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經濟因素對紐約市犯罪率起伏的影響（1980—2004）

摘 要：作為美國最大的城市，紐約城市犯罪率起伏極具典型意義。20世紀80—90年代，紐約城市犯罪率呈現明顯的起伏狀態，這種現象與紐約城市經濟發展的起伏狀況十分吻合，可以說，紐約經濟發展狀況與紐約城市犯罪率之間存在某種關聯。80年代紐約剛剛擺脫經濟危機，就業機會少、收入較低、生活貧困，促使城市犯罪率上升；90年代經濟好轉，持續123個月的經濟繁榮，提高了居民的生活水平，犯罪率顯著下降。但經濟狀況與入室盜竊、汽車盜竊等犯罪率關系較為明顯，與謀殺、傷害等犯罪率關系不明顯。探討影響紐約犯罪率起伏的各種經濟因素，有助于加深關于美國城市史研究的整體認識。

關鍵詞：紐約市；犯罪率；經濟因素

作者簡介：林廣，男，歷史學博士，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教授，從事美國城市史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紐約市犯罪問題的歷史考察”，項目編號：09BSS013；2008年上海浦江人才計劃項目

中圖分類號：K712.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3）01-0159-09

20世紀70年代以后，紐約犯罪活動頻繁，從團伙犯罪到黑手黨案，給紐約城市社會造成深深的不安。但90年代以后，紐約社會治安迅速好轉，曾經令人擔心的犯罪率呈現持續下降趨勢。紐約城市犯罪率起伏現象引起國際學術界的普遍關注。他們有的從政府管理層面探討城市犯罪1，有的認為紐約犯罪率起伏與文化和人口有關2；有的則論及毒品與犯罪率起伏存在因果關系[1]（P105-107）。上述研究都從某一側面解釋了紐約犯罪率起伏的原因，但對紐約經濟因素關注不夠。[2]

事實上，犯罪問題與經濟發展狀況密切相關。經典作家和學者們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恩格斯在論《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文中就強調城市環境對工人的影響，認為惡劣的居住條件是導致工人犯罪空前增長的主要的原因。[3]（P555）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年發表的《共產黨宣言》中指出，“人們的意識，是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和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的”[4]（P488）。犯罪的起源是基于社會成員不平等的經濟關系。1968年，美國經濟學家加里貝克（Gary S. Becker）發表《罪與罰：一項經濟學的研究》一文，將微觀經濟學的理論擴展到對于人類行為的分析上。他運用成本-收益理論對犯罪問題作了深入的分析，認為犯罪數量與定罪率、懲罰力度、依法工作所得與非法活動可得的收入的比較、逃脫被逮捕的機會等變量相關。[5]70年代隨著美國陷入滯脹危機，城市犯罪率增高。埃薩克·埃利克（Isaac Ehrlich）認為，收入差距、勞動力市場狀況與犯罪率之間存在正相關，總體收入水平的提高有助于降低犯罪率。[6] 這些觀點后來得到進一步強化。經濟狀況的變化、收入差距擴大容易引發社會不穩定和犯罪率的升高，進而可能對未來的經濟增長不利，成為“新拉美病”。[7]中國改革開放后的發展歷史也證明，經濟發展對犯罪的影響會通過經濟體制、經濟政策、社會控制等中介機制發生作用。[8]

就紐約市來說，經濟狀況的好壞、勞動力市場狀況、收入差距等與犯罪率起伏有著密切的關聯。紐約市從1980年到2004年的20多年里，城市犯罪率起伏和經濟狀況的變化相一致：在80年代經濟衰退時，城市犯罪率就節節攀升；而當90年代以后經濟逐漸恢復并繁榮時，犯罪率就呈迅速下降趨勢。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呢？如果有關聯，那么經濟狀況變化、財政投入、收入差距、失業率等方面，又是怎樣影響城市犯罪率起伏的呢？

二、財政狀況與紐約市犯罪率的起伏

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科學技術革命的發展，美國城市管理中科學技術成本逐年提高，尤其在打擊城市犯罪方面。無論是警務改革，還是增加城市警力、監控設施、檢測儀器等，都離不開堅實的物力和財力基礎。20世紀70年代中期，美國深陷以“滯脹”為特征的經濟危機之中。經濟危機使一些大城市財政預算問題成了治理犯罪的障礙，致使紐約等城市大量裁減執法人員。因為財政危機，紐約解雇與減員的警察人數從1970年的32 000人減少到1982年的22 000人以下，減少了約三分之一。[9] 1982年以后有所增加，但由于經濟增長緩慢，警力增加幅度不大，到1990年增加到了25 200人左右。當時紐約市的70個區中，有16個區的偵探人員不到12名。負責控制紐約公共交通系統和公共住宅區中犯罪的各警察單位，也有裁減人員的情況。

