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旅游正在成為中國青年們熱衷的事情之一,那些生活在一二線城市的青年急需通過旅游走出去,緩解一下生活壓力帶來的窒息感,而公益這個神圣的字眼無疑讓旅游充滿了人性的道德感,但問題并不像他們所想的那么簡單。
2013年8月10日,一群背著各式旅行包的年輕人出現在四川西南涼山彝族自治州境內的大涼山里,連綿起伏的山脈并沒有阻擋住熱辣的光線,山區溫度依然高達30攝氏度。這群人來自五湖四海,他們通過網絡聚集到一起,背上吃的用的住的,在一名叫“阿韜”的網友帶領下,進入了這片繁榮中國的貧窮之地。
隊伍中有一名嬌弱的女孩兒,她向大家介紹自己的網名——“穿著高跟鞋去旅行”,這似乎表達了她的樂趣所在。她之所以參加活動,是因為在微博上看到阿韜發起的“公益旅行”,目的地就在大涼山里的彝族人聚居村寨。
從未參加過此類活動的“高跟鞋”就是被這種新奇的旅行方式吸引了,她通過微博聯系了發起人,報名參加此次活動。但活動的難度比她預想的要大,至少沒想到要在烈日下走很多山路,不過也有很多是她的意外收獲,比如,教會了昭覺格吾鄉井洛小學的學生們跳“江南style”,用她的話說是:爽翻了,從未如此開心過。
而截至8月10日,他們已經在這大山里待了10天,未來可能還有4天要在大涼山里度過。
隨手公益之樂
與阿韜、高跟鞋他們一樣,越來越多的中國城市青年希望走進中西部地區,出現在那些被人們遺忘的角落,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解決那千百年來都很難解決的問題。
通過新浪微博檢索“公益旅游”,會有超過3萬條搜索結果,從這些不過140字的言論里,能看出當下中國青年們的熱情。
搜索結果里,最多被提及的是著名公益機構“多背一公斤”,似乎已經成了公益旅游的代名詞,不斷有人轉播其創始人安豬的微博,或者是在其他組織組織的活動中會看到安豬的名字被提及。多背一公斤這種旅游形式被廣泛提及,大概是源于其提出的快樂公益的準則。在其說明中,特別標明了如下一段話:“微笑旅行——我們往往會因為孩子們艱苦的生活環境而唏噓,但唏噓無法改變現實,相反,微笑會更容易接近和理解孩子們。請記住,不管貧困或富有,每個孩子的童年都是快樂的。公益旅游應該是快樂的,助學不一定非要苦大仇深。”
與傳統機構相比,所有的公益旅游發起組織者都秉承了這一概念。讓自己快樂,隨手公益,成了人們的共識,這就讓整個活動有了廣泛的基礎。
在微博上,關注“多背一公斤”的粉絲有1.2萬,這對并不算大眾的NGO來說,已經是不小的受眾群體了,再加上各地以“加盟”形式存在的“多背一公斤”分部,足以說明民間的熱情,旅游者的愛心。
相對“多背一公斤”這種操作簡單、旅行費用不高的活動來說,一家以幫助旅游目的地社區建造房屋的國外組織,更是吸引了大量的群體,他們甚至吸引到很多國際明星及政要。而這家組織的收費并不低廉,參與者需要自出數千元旅行費用。上航假期推出的紅蘋果公益旅行收費也接近2000元/每人。
“熱情是有的,中國人不缺少公益的熱情。”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這句話不斷被業內外人士提起。而這種熱情如今正在公益旅游領域發酵。
熱情削弱專業性
熱情總能帶來原動力,沒有對公益旅游的熱情,青年們就不愿意走出去看看那些不為人知的地方。
這種熱情還帶來了企業的參與,比如上航假期旅行社、凱撒旅行、中國電信推出的翼游旅行網等企業都推出了專門的旅游線路,以吸引人們參加自己的活動。
“一件事情是否火爆,要看有沒有企業參與。”一名來自臺灣在大陸做獨立公益的人士表示。
然而,像任何一件流行的事一樣,跟風潮容易造成盲目。在這場并不算是大眾化的公益旅游熱中,在不斷見諸媒體的宣傳報道中,整個事件開始顯露非專業化傾向。
對于這個傾向的出現,可以用一個最著名的例子來印證。著名學者于建嶸發起過隨手做公益的活動,在其影響下知名天使投資人薛蠻子,發起了“隨手拍解救被拐兒童”,這一活動廣受關注,但是爭論也不斷,因為熱情所到之處難免傷及無辜,甚至引發了更深層次的討論,如隱私權等問題。就這一問題,某國際兒童組織北京辦公室曾表示,無法理解中國公益人對兒童權益的漠視,即便是正在做兒童公益的組織,不關注兒童隱私權,漠視兒童權利,用高高在上的鏡頭捕捉兒童最脆弱的地方,這些都不夠專業。
