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孫惠芬的新書(《生死十日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本直面中國農民自殺現狀的作品一經面世便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作者深入農村與當事人家屬進行面對面的訪談,走進了當今農村一個鮮為人知的人群,書中一個個真實的案例讓人讀罷心情沉重,并再次引發了人們對于農村問題的思考。
●直面悲劇,我很難跨出這一步
“在我越來越狹窄、只能通過媒體了解世界的專業作家生活中,除了中東地區不斷出現的自殺爆炸事件、中國南方神秘的富士康自殺事件,小人物的自殺、平民的自殺,似乎很少撞入我的視線,即使撞入,也很少被公布其具體姓名。他們就像秋天隕落枝頭的樹葉,飄搖著落入大地,之后悄悄地歸于寂然。”
——摘自孫惠芬《生死十日談》
2011年秋天,大連醫科大學賈樹華教授的自殺研究和預防干預科研團隊,在孫惠芬的故鄉做心理解剖訪談和問卷調查。賈樹華是醫學心理學教授,這是她拿到的第三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項目,做農村自殺行為的家庭影響評估與干預的研究。關于農村自殺死亡者及其自殺遺族的研究和預防課題,她已做了12年之久。
當時的孫惠芬正在故鄉采風,老朋友賈樹華請她一起加入,她也很想多了解一些農村這方面的現狀。但是,要真正去8ZpCAOIFHSOlvSdQbqLZeAtvIQJDh6gPV0z9LS7natE=面對這樣一個群體和農民自殺問題,孫惠芬的內心還是很猶豫不決的。正如她自己所說,“在有了一些經歷之后,在跨上了50歲這個門檻之后,我不再喜歡悲劇。”
在老朋友的不斷鼓勵下,她和丈夫張申最終一起加入了這個團隊。張申是當地電視臺國際部編導,當時正在尋找紀錄片選題,這是他感興趣的一個課題。
那些天,聽到的每一個故事都讓人心情沉重:
一個男孩兒17歲就自殺了,他念不進書,輟學在翁古城木器廠干臨時工,愛上一個大他5歲的女子。那女子不答應他,他就要調換工作,可回家跟母親講,母親死活不同意,不但不同意,還沒好氣地罵了他,結果,在離家返回翁古城的路上,就摸出從家里帶出的百草枯,一口氣喝下。在醫院搶救時母親趕到,他睜開眼睛跟母親說了最后一句話:媽,我還能活嗎?我不想死。
一個男子得了胃癌,家里沒錢治療,想服毒自殺,可是他的嗓子眼兒已被腫瘤塞滿,根本喝不下藥水,最后只有拖著枯萎的身子爬到山上上了吊。
一個75歲老頭,強奸了15歲女孩兒,女孩兒懷孕,老頭沒臉見人,喝百草枯自殺。
從2006年6月到2011年6月,5年時間,翁古城地區自殺死亡名冊上,就有500多例,這是全國其他縣級市同比人口中偏低的數字。這個數字最初撞入眼簾,不由得讓人為之震驚。
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里,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正一邊扒著苞米一邊給孫惠芬和其他人講著那天的經過,“那天頭晌,兒媳婦上河套洗衣裳,把孩子扔給俺老婆看。兒媳婦從來不干活兒,一干活兒就躲,俺老婆性急,干起活兒來不讓勁兒,上園子里打蕓豆架去了,把孩子自個兒扔在炕上。可兒媳婦來家一看,孩子在她屋里,抹了一炕屎,立馬就火了,指著地上的狗罵‘老東西’。俺老婆一輩子沒叫人罵過,哪能聽得兒媳婦指雞罵狗,立馬質問,兒媳婦瘋了一樣撲到俺老婆懷里扯巴她衣裳。俺老婆一天三頓飯侍候她和孩子,什么活兒都不用她干,她還沖她動手,一氣之下,就上柜子摸出一瓶百草枯喝了。她喝完,怕媳婦喝,還把家里所有農藥都倒了。誰知兒媳婦看婆婆躺到院子里,嚇得嗷嗷叫,一邊叫一邊找藥,到底在灶屋后窗臺上找來一瓶鹵水,就是點豆腐的鹵水……”就這樣,家中的兩個女人失去了生命,剩下祖孫三個男人繼續生活。當孫惠芬踏進屋里時,看到的是滿地的雞蛋皮、床上凌亂的被子和到處厚厚的塵土。
孫惠芬說,到過現場和沒到現場是大不一樣的。在那樣承受災難的人們談論他們親人自殺的現場,感受的不僅僅是死的悲慘和悲哀,而是生的堅忍和堅強,是他們面對苦難的自我拯救,是這些死者和生者豐富復雜的情感世界、精神世界。
那些采訪的夜晚,孫惠芬常常是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白天聽到的故事、那一個個曾經鮮活的人物不斷來到她的眼前。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死者和活下來的親人所經歷的痛苦呢?她想起一位已經當上了當地政府領導的朋友聽說她在做自殺調查時,驚訝地問她誰自殺了?她說,不是誰,而是很多。對方則不以為然地說,“很多?我怎么沒聽說?”她知道,自己必須把這些故事寫出來,日益沉重的心情才能歸于平靜。
●觸及當代農民精神的深層問題