由于資金不足，從事忠告和教育的律師和社工人員較少，只有十分之一的犯人在獄中能接受工作訓練。同時，財政困難造成監獄里管理條件較差，牢房奇缺，設施陳舊，擁擠不堪。在這樣的環境中，犯罪分子滋長著暴力和吸毒現象，悔改自新的機會很少。[10]（P85-86）面對這種情況，人們寄希望于里根總統。但是里根政府所推行的裁減預算運動，使他們所抱的希望趨于破滅。財政困難造成警力不足，嚴重地削弱了警察打擊犯罪的力度。所以，80年代，紐約市警察局在打擊犯罪方面受到財力制約，以至于不能全力以赴根除犯罪，留下許多隱患。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說：“現在有些警察局拒絕受理一些相對來說不太重要的控訴，以便集中精力抓重大案件。以紐約警察局為例，由于負擔太重，很少派人到現場勘查5000美元以下的盜竊案。”[10]（P87）

DNA（脫氧核糖核酸）技術在80年代就開始運用于打擊犯罪工作中，尤其是在破獲強奸、殺人案中，但它卻沒起到應有的作用，這是“因為警察局無法提供50～1000美元為每一宗強奸案中DNA的有關物件進行檢測和分析的費用，致使成千上萬含有DNA樣本材料存放在警察局的庫房里長達10年沒有檢測”[11]（P63），導致一些強奸案偵破錯過了時效性。

財政危機造成警力不足、監獄條件簡陋、檢測設施未能充分利用等情況，以至于對犯罪分子教育缺失、打擊不力，對犯罪分子威懾力不夠，許多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在這種情況下，犯罪活動十分猖獗，尤其是暴力案件激增，1981年紐約市

犯罪總數達到725 846件，其中，暴力犯罪總數為568 900件，無論犯罪總數，還是暴力犯罪，均為60年代以來的最高水平。就謀殺來說，1985年以后，紐約市謀殺數量逐年上升，1990年謀殺總數達到2262起，比高峰期的1981年增加了24%。從1985年6月到1990年，謀殺率增加了63%。[9]

1991年以后，紐約市經濟逐漸恢復和發展，城市財政收入增加。以旅游業為例，從1991年至2000年，來紐約旅行的游客持續增加，從1991年的2279萬人增加到2000年的3740萬人，增加幅度高達64.1%，而游客的花費也從1990年的101億美元增加到170億美元，增長幅度高達約68.3%。旅游業的發展帶動了賓館業、餐飲業、娛樂業、文化產業等服務行業的繁榮。1紐約市GCP迅速增加，從1991年的2560億美元增加到2000年的4470億美元，十年間GCP（Gross City Production，即城市生產總值）就增加了約42.7%。即使考慮到當年價和人口增長的因素，紐約城市GCP的增長也是成就斐然。

紐約市經濟增長使警察局財政預算大幅度增加，2000年達到37億美元[11]（PXI），為警察局打擊犯罪提供了物質保障。紐約市警察局利用財政實力，進行警務改革，建立高效的計算機情報統計系統（COMPSTAT）。[12]（P233-239）該系統運用地理信息系統來繪制犯罪地圖、偵查模式、危險的地區。紐約警察局為分局長配備了最新式的電腦，以便快速運用先進的計算機技術繪制出謀殺、搶劫、盜竊等犯罪地圖，全市犯罪高發的“熱點地區”躍然圖上。紐約東部地區的第75警區就是一“熱點地區”。1993年該警區發生129起殺人案、3152起搶劫案、1854起盜竊案、1474起襲擊案，還有約300個遭通緝的暴徒逃亡在這里。警察局副局長杰克·馬普爾運用計算機情報系統中的資料，集中人力和資源來治理這個“熱點地區”。到1997年，該區的殺人案為35起，下降了約72.9%；七項重罪下降了42%。現在第75警區仍是紐約市一個很有活力的社區，暴力犯罪比90年代中期少多了。[11]（P30）

同時，紐約市警察局大力增加警力，提高警方威懾力。警力的多少與社區治安好壞有一定的關系。與鄉村不同，城市是一個異質性很強的社會，因此，充足的警力能夠增加警察與街道、市民的接觸密度，這對犯罪分子是一種威懾作用。2005年紐約警察人員數量為41 000人。其中，紐約警察局因經費緊張被迫停止的1984年7月試行的社區巡警計劃（CPOP），到1991年以后紐約經濟形勢好轉時又重新開始，巡警人員從786人增加到4895人，增長了約523%。[13]（P56）以布魯克林區的第75警察分局為例，從1992年至1995年，在分局局長鄧恩組建的“街頭毒品和槍支”巡警小分隊的幾周內，逮捕非法持槍者的數量就翻了一番以上，槍擊事件及謀殺案驟減。一家當地媒體播放了對一個地痞的采訪時，他說：“警察總是緊盯著我和我的朋友們。”[2]（P43）此外。警察局還雇用6000名市民協助維持社區治安，讓他們在商業區、公共場所、居民區和“政府樓”里巡邏，充當警方的“耳目”。警力的加強也增加了市民參與打擊犯罪分子的斗爭信心，對打擊盜竊有明顯的作用。“從1991年開始，警察力量第二次擴大，而謀殺案發案率穩定下降，到1996年月平均發案數為82起，創27年來最低。”[9]

為了迅速、高效地打擊犯罪分子，紐約警察局購置快捷的交通工具，擁有6000輛警車，26艘執法船，6架直升機以及在全市重要場所安裝的近萬個監控設施電子眼。電子眼的安裝具有預防、監管、提供線索和證據等多方面功用，在減少城市的盜竊、搶劫等犯罪活動的同時，這些電子眼也可以將恐怖襲擊活動全部拍攝記錄下來，有助于情報部門及時預防恐怖襲擊的再次發生，對打擊和控制犯罪活動有一定的威懾效果。但是，紐約市電子眼安裝曾走過一段彎路。1980年，紐約市市長林賽在時報廣場安裝了電子眼，但由于被認為耗資巨大（每個電子眼約花18 000美元）被拆除。90年代以后，紐約警察局財力有了保障，在1993年世貿中心遭到襲擊后，便開始在公共場所、體育場館、銀行自動取款機等地安裝電子眼。在隨后的五年里，紐約犯罪率下降了30%～50%。1997年，警察局在公共建筑、建房工地、政治集會以及類似華盛頓廣場公園的地方安裝電子眼。2001年“9·11”事件后，紐約市警察局在哈萊姆區和布魯克林大橋等犯罪率高發地點新安裝400個電子眼。1999—2004年，紐約市電子眼數量從2397個猛增到7200個。[14]有了電子眼的幫助，犯罪率有所下降。在格蘭特公寓（Grant Houses）的庭院、走廊和電梯等公共區域安裝了19個電子眼之后，幾個月里這里犯罪率下降了5%。華盛頓廣場公園是格林威治村的中心，也是人們聚會的場所。在1998年安裝電子眼之前，一些毒犯在這里從事各種非法毒品交易。1998年，警方在公園里的路燈上安裝了13個電子眼。守候的警察多次觀察到犯罪分子進行“現場作案”并當場抓獲罪犯。[11]（P128）事實證明，紐約市資金投入與警力多寡、警務設施等密切相關。

三、家庭收入與財產犯罪率的關系

所謂財產犯罪，就是以非法獲得財物為目的的犯罪，例如盜竊、侵占、搶劫等。在市場經濟甚行的美國，金錢是人們追逐的第一目標，所以財產犯罪率一直很高。財產犯罪率的高低與經濟狀況密切相關。在經濟繁榮時期，人們收入較為穩定，生活有了保障，財產犯罪率較低，反之則上升。整個20世紀80年代，美國經濟持續低速增長，社會失業率居高不下。1981—1988年間，經濟增長率平均為2.59%，低于70年代的3.06%；社會失業率平均為7.63%，高于70年代的6.43%。[15]（P252-253）在這種大環境下，紐約人的工資收入就受到巨大的影響。

1983年，紐約市家庭平均收入16 166美元，但是不同種族收入存在較大差異。白人平均年收入為20 255美元，而黑人收入只有13 035美元，波多黎各人更少，才8596美元，不及白人的一半。同時，居民收入中用于房租的比例比以前高多了，1950年為18.9%，1970年為20%，20年間增加了1.1個百分點。可是，從1970年到1984年的14年間，稅收增加了19.3個百分點，達到29.3%。稅收增加的份額使紐約人簡直付不起房租。1984年紐約市有四分之一租戶被迫將自己收入的一半以上付了房租。[16]（P50-51）這種情況對紐約社會極為有害。

首先，家庭收入差距是城市犯罪的一個潛在因素。就家庭平均收入來看，16 166美元比起美國貧困線，即五口之家10 963美元[17]（P380）要高，民眾維持普遍生活不存在問題。問題在于，紐約人家庭收入差距懸殊較大，白人收入高而有色人種收入低。犯罪社會學認為，收入差距擴大易引發社會失序、混亂、緊張以及亞文化沖突導致對抗性社會心理或“相對剝奪感”的上升，并且，隨著對個人進行控制的各種傳統社會關系紐帶的逐漸弱化，個人行為偏離社會規范要求，導致犯罪參與增加，犯罪率上升。[18]既然收入差距是導致許多犯罪的禍根，那么，根除這個禍根不就解決問題了嗎？但是，這牽涉到消除種族歧視、保障公平等，這在現代美國社會里還無法得到根除。其次，紐約人收入中的支付房租份額增加了，就意味著實際收入的減少和生活質量下降，也可能淪為窮人。在宣稱人人平等和金錢至上的美國，人們相信每個人都有機會獲得成功，富人是奮斗、成功的象征，受人尊敬；窮人是懶惰、失敗的同義詞，受人鄙棄。在法律上平等但現實中存在種族歧視的美國，貧富差距幾乎是無法改變的，除非走莫頓所說的“失范”之路。“如果一個社會一方面看重人人都過富裕生活的目標，但是另一方面又拒絕使人人都有平等的機會以社會承認的方式致富，那么它就會引起偷盜、欺詐和類似的犯罪。”[19]（P247）最后，紐約市稅收增加了，意味著實際收入的減少。紐約人工資收入比過去有所增加，但稅收增長更快。1966年紐約市市長約翰·林賽要求城市個人所得稅率為2%。1975年個人所得稅率迅速增加到3.5%，1976年為4.3%，1982年為4.52%，1983年達到頂峰4.73%。1989年回落到3.4%，1990年又上升到3.91%，1991年達到4.46%。[20]（P480）在經濟衰退、失業率較高的80年代，個人所得稅率保持在歷史高位，比60年代高一倍多。這種情況造成個人實際收入的減少。因此，收入差距和實際收入減少，肯定會影響一部分紐約人的正常生活，有的人就會走上犯罪道路。

因此，整個20世紀80年代，紐約市犯罪總數基本上呈上升趨勢，從710 151件增加到1990年的710 222件，10年間只增加了71件。但其中的財產犯罪案件卻從149 549件上升到174 542件，10年間增加了24 953件。這充分說明紐約的經濟狀況與財產犯罪有關聯。正如犯罪學家所說：“財產犯罪在所有現代化國家都是犯罪的主要形式是因為日益受世俗的而不是宗教的準則所支配的有形財富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在社會地位不斷變動的現代社會里，決定人們社會地位的是財產而不是出身。在這種情況下，取得財物已不僅是為了滿足實際的需要而且是得到社會地位的手段。獲得財產，特別是在現代社會的少年中間通過合法的或非法的手段去獲得財產，已成為可以證明一個人的個人價值的一種手段。”[21]（P160）

20世紀90年代以后，紐約市產業結構開始調整，完成了由制造業為中心到第三產業為中心的產業結構的轉變，2001年紐約市90%的就業人員從事第三產業；制造業從1990年的15%下降到2000年的11%，下降了4個百分點；金融、保險、房地產業所占比例大幅上升，由1990年的26%上升到2000年的37%，上升了11個百分點；信息產業從1990年到2000年增加崗位72 978個。11994年，在城市經濟繁榮的推動下，紐約人均財政收入為6144.73美元，位居全國23個50萬以上人口大城市的首位，而全國大城市平均為2946.39美元。[20]（P464）