這一問題同樣存在于公益旅行這件事中,不少組織者為了引起人們同情,而過度描繪旅游目的地的貧困落后。
上海益游天下是一家以網絡為平臺的愛心團隊,他們最初的活動形式與“多背一公斤”相似,并以“多背一公斤”上海團隊的身份進行過一段時間活動,后來因為品牌管理方面的問題,雙方有了嫌隙。但至今這兩家機構所組織的活動頗為類似,線路也多為中西部。
如果說上海益游天下和“多背一公斤”有著傳承關系,環球公益旅行的線路也集中在上述線路中。“線路的重疊倒是可以理解,畢竟最需要幫扶的地區就是那些山區。”參加環球公益旅行的一名網友說。
的確線路集中問題尚可理解,但幫扶形式單一則是很嚴重的問題。包括上航假期、多背一公斤等企業和公益組織在內,所操作的形式,仍然是志愿者去鄉村小學支教或送書包文具等。當然,這些需求也是經過要走訪的地方學校確定的,可問題是公益應該多元化,否則將造成目的地居民對公益理解的偏頗,引發目的地居民心態失衡等。
“最重要的問題是,游客沒有參與到當地社區的建設中去。”益游網發起人倪凱志的看法是,旅行中提供的隨意幫助并不能幫助目的地改善境況。
“如果走走就做了好事,那還要我們這些專業公益組織干什么?公益幫扶應該是長期的、持續的,很多旅游者一條線路可能就去一次。”一個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公益組織人士表示。此時,他已經在汶川地震災區堅持社區重建工作4年了。
被忽略的群體
無論專業與否,無論是企業還是公益組織發起的公益旅游,大多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受助者的反饋。
在檢索被報道過的公益旅游事件中,幾乎無人提及受助者或受助社區村落的狀態和反應。這些人是一個沉默的群體,生活在聚光燈之外。
倪凱志認為,公益旅游不能依靠熱情,走馬觀花式救助,這種方式久了有可能破壞當地社區的傳統或者導致社區居民心理失衡,所以益游網主推鄉村社區建設,以鄉村本地人為主導,讓他們參與到建設中來,旅游者和目的地的居民都是這場旅游的受惠人。
倪凱志的擔心不無道理。2012年在青海西寧召開的一個鄉村教育研討會上,一名來自湖南湘西鳳凰地區的鄉村教師就談起一個案例:由于該地區偏僻,生活困苦,前來旅游的探訪者多數會被感動,往往當場就給孩子們一些糖果或者是錢,結果導致現在那里的孩子見到陌生人就索要錢財,甚至成為當地的一種生財之道。
這種情況的出現,雖然只是少數現象,但應該引起注意。
在國外,已經有不少組織開始研究公益旅行與社區的雙向關系。具有代表性的是國際公益機構研究人員對旅行者前往新西蘭毛利人社區做公益一事的調查。
研究結果顯示,就公益旅游項目而言,社區居民的友好態度往往建立在過去對公益旅游組織或志工的認同基礎上,如果過去的經驗和公益旅游效果告訴他們這有利于社區,他們通常會主動提供或完善旅游住宿設施以協助開展公益旅游;就社區居民對志工旅游者態度而言,如果志工旅游者能夠以平等友善的態度接近居民,以社區文化方式與居民溝通,而非采用文化優劣的觀點強調自我文化的優勢,社區居民通常會增加對志工旅游者的接納程度;就社區居民對志工旅游者的社區影響認知看,認為志工旅游者對毛利文化的尊重增加了毛利年輕一代對自己文化和價值的認同,而不是為社區帶來文化侵略。
四川師范大學學報曾經發表過一份論文稱:“公益旅游的開展,需要與當地社區合作。合作不是公益旅游組織和志工旅游者單方面的給予社區幫助。”
“能否實現一次較完美的公益旅行,需要我們做很多準備工作,包括各個方面的考量,文化因素、社會心理、生活方式等。”一名叫橙子的環球公益旅行者在微博上回答網友提問時說,“否則就不要開展。”
“可是至今我們仍然難以看到旅行目的地的反饋,旅行者認為的好和受助得益時的高興,完全不能代表公益旅行的成功,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一名有多年公益媒體經驗的媒體人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