“那些自殺的故事,那些自殺遺族的心碎講述,把一個密封已久的盒子生生打碎。痛苦、悲傷、絕望、困頓、迷茫,如一群瘋狂的飛鷹,撲閃著黑暗的翅膀,一瞬間罩住眼前的光明。心,就是這時,在黑暗里生生地疼了。那些故事,在掘掉了我得來不易的快樂之后,直通那根文學的神經。也就是這時,我發現,文學,再一次覆蓋了我的生活。”
——孫惠芬
采訪之后的那個冬天,孫惠芬躲在家里看了20多天錄像帶——張申這次共錄了50多盤帶子,她一盤盤從頭到尾看完。案例有了,但僅有這些還不夠,她想揭示鄉村在城市化進程當中,所產生的更多矛盾和沖突。對于孫惠芬來說這并不陌生,多年來對農村的了解和下鄉采風,她對當代農村的背景和現狀有著深入的了解,“沒有這些積累,我寫不了這部書。正是神經網絡里有了一個當代鄉村更大更宏闊的背景,內心被當下鄉村深刻的變革沖擊,那些‘被訪者’和‘目標人’的心理、情感,才有可能在心靈的經緯上著筆,就像繪制地圖時需要的比例和坐標。”
孫惠芬說,在《生死十日談》里,自己運用訪談這條線索,打造了一個非虛構的物質外殼,為的是讓讀者更貼近一種感受。這是她的故意,實際上這里許多故事和人物都是虛構的,是把看到的和聽到的進行整合,對人物進行塑造,通過建立一個現實世界,將讀者帶到另一個世界——她要表達的小說世界。
小說在《當代》長篇小說選刊全文選摘,《新華文摘》選摘前三章。《文學報》、《人民日報》也都給予了關注。這期間孫惠芬不斷接到一些出版社的電話,表示讀后很震撼,希望能夠出版此書。她也不斷收到朋友和讀者的短信,表示含淚讀完此書,感受到一種直擊現實的力量。
4月初,《生死十日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中國作協、人民文學雜志社、人民文學出版社聯合召開了研討會,對作品進行了深入的研討:“小說觸及到了農民精神的深層問題,把曾經被遮蔽的層面揭開來,反映了非常殘酷的社會現實”;“小說并非是絕對的沉迷與痛苦,確實有理解的困境,有茫然、掙扎,但是也有宿命、達觀,有愛、有宗教情懷的寄托,還有那種詩意,而且有在災難中努力維持的個人尊嚴,在觸摸現實的筆墨里處處飽醮著農民在絕對的黑暗中靈魂的趨光性”;“小說打破了虛構與非虛構的界限,是在對小說文體進行革命性的實驗,把非虛構的寫作融入到小說中間,給小說呈現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這是一次艱難的閱讀,不僅是生命消逝的哀傷和震撼,還因為作品中的自殺者通過這樣一次自我選擇,照亮了他們的靈魂”。評論界認為,小說的最大意義就在于它在中國文學中再一次照亮了農民的精神世界,讓人們看到了他們不是沉默更不是麻木的一群,盡管付出的代價是沉重的,但通過文字的招魂,那些逝者變得有光彩、不卑微。
●寫農村是我別無選擇的選擇
“寫完這本書,我發現這是一次有關我個人的心靈救贖。當一個男人站在你面前詰問蒼天:老天你在哪里,你的眼睛看到了嗎?我本是幫人家干活兒拆房,為什么要讓一塊石頭砸斷我的脊梁?我斷了脊梁再也不能養家,為什么還要讓我老婆突然離去?你讓我的老婆離開我,為什么還要讓我15歲的女兒也撒手人世……在感到徹骨的悲涼和無助的同時,你不得不跟他一起尋找活下去的理由。我想說,我要表達的絕不僅僅是他們,我要表達的是所有人的困惑,是所有人的自我救贖。”
——孫惠芬
孫惠芬說,我出生在農村,寫農村是我別無選擇的選擇,就像《生死十日談》的寫作是別無選擇的選擇一樣。
農村問題是孫惠芬始終關注的問題,農民是她感覺最親近的人,她一次次用筆表達自己內心深處對農村的各種情感:愛、留戀、心疼、迷惑。她說,‘我的家鄉地處黃海北部,那里有山有海,而無論是山區還是沿海,都在經歷一場曠日持久的‘城鄉一體化’的變革。在此當中,一些問題應運而生,留守女人,留守兒童,空巢老人,土地流轉,動遷移民,這些在媒體上耳熟能詳的詞語背后,隱含著農民太多的精神困境。可以說,在鄉村的城市化進程中,人們的觀念、思想、情感經歷了種種復雜的碰撞和沖擊,物質的改善里邊,有著太多精神的疼痛。當然,也還有那仍然不變的貧窮和疾病……而《生死十日談》就是孫惠芬以在場的方式,表現這種困境和疼痛,表現現代鄉村在城鄉一體化進程中人性的困惑和迷惑,從而寫出對生死終極問題的追問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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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惠芬:遼寧莊河人,1986年畢業于遼寧大學中文系,著名作家。短篇小說《小窗絮雨》獲1987年遼寧省優秀文藝作品獎、《平常人家》獲首屆東北文學獎佳作獎,遼寧省第三屆優秀青年作家獎,《臺階》獲1997年《小說選刊》獎。長篇小說《歇馬山莊》獲遼寧省第四屆曹雪芹優秀長篇小說獎。短篇小說《歇馬山莊的兩個女人》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