由于工資收入提高，紐約人生活有了保障，城市犯罪率逐漸下降。紐約犯罪總數從1990年的710 222件下降到了2005年的217 132件，侵財案件和暴力犯罪也分別從535 680件和174 542件下降到162 509件和54 623件。在暴力犯罪中，搶劫案件下降的幅度較大，從1990年的100 280件下降到2005年的24 722件。在侵財犯罪中，盜竊案下降幅度最大，從1990年的268 620件下降到2005年的120 918件。[2]（P19-20）從數字上看，紐約犯罪數量呈大幅度下降的趨勢；但從犯罪類型看，侵財犯罪比暴力犯罪下降的幅度更大一些。這表明，人均收入有了很大的提高，人們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他們不必再冒險通過犯罪獲得非法收入。因為一旦犯罪被捕，他們付出的代價更大。正如美國經濟學家杰弗里·格羅格爾（Jeffrey Grogger）所說，90年代紐約經濟好轉，低技術市場的工資上升，年輕人從事經濟因素驅動類犯罪的可能性就會減少。實際工資上升10%將導致經濟因素驅動類犯罪下降10%。[22]這種對財產與犯罪關系變化的解釋很有說服力，得到古爾德等學者的認可：“工資在過去的10年對犯罪趨勢影響很大。”[23]

從這里看出，工資的提高可以明顯減少搶劫和盜竊案件發生。雖然經濟指標影響程度不盡相同，但有證據顯示經濟形勢對所有的嚴重刑事犯罪（襲擊除外）均有影響。杰費里·格羅格爾研究還發現，參與犯罪的人的工資通常比沒有參與犯罪的人的工資低大約11%，參與犯罪的人通常是“無技能的”人，他們平均每年要工作254.8個工作日。在隨后的研究中作者還發現：“工資每提高10%犯罪參與率將下降1.8%。”[24]那么，經濟對人們的行為影響有這么重要嗎？加拿大學者阿里杰特·南迪的研究可以證明經濟與人們的行為關系。他通過研究發現，1990—1999年間紐約市經濟活動與自殺率具有反證關系，即經濟繁榮期每10萬人的自殺率比經濟活動低谷時要低12%，經濟低谷時（1992年）自殺率比經濟高潮時（1999年）高29%。從1990年到1999年，紐約自殺率直線下降，每10萬人的自殺率從1990年的8.1%下降到1999年的4.8%；1999年到2006年則保持未變。[25]這從另一側面也說明經濟對人們思想意識有重要影響。工資的變化確實能夠影響犯罪，在年輕人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工資水平是反映勞動力市場環境的指標，工資水平越高，則犯罪的機會成本越大；工資水平越低，犯罪機會成本越小。如果此時年輕人有機會接觸非法市場，并且抵制不住非法市場高收入的誘惑，他們很可能會鋌而走險，以較低的成本獲得較高的收益。

四、失業率與犯罪率的相關性

20世紀80年代初，美國還尚未徹底治愈70年代“滯脹危機”的創傷，卻又陷入1979—1982年長達44個月的經濟危機，1982年，企業倒閉達25 346家，失業率最高達到10.8%。[13]社會治安惡化，犯罪活動猖獗，1981年紐約市總犯罪數高達725 846件，達到了自60年代以來的最高水平。但是，從1983年開始，里根總統采取“經濟復興計劃”，即大幅度減稅、削減聯邦政府開支、穩定貨幣等政策，經濟增長勢頭強勁，通貨膨脹率得到抑制，就業率增加，美國經濟出現復蘇，國民生產總值年增長率為3.5%，1984年上升到6.8%，1984年企業固定資本投資增長率達到15%，美國經濟終于走出了“滯脹”困境，實現了持續增長的目標。社會治安隨之好轉，紐約社會較為穩定，城市犯罪總數從1981年的725 846件下降到1984年的600 216件，犯罪率下降了18%。1

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后，紐約市進入新的經濟增長周期，銀行業和證券業發展迅速，就業崗位迅速增加。但出乎人們意料的是，紐約社會治安卻出現惡化，犯罪活動增多，犯罪總數從1984年600 216件上升到1988年的718 483件，創了五年來的歷史新高；財產犯罪總數從1984年的132 292件上升到1990年的174 542件，同樣創了七年來的歷史新高。通常情況下，經濟增長與犯罪率應成反比關系，也即經濟增長時犯罪率應該下降，那為什么會出現經濟增長而犯罪率上升的吊詭情況呢？事實上，在紐約經濟緩解情況下卻隱藏著嚴重的潛在危機。一方面，美國外貿和財政兩大赤字有增無減；另一方面，股票過分超值，股票市值總額和支撐實際資本相差167倍，買空賣空盛行。到1987年底，股票價值嚴重縮水，匯市疲軟，美元信用危機加深。10月19日，紐約華爾街股市暴跌，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下降508點，5000億美元瞬間蒸發。不到兩周時間，美國損失2萬億美元，指數波動幅度超過1929年水平。在這樣情況下，犯罪率升高就比較好理解了。正如伊迪絲·伊莉沙白·費林所說：經濟窘迫因素（包括失業問題，債務和需要獲得日常的收入），在極大多數的重罪案例中占47%。享樂的因素（諸如追求刺激，為吸毒、酗酒和大肆揮霍而謀取錢財）則是占犯重罪的35%。[10]（P261）

