唱，“交城的大山里沒有好茶飯，只有莜面烤酪酪”，自清代以來，山西廣植莜麥，這不僅因為其“播之寒土則易熟”，更在于“食之有力，能使腹飽，日一哺可不再食矣”（乾隆《寧武府志》卷九），可節省糧食消耗。在自然生態日益惡化的狀況下，山西大部分地區土地種植功能退化，貧瘠不堪，農人廣種薄收，三餐不繼，不得不日食兩餐甚至一餐。

耕地貧瘠尚在其次，更致命的是土地大量鹽堿化。由于洪水泛濫，交城一帶的洼地長期積澇，致使易溶鹽分在土壤表層聚集，形成“春天白茫茫，秋天水茫茫”的景象。隨著鹽堿化程度的加劇，土地喪失耕種價值，被迫棄耕撂荒。這種現象，不獨交城如此，山西其他地方也廣泛存在。地處雁北的天鎮縣，“南川多鹽，縣川多鹵”，無法耕種的鄉民“惟刮土淋鹵，稍得工值，余潤所及，差免凍餒”（民國《天鎮縣志》卷四）。

生態的惡化對民眾傳統的生存方式帶來重大影響，迫使他們作出新的選擇。左云縣“地瘠民貧”，“故農隙以后有往煤窯服苦者，亦有以養車運貨營生者，小戶則以驢牛駕車”（光緒《左云縣志》卷一）；大同縣，“其西鄉一帶農人冬日多販煤”（清人黎中輔《大同縣志》卷八）；五臺縣，“農工稍暇皆以馱炭為業”（光緒《五臺新志》卷二）。然而，無論是在煤窯出賣苦力，還是充當腳販，都不過是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生活基礎極為脆弱。可以說，伴隨著自然生態的退化，社會也孕育著一個充滿動蕩感和不安全感的邊緣群體。

和天鎮縣鄉民“刮土淋鹵”一樣，耕種難以為繼的交城民眾也鏟取土壤表土，用大鍋熬煮，制取土鹽和芒硝。芒硝的腐蝕力可去除獸皮中的油脂，由此推動專事鞣制皮革的硝皮業走向興盛。在土地鹽堿化日益嚴重的同時，交城的硝皮業卻愈加興隆。清道光元年（1821年），交城有皮店18家，至民國初年已發展到127家。失去生存依靠的剩余勞動力，大量涌入硝皮作坊。民國十年（1921年），交城從事皮革鞣制的人員有6000余名，旺季時加上臨時雇用的工匠，可達萬人。整個交城的產業經濟已經幾乎全部依賴于硝皮業。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農民是最為穩固的階層。但生態退化必然導致農耕的凋敝，迫使以耕種為生的農民由穩定走向動蕩。在忻州，“家有余丁多分赴歸化城（今呼和浩特）營謀開墾”（光緒《忻州直隸州志》卷八）；在左云縣，鄉民“大半皆往歸化城開設生理，或尋人之鋪以貿易”（光緒《左云縣志》卷一）。晉北農民赴口外謀生的移民潮自清代延續至民國初年，形成著名的“走西口”。

交城縣雖然依靠硝皮業獲取一線生機，避免了大規模流民的出現，但這個行業畢竟是迫于生計的一種被動性選擇。抗戰爆發后，交城硝皮業一落千丈，整個社會也隨之陷入蕭條。當失去生計的硝皮手工業者坐以待斃，當社會重新被動蕩與貧困所裹挾，一度畸形繁榮的硝皮業，究竟隱藏著幾多無奈，幾多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