由于1990年短期金融危機影響，1990年到1992年，紐約市失業率從6.9%上升到11.1%的高峰；1992年隨著經濟的回復，失業率開始下降，到2000年降到5.8%。其間，受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的影響，失業率達到9.4%。根據表1顯示，從1990—2000年，紐約失業率有起有伏，但總體上呈下降趨勢。失業率與犯罪有怎樣的關系呢？經濟學家普遍認為，當經濟狀況良好時，犯罪率就會下降。的確，經濟好轉時企業工廠開工率高，勞動力需求量增長，勞動力市場提供的就業機會多，適齡勞動力就業率上升，而失業率就會下降，在這種情況下，犯罪的機會成本增大，犯罪率就會下降；反之，勞動力市場惡化，失業率上升，犯罪機會成本下降，則易引發犯罪，尤其可能引發更多的財產犯罪。紐約市犯罪率下降與失業率下降也存在這樣的關系。紐約市犯罪案件總數從1990年的535 680起下降到2000年的212 623起，下降幅度高達約60.3%。其中，暴力犯罪和財產犯罪都下降明顯。但是，90年代犯罪率也不是呈直線下降的，在1992年到1993年出現了大幅度的波動，總犯罪數從1992年到1993年下降2.2%，是90年代降幅最小的一年。1996—1997年降幅為3.5%，1997年之后犯罪率平穩下降。具體來看，財產犯罪和暴力犯罪也都出現了相似的波動。1992年到1993年暴力犯罪降幅僅為0.7%，財產犯罪降幅只有0.5%，都是整個90年代降幅最小的一年。[13]但從整個90年代看，紐約市暴力犯罪波動較小，而財產犯罪波動較大。經濟學家史蒂文·拉斐爾（Steven Raphael）和溫特-埃麥（Winter-Ebmer）通過經濟學分析指出，90年代犯罪率下降很大程度上歸因于失業率的下降，40%的財產犯罪與失業有關。[26]

1992年底開始，紐約城市經濟連續100個月保持繁榮狀態，城市就業人數維持平穩勢頭，這在一定程度上根除了滋生犯罪的土壤。因為貧困是導致犯罪的一個重要因素，所以，增加就業機會，改善人民生活能有效地減少犯罪率。例如，1992—1999年紐約失業率下降了39%。[27]這種變化對城市社會治安有著重要的意義。一方面，紐約市失業率下降意味著紐約人口中最有可能犯罪的年輕人（18～24歲）的人數減少了，社會安定因素在增強；另一方面，失業率下降也表明就業人員有了顯著的增加，同樣意味著城市犯罪人員減少了，這些都是促使紐約市犯罪率下降的有利因素。

從社會控制角度分析，穩定的工作保證了人們的生活。霍普·康曼等學者的研究表明，最低工資的增加對減少搶劫罪和殺人罪有重要影響。高失業率和入室盜竊、汽車盜竊密切相關。因此，盡管經濟并不總是犯罪的指示器，但除了性騷擾以外，經濟對所有其他犯罪都有影響。他指出：最低工資增加10%將導致謀殺犯罪下降6.3%～6.9%。1974—1999年，紐約失業率平均為8%。研究表明，失業率每下降1個百分點，入室行竊會下降2.2個百分點，汽車盜竊將下降1.8個百分點。[27]由此可見，犯罪率下降與失業率的變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失業造成的經濟拮據是導致犯罪的重要經濟因素。失業人員大多數是低學歷、低技能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他們就業只能進入次級勞動力市場，而且失業后再就業困難，這種處境很容易激發他們通過非法手段改善現狀。失業人員的心理失衡也是導致犯罪的重要原因。失業人員心里處于緊張不安、失望的狀態，這種心理狀態不及時進行疏導和改變，達到其個人能夠承受的心理臨界點時，對意志薄弱者而言很可能轉而走向極端，從而走向犯罪。當整個90年代失業率呈現下降趨勢時，犯罪率也呈現下降趨勢。表1顯示，2000年失業率是1990—2000年失業率最低的一年，這一年犯罪率也最低。紐約市1990年到1992年的失業率高達11.1%時，這一時期犯罪率也處于高位。與此同時，失業引發的經濟窘困決定了失業人員的犯罪必然以財產犯罪為主。所以，90年代隨著失業率的波動，財產犯罪反應最敏感，波動也最大。可見，90年代失業率變化對犯罪率的影響是非常明顯的。

那么，失業率下降源于何種因素呢？首先，90年代紐約市人口年齡結構也發生了變化。14歲以下的人增加了46.7%，15～24歲的人增加了12.8%，25～34歲的人減少了0.2%，85歲以上的老年人增加了18.7%。1由此可見，紐約市90年代年齡結構是兩頭大中間小。所以，容易犯罪的群體（15～34歲）在總人口中的比例下降，從而減輕了就業市場的壓力。弗里曼（Freeman）認為“失業率每增加1%，16～24歲年輕人犯罪增加1.5%，1992年到1997年，美國失業率降低了2.6%，年輕人犯罪下降了3.9%”[28]。據統計，紐約市16歲及以上的男性失業率從1990年的9.3%下降到2000年的9.1%。290年代16～24歲的男性人口數量的下降，加之失業率的下降，帶動了參與犯罪的人數下降。據統計，15～24歲殺人罪數量從1990年的754件下降到2000年的221件。25～34歲殺人罪數量從1990年的790件下降到2000年的212件。3

另外，非洲裔美國人一直都是犯罪率較高的種族。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非洲裔美國人殺人率高于其他種族。但是，1995年開始，非洲裔美國人的犯罪率顯著下降。紐約市非洲裔美國人犯罪也顯著下降。紐約市因殺人致死的非洲裔美國人數量由1990年的1071人下降到2000年的373人。一方面，這是因為90年代紐約市非洲裔美國人人口增加相對緩慢，非洲裔美國人人口從1990年占總人口的31.3%下降到2000年的24.5%，同時，非洲裔美國人年輕人的比例下降，15～29歲的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由1990年的26.3%下降到2000年的21.8%4；另一方面，90年代的非洲裔美國人生活條件和就業情況得到明顯改善，紐約市16歲及以上非洲裔美國人的失業率從1990年的12.2%降低到2000年的8.9%。1999年紐約市16歲及以上的非洲裔美國人男子的失業率為9.5%，女子的失業率為8.7%。5失業率下降意味著就業率上升，同時也意味著生活條件的改善，非洲裔美國人的教育得到發展，25歲以上非洲裔美國人中接受四年大學教育的人從1990年的12.8%增加到2000年的18.9%。（Francisco L. Rivera-Batiz. The Socioeconomic Status of Hispanic New Yorkers： Current Trends and Future Prospects.）紐約市非洲裔美國人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反過來使其就業率有所提高。紐約市非洲裔美國人生活有了保障，因而其參與毒品貿易、槍支犯罪的人數自然下降。

可以說，不管是白人，還是非洲裔美國人，失業率升降和犯罪率起伏有著重要的關聯。這種結果也符合有關學者的“犯罪成本對失業率與紐約犯罪率的實證分析”，即犯罪行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低收入者的另一種獲取收入的途徑。當低收入人群收入沒有保障時，選擇通過犯罪這種手段獲取收入的情況就會上升。[2]（P37）換句話說，就業狀況良好時，犯罪率也會下降，尤其是與年輕人相關的犯罪種類。相反，當失業率上升時，犯罪率也會上升，尤其是與年輕人相關的財產類犯罪上升較快。同時，失業率升降不是影響犯罪率起伏的唯一因素。例如，1997年失業率高達9.4%（表1），但犯罪率并沒有上升，而是繼續下降。這就是紐約市警察局對犯罪分子采取“零容忍”的嚴打政策的結果。

總之，從1980—2004年的24年時間里，美國經濟發展經歷了衰退和復蘇的過程，即80年代的時好時壞，既未能徹底擺脫“滯脹”危機帶來的影響，也沒有大的復蘇。但從1992年開始，美國經濟持續123個月的增長，經濟出現前所未有的繁榮，失業率有所下降。伴隨著這一經濟形勢，美國社會治安狀況也經歷了從惡化到改善的過程。作為美國最大的城市，紐約城市犯罪率起伏極具典型意義。紐約市犯罪率經歷了由上升到下降的過程，這是多種合力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但是，經濟因素是影響犯罪率變化的一個重要因素。經濟狀況好壞、財政投入多寡、工資收入差距、勞動力市場狀況對犯罪率起伏都有影響。財政投入、警務改善、工資收入與犯罪率成反相關聯系，而失業率等經濟因素與城市犯罪成正相關聯系。但是，經濟狀況與犯罪率相關度又有所不同，80年代到90年代初表現最為明顯，此后經濟狀況對犯罪影響較小，而紐約市人口結構變化、文化環境改善以及警察局的“零容忍”等嚴打政策，可能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這些問題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

參 考 文 獻

[1] John E.Conklin. Why Crime Rates[M]. Boston： Pearson Education，Inc.， 2003.

[2] 于波.紐約市犯罪率下降的經濟學分析：1990—2005[D]. 上海：上海師范大學，2007.

[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4]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

[5] Gary Becker. Crime and Punishment： An Economic Approach[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968，（2）.

[6] Isaac. Ehrlich. Participation in Illegitimate Activities：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Investigation[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73，（3）.

[7] Francois Bourguignon. Crime， Violence， and Inequitable Development[J]. Paper for the Annual World Bank Conference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Washington， D.C.， Apr.28-30， 1999.

[8] 田鶴城. 經濟發展與犯罪關系研究[D]. 咸陽：西北農林科技大學，2009.

[9] Hope Corman & H.Naci Mocan. A Time-Series of Crime， Deterrence， and Drug Abuse in New York City[J].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2000，（3）.

[10] 李洪海編選. 國外犯罪學研究文集[C]. 北京：中國展望出版社，1987.

[11] Howard Safir. Security with Ellis Whitman： Policing Your Homeland， Your State， Your City[M]. New York： Thomas Dunne Books，St.Martin’s Press，2003.

[12] William Bratton，Peter Knobler. Turnaround： How America’s Top Cop Reversed the Crime Epidemic[M]. New York：Random House，1998.

[orc92i0eMxQRLCoht229rA==13] Eli B.Silverman. NYPD Battles Crime： Innovative Strategies in Policing[M]. Boston：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9.

[14] Sabrina Tavernise.Watching Big Brother：On this Tour， Hidden Cameras Are Hidden No More[N]. New York Times，2004-01-17.

[15] 劉傳炎. 當代美國經濟問題新論[M]. 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1.

[16] Mattei Dogan，John D.Kasarda，eds.The Metropolis Era： Megs-Cities[M]. Sage Publications，Inc.，1988.

[17] 宿景祥. 美國經濟統計手冊[Z]. 北京：時事出版社，1992.

[18] 陳春良，史晉川. 收入差距、勞動力市場狀況與犯罪率[J]. 經濟學動態， 2011，（8）.

[19] 伊恩·羅伯遜. 社會學，黃育馥譯[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

[20] Raymond J. Keating. New York by the Numbers—State and City in Perpetual Crisis[M]. New York： Madison Books， 1997.

[21] 路易絲·謝利.犯罪與現代化——工業化與城市化對犯罪的影響，何秉松譯[M]. 北京：群眾出版社，1986.

[22] Jeffrey T. Grogger. The Effect of Arrests on the Employment and Earnings of Young Men[J].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995，（1）.

[23] Gould，Weinberg，Mustard. Crime Rates and Labor Market Opportunity in the United States 1979—1997[J].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Feb. 2002 .

[24] Jeffrey T. Grogger. Market Wages and Youth Crime[J].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1998，（4）.

[25] Arijit Nandi. Economic Conditions and Suicide Rates in New York City[J]. Americ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Feb.，22，2012.

[26] Steven Raphael，Winter-Ebmer. Identifying the Effect of Unemployment Rate[J].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Apr. 2001.

[27] Hope Corman and Naci Mocan.Carrots， Sticks and Broken Windows[J].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Vol.48. 2005.

[28] Richard B.Freeman， William M. Rdogers. Area Economic Condition and the Labor Market Outcomes of Youth Men in the 1990s Expansion[Z].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April，1999.

[責任編輯 王雪